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春风醒冻土，槐下备春耕

二月二龙抬头一过，豫东平原的春风，就彻底卸了冬日里的寒劲儿，变得软乎乎的，带着泥土醒透了的腥气，拂过村口的老槐树，拂过一望无际的麦田，把整个槐溪村，都吹得活泛了起来。

村口的百年老槐树，是最先接住春风的。

光秃秃了一冬的枝桠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黄芽苞，米粒大小，挨挨挤挤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轻轻晃悠，像攒了一冬的劲儿，就等着一场春雨，就舒展开满树的新叶。树底下的空地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天刚亮，就有村民扛着锄头、背着箩筐从这里经过，笑着打声招呼，往地里去；晌午太阳暖了，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过来，晒着太阳，唠着今年的春耕打算，手里还不闲着，编着竹筐、扎着笤帚，给春耕备着家什；放学的孩子们，背着书包在树底下跑闹，捡着地上刚落的槐角，比谁捡的更大更饱满，清脆的笑声，顺着春风飘出去很远。

村里的日子，也跟着这醒过来的土地，一天天忙了起来。

豫东的春耕，从来不是从播种才开始的，刚出正月，家家户户就开始忙活了。往年这个时候，都是各家各户自己忙活，修农具、选种子、买化肥，各顾各的，可今年不一样，七个村子合成了联合合作社，春耕的事，大家凑在一起干，心里更有底，也更省力气。

合作社的大院里，天天都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赶大集。

东边的空地上，县农机站的师傅们，正带着村里的年轻人，检修拖拉机、播种机、旋耕机，一台台农机擦得锃亮，停得整整齐齐，就等着开耕的日子。村里的老把式们围在旁边，时不时给年轻人搭把手，讲讲以前用牛耕地、用耧车播种的老法子，年轻人也笑着跟老师傅们讲新式农机的门道，新老法子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就把农机都检修妥当了。

西边的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统一采购的优质麦种、辣椒种、玉米种，还有腐熟好的有机肥、绿色防控用的农药，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合作社的骨干们，拿着账本，挨个村子核对数量，按种植面积分到各个村，再发到各家各户手里。

“林校长，你看这种子，颗粒多饱满！”李庄村的老李，捧着一把辣椒种，凑到林野跟前，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往年自己买种子，总怕买到假的，一年的收成就砸了。现在合作社统一采购，有张专家把着关，我们心里踏实得很！”

林野笑着接过种子看了看，又递给身边的张专家核对。这是他们跑了三个省的育种基地，反复对比试验，才选出来的线椒品种，抗病性强、产量高、辣度也符合酱菜厂的要求，保底收购价也比去年高了两毛钱。

“大家放心，种子、农资都是跟正规厂家直接对接的，全程可追溯，张专家也都一一验过了，绝对出不了问题。”林野对着围过来的村民们高声说，“今年的种植技术规程，我们也印成了小册子，每家每户都有，后面每周都会开技术培训会，张专家带着技术小组，挨个村子跑，地里有任何问题，随叫随到。”

村民们都笑着应和，一个个脸上满是期待。去年跟着合作社干，家家户户都实实在在赚到了钱，今年更是铆足了劲，就等着春耕开犁，好好干一年，日子再往上蹿一蹿。

可就在大家热热闹闹备耕的时候，还是出了点小插曲。

新入社的刘庄村，有几户上了年纪的老农户，死活不愿意用合作社选的新品种，也不肯按技术规程起垄覆膜，非要按自己的老法子种。领头的刘大爷，种了一辈子地，是村里有名的老把式，梗着脖子说：“我种了四十年地，还用你们教？什么起垄覆膜、水肥一体化，都是花架子，不如老法子种出来的东西实在！”

这事传到合作社，几个年轻的骨干都有点上火，说刘大爷太固执，不听劝，万一种坏了，不仅自己亏了，还影响合作社的订单品质。

林野却没急，也没让人去劝，只是带着张专家，还有老李，一起去了刘庄村，先去了刘大爷家的地里看墒情，又去了刘大爷家。

进了门，林野没提种辣椒的事，先跟刘大爷唠起了种地的老经验。刘大爷一听有人跟他聊种地，瞬间来了劲，拉着林野的手，讲怎么看墒情，怎么选留种子，怎么防地下虫害，都是一辈子在地里摸出来的土法子。

林野认认真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遇到不懂的，就虚心请教。等刘大爷说够了，他才笑着说：“大爷，您这些老经验，都是真本事，是咱们种地的根。现在的新技术，不是要把老法子扔了，是跟老法子结合起来，让地能多打粮，让咱们能少受累，多赚钱。”

他转头让张专家，拿出了去年示范田的种植记录，一笔一笔给刘大爷算：按老法子种，一亩地能产多少辣椒，能卖多少钱；按标准化种植，一亩地增产多少，多赚多少钱，还有保底收购协议，不愁销路。

老李也在一旁搭话，说自己去年也是半信半疑，跟着种了一年，实实在在多赚了两万多，老法子是好，可新技术能让日子过得更好。

刘大爷拿着账本，翻来覆去地看，又看了看林野递过来的种子，沉默了半天，终于松了口：“林校长，我老头子不是故意抬杠，是种了一辈子地，怕瞎折腾，亏了本。你们这么一说，我心里有数了，今年就按你们说的法子种，试试！”

