第四十三章 元宵槐影暖,春信入田间
正月里的豫东平原,年味儿就像老坛里封着的酒,越酿越醇,要一直闹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才算落了个圆满。
槐溪村的日子,就在这慢悠悠的年味儿里,不慌不忙地往前走。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是村子的中心,枝桠上挂着的红灯笼、孩子们贴的红福字,被风一吹就轻轻晃悠,红通通的影子落在雪化了大半的青石板地上,晃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天刚亮,树底下就聚满了人。
走亲戚回来的年轻人,拎着花花绿绿的礼盒,在树底下歇脚,跟相熟的乡亲们唠着在外的见闻,说着今年不出去打工了,就留在村里跟着合作社干;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成一排,晒着太阳,下象棋、唠家常,手里捏着旱烟袋,烟雾慢悠悠地飘向老槐树的枝桠;虎子带着村里的孩子们,举着没放完的小烟花,在树底下跑来跑去,时不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把正月里的日子闹得热热闹闹的。
豫东的正月,有个老规矩,叫“请年酒”。从大年初二到正月十四,家家户户轮流做东,把邻里乡亲、亲戚朋友请到家里来,摆上一桌好酒好菜,喝杯热酒,唠唠家常,既是答谢去年的帮衬,也是新年里的热络往来。往年村里年轻人少,请年酒的人家也不多,今年却不一样,回村的年轻人多了,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红火了,从大年初三开始,村里的酒香味就没断过。
林野家的小院,更是天天都热热闹闹的。
今天是合作社的骨干们凑过来,商量开春的种植计划;明天是研修小院的老师们过来,跟林建军讨教乡村教学的经验;后天是村里的婶子们过来,一起包汤圆、炸菜角,准备元宵节的吃食。林建军的身体好了不少,天天陪着客人喝茶聊天,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精神头比往年好了太多。
林野也乐得清闲,不用再像年前那样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陪着父亲招待客人,跟着村里的老人们学正月里的老规矩,偶尔去合作社、研修小院转转,日子过得踏实又安稳。
他常常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树底下说笑的乡亲们,看着跑闹的孩子们,看着远处绿油油的麦田,心里忽然就懂了,所谓的“旧时光”,从来都不是停在过去的某一刻,而是这些一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这些邻里之间不分你我的热络,这些刻在庄稼人骨子里的温良,它们就像村口的老槐树,不管日子怎么变,始终都安安静静地守在这里,融进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
正月初十这天,研修小院迎来了新春的第一批客人。
来自全省各地的二十多位乡村教师,趁着寒假还没结束,专程赶了过来,还有师范大学的十名师范生,提前过来报到,准备新学期的实习。小小的院子里一下子挤满了人,原本安安静静的寒假,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开班仪式没有搞什么排场,就在老槐树下开的。
二十多位乡村老师,十名师范生,围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石凳旁,林建军坐在中间,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给大家上了新春的第一堂课。
他没有讲什么高深的教育理论,依旧是讲自己四十一年教书生涯里的小故事。讲当年翻十几里山路,去辍学的孩子家里劝学,孩子的父亲拿着锄头把他赶出来,他就天天去,帮着家里干农活,唠家常,硬是把孩子劝回了学校;讲当年土坯房漏雨,下雨天他就把孩子们带到自己家里,炕头上摆上木板当桌子,照样上课;讲怎么用田间的庄稼教数学,用山里的花草教画画,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乡村的孩子打开看世界的窗。
“很多人问我,乡村教育的根到底在哪里?”林建军的声音很温和,却字字有力,老槐树叶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随着风轻轻晃着,“我教了一辈子书,慢慢才明白,根就在这片土地里,就在这些孩子身上。我们教孩子读书,不是让他们逃离乡村,是让他们读懂乡村,热爱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未来他们走得再远,也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也愿意回头看看这片土地。”
树下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槐枝的簌簌声。
那些守了二三十年乡村课堂的老教师,红了眼眶;那些刚走出校门的师范生,眼里闪着光,手里的笔不停歇,把老人的话一字一句记在本子上,也刻在了心里。
林野站在一旁,看着阳光下的老槐树,看着坐在树下的父亲,看着围坐在一起的老师们,心里满是温热。四十年前,父亲在土坯房的教室里,写下了自己的教育初心;四十年后,在这棵百年老槐树下,这份初心又传给了更多的人。野槐树下的旧时光,从来都不是静止的,它在一辈辈人的传承里,永远鲜活,永远有力量。