林野笑着说：“大爷，您放心，技术上有任何问题，张专家和技术小组，天天都在地里盯着，保准给您教得明明白白。就算种出来的效果不好，合作社也给您兜底，绝不让您亏了本钱。”

从刘大爷家出来，张专家笑着说：“林书记，还是你有耐心。这些老农户，不是不讲理，是穷怕了，对新东西有顾虑，得慢慢说，用实在话、实在账，才能打动他们。”

林野点点头，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田野，春风拂过，麦田里掀起一层层绿浪。他心里明白，乡村振兴这条路，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是定个规矩、下个通知就能成的。要耐着性子，蹲下来，听乡亲们的心里话，懂他们的顾虑，解他们的难处，一步一步带着大家往前走，这才是最实在的。

春耕的事忙得热火朝天，村小学和研修小院里，也迎来了新的学期。

正月十六，槐溪村完全小学正式开学了。沉寂了一个寒假的校园，再次被孩子们的笑声填满。校门口的黑板上，写着大大的“开学快乐”，走廊里贴满了孩子们寒假里画的画、写的作文，阅读中心里，陈教授的基金会又寄来了两千多本新图书，孩子们围在书架前，叽叽喳喳地选着自己喜欢的书，眼睛里全是光。

开学典礼上，林野给孩子们上了开学第一课，没有讲大道理，只跟孩子们聊了聊寒假里的趣事，聊了聊新一年的愿望。丫丫站起来，小声说自己的画要去省里参展了，想以后当个画家，把家乡的老槐树、田野、村庄，都画下来，让更多人看到。虎子也挺着胸脯说，自己写的故事印成了书，以后要写更多关于家乡的故事，当一个作家。

孩子们的话，引得台下阵阵掌声。林野看着孩子们眼里亮晶晶的光，心里满是温热。他和父亲守在这片土地上，最想看到的，就是这些孩子，能在自己的家乡，眼里有光，心里有梦，脚下有路。

村西头的槐溪教师研修小院里，也迎来了新的生机。

师范大学的十名师范生，正式报到了，接下来的一个学期，他们会在这里实习，跟着林建军、跟着村里的老师们，走进乡村课堂，学怎么做一名乡村老师。还有来自周边县区的二十多位乡村教师，也来参加新春的第一期研修班，想趁着春耕前的农闲时间，好好充充电，学学新的教学方法。

开班仪式，依旧是在老槐树下办的。

林建军坐在孩子们以前上课用的旧木桌前，给大家上了开学的第一堂课。老人的身体越来越好，说话也底气十足，他拿出了自己用了四十一年的备课本，一页页翻给大家看，里面有他年轻时写的教案，有家访记录，有给孩子的批语，还有几十年里，对乡村教育的思考与感悟。

“我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体会就是，乡村的课堂，从来都不止在教室里。”林建军指着远处的田野，指着村口的老槐树，语气温和却坚定，“田间的庄稼，河里的鱼虾，村口的老槐树，村里的老手艺，都是咱们的教材。乡村的孩子，生在这片土地上，长在这片土地上，咱们要教他们的，不仅是课本上的知识，更是读懂这片土地，热爱这片土地。”

春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桠，嫩黄的芽苞轻轻晃动，阳光穿过枝桠，落在泛黄的备课本上，落在围坐在一起的老师们脸上。师范生们认认真真地记着笔记，眼里满是崇敬与向往；老教师们看着那本厚厚的备课本，眼里满是共鸣，仿佛看到了守在乡村课堂里的自己。

林野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看着树下的老师们，心里忽然就懂了，书名里的“野槐树下的旧时光”，从来都不是停在过去的回忆。它是父亲手里这本写了四十一年的备课本，是一辈辈乡村教师传下来的初心，是这片土地上，永远不曾断过的文脉与传承。它就像村口的老槐树，根扎在土里，岁岁年年，都会抽出新的枝芽，长出新的绿叶。

日子就在这春耕的忙碌与校园的书声里，不慌不忙地往前走。

二月二这天，村里格外热闹。按豫东的老规矩，二月二龙抬头，要炒豆子、剃龙头，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天刚亮，村里家家户户的灶台就忙开了，铁锅烧得热热的，黄豆、玉米、花生倒进去，噼里啪啦地响，香气飘满了整个村子。婶子们凑在一起，炒着糖豆，嘴里还念着老辈传下来的顺口溜：“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村里的理发店更是挤破了头，大人小孩都排着队剃头，图个“剃龙头”的好彩头，新的一年，顺顺利利，精神抖擞。虎子带着班里的男生，剃了一模一样的小平头，一个个顶着圆溜溜的脑袋，在老槐树下跑来跑去，互相取笑，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傍晚的时候，林野陪着父亲，也去地里转了一圈。

春风暖融融的，吹在脸上格外舒服。田地里的冬小麦，已经长到了膝盖高，绿油油的，在风里掀起一层层绿浪。新整理出来的种植田，平平整整，就等着一场春雨，就可以开犁播种了。远处的村庄里，升起了袅袅炊烟，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孩子们的笑声，温柔又安稳。

“你看，这地醒过来了。”林建军蹲下身，抓起一把黝黑的泥土，在手里轻轻捻开，眼里满是温柔，“咱们庄稼人，一辈子就跟这土地打交道，你对它上心，它就绝不会辜负你。你带着大家好好干，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林野点点头，也蹲下身，看着父亲手里的泥土。春风拂过，带来了麦田的清香，带来了老槐树的嫩芽气息，也带来了无限的希望。

夕阳西下，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这片土地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