课程结束后,老师们没有急着回屋,围在老槐树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老教师分享自己的教学经验,年轻老师讲自己遇到的困惑,师范生们围着林建军,问着乡村教学里的各种问题,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份坚守,瞬间就成了一家人。
夕阳西下的时候,林野带着大家去了合作社的种植基地,去了周边的教学点,看了村里的研学基地,跟大家讲槐溪村这两年的变化,讲乡村教育和乡村振兴怎么绑在一起,怎么让孩子们在自己的家乡,就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老师们看着连片的大棚,看着干净整洁的乡村小学,看着阅读中心里捧着书的孩子们,一个个都感慨万千。有个来自豫西山区的老师说:“以前总觉得,乡村教育就是守着教室,守着孩子就行了。来了这里才知道,我们守的不仅是孩子,还有这片土地的未来。”
日子一晃,就到了正月十四。
合作社的理事会,在村委会开了新春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七个村子的村干部、种植户代表都来了,满满一屋子人,吵吵嚷嚷的,全是对新一年的规划和期待。
会上定了开春的种植计划,除了已经种上的订单辣椒、水果玉米,今年还要新增五百亩有机小麦,两百亩温室大棚的羊角蜜、甜西瓜,全部跟省里的商超签了保底收购协议。同时,还要给新加入的村子,配套建设分拣中心、冷库,完善水利设施,确保所有的地块,都能用上水肥一体化的灌溉技术。
王磊也带着直播团队,报了新一年的计划,要把直播间搬到田间地头,从春耕到秋收,全程直播种植过程,不仅要卖农产品,还要把豫东的乡村文化、农耕习俗,分享给更多的人,把槐溪村的牌子,打得更响。
最让人惊喜的,是回村的几个年轻人,提出了农旅融合的新想法。想借着研修小院、研学基地的热度,搞乡村民宿、农耕体验营,让城里的孩子,春天来播种,秋天来收割,体验乡村生活,也带动村里的农家乐、土特产销售,让更多的年轻人,愿意回村创业。
会议从早上开到了下午,烟蒂扔了一地,却越开越有劲。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新一年的计划,拆成了一件件具体的小事,责任到人,分工明确。没有空喊的口号,全是实打实的规划,就像种庄稼一样,一步一个脚印,把每一粒种子,都种进了合适的土壤里。
散会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了山,大家结伴往家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都忍不住停下来,抬头看看这棵守了村子百年的老树。有人笑着说:“有这棵老槐树守着,咱们村的日子,肯定一年比一年红火。”
正月十五,元宵节,终于到了。
豫东的元宵节,讲究吃汤圆、挂花灯、放河灯,图的是团团圆圆,平平安安。天刚蒙蒙亮,林野家的小院里就热闹了起来,婶子们都聚了过来,围着案板包汤圆。黑芝麻的、花生的、山楂的,甜滋滋的馅料裹上糯乎乎的糯米面,搓成圆滚滚的汤圆,不一会儿就摆了满满一盖帘。
林建军坐在一旁,帮着揉面团,看着大家说说笑笑的,时不时给孩子们递上一颗糖,眉眼间全是笑意。林野则带着村里的年轻人,往老槐树上挂花灯,兔子灯、荷花灯、五谷丰登灯,五颜六色的花灯挂满了枝桠,风一吹,灯穗轻轻晃着,好看得不得了。
孩子们围在树底下,仰着小脸看着花灯,叽叽喳喳地欢呼着,手里拿着自己做的小灯笼,在树底下跑来跑去,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傍晚的时候,天刚擦黑,村里的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远远望去,像一串落在人间的星星。村委会的大院里,摆了几十桌元宵宴,全村的老老少少都聚在了一起,刚煮好的汤圆端上桌,热气腾腾的,咬一口,甜滋滋的馅料流出来,暖到了心里。
吃完饭,村里的秧歌队也扭了起来,都是村里的婶子们自发组织的,穿着红绸子做的衣服,拿着扇子,踩着鼓点,扭得热火朝天。围观的村民们拍着手,跟着鼓点打着节奏,欢呼声、笑声,混着锣鼓声,在村子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闹到半夜,大家才结伴往槐溪河走,要去放河灯,许新年的愿望。
夜色里的槐溪河,泛着淡淡的月光,河面上已经飘了不少河灯,星星点点的,像落在水里的星星。林野和父亲,也拿着一盏荷花灯,走到了河边。
“爸,你先许愿。”林野笑着把灯递给父亲。
林建军接过灯,闭上眼睛,默默许了愿,然后和林野一起,把河灯轻轻放进了河里。荷花灯顺着河水,慢慢往前飘,带着许下的心愿,飘向远处的夜色里。
“许了什么愿啊爸?”林野轻声问。
林建军笑了笑,看着远处的河灯,又看了看村口的老槐树,慢悠悠地说:“没什么别的愿,就希望咱们村里的孩子,都有书读,乡亲们都有好日子过,你平平安安的,咱们这个家,团团圆圆的。”
林野看着父亲,眼眶微微发热,点了点头。
他看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河灯,看着挂满花灯的老槐树,看着身边热热闹闹的乡亲们,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麦田,心里满是安稳。
元宵的夜,安安静静的,却又满是欢喜。
河灯顺着河水慢慢飘远,花灯在老槐树上轻轻晃着,新年的热闹渐渐落了幕,可春天的脚步,已经悄悄近了。
风一吹,老槐树的枝桠轻轻晃着,已经能摸到枝头上冒出来的嫩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