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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槐树下的旧时光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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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岁暖年声近,槐下故人来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豫东平原的年味儿,是从扫去屋角檐下一年的尘埃开始的。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槐树遒劲的枝桠,洒在落了薄雪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金斑。林野踩着梯子,正拿着扫帚扫房梁上的灰尘,林建军站在梯子下面,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拿着抹布,时不时抬头叮嘱一句:“慢点儿,踩稳了,别够不着硬够,下来我来。”

“知道了爸,我年轻,手脚利索着呢。”林野笑着应着,手里的动作没停,扫下来的灰尘混着蛛网,落在林建军举着的布单上。

这是林野回到老家后,和父亲过的第一个完整的年。

过去的十八年里,他要么在上海读书,要么在上海工作,过年回来也只待两三天,匆匆忙忙,像个过客,从来没心思参与这些繁琐的年俗。他总觉得,没了母亲的年,总是少了点什么,空荡荡的,没什么滋味。可今年不一样,他守在这座老院子里,守着父亲,看着扫干净的屋子,闻着空气里渐渐漫开的年香,才终于懂了,母亲当年说的“年,是一家人凑在一起的烟火气”,到底是什么意思。

扫完正屋,父子俩开始收拾西厢房的旧柜子。这柜子是林建军和苏晚结婚时打的,紫檀木的,用了四十多年,依旧结实。林野打开柜门,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漫了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母亲当年的旧物——叠得方方正正的碎花衬衫,纳了一半的鞋底,几本翻旧的诗集,还有一个蓝布包着的硬壳本子。

“这是什么?”林野拿起那个本子,转头问父亲。

林建军凑过来,看着本子的封皮,眼眶瞬间就红了:“这是你妈当年的年账本。每年过年,要扯多少布做新衣服,要蒸多少馒头,炸多少丸子,给你买多少鞭炮,给爷爷奶奶准备多少年货,她都一笔一笔记在上面。”

他伸手接过本子,小心翼翼地翻开,泛黄的纸页上,是苏晚清秀的字迹,一笔一划,写满了岁岁年年的烟火与温柔。

“1996年,腊月二十,给野野扯了红布做新棉袄,他喜欢带老虎头的,找村口王婶做。”

“2000年,腊月二十二,炸了三斤丸子,两斤菜角,野野爱吃甜的,多放了点糖。建军爱喝两口,卤了两斤肉。”

“2007年,腊月二十五,野野上高二了,学习累,多蒸点枣山,给他补补。跟建军说好了,过年别骂孩子,让他好好歇几天。”

最后一页,停在2008年的腊月初二。字迹已经有些抖了,却依旧工整:“今年怕是陪不了他们爷俩过年了。跟建军交代好了,野野爱吃的炸丸子、枣山,都要做。别让孩子看出来我难受,让他安安心心过个年。新棉袄的布扯好了,藏在衣柜最下面,让建军过年给孩子穿上。我的野野,要开开心心的,岁岁年年,都平平安安。”

林野站在旁边,看着纸上的字迹,眼泪一滴滴地掉在蓝布包上。他总以为,母亲走的那年,他忙着叛逆,忙着和父亲吵架,没好好陪母亲过最后一个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可他现在才知道,哪怕母亲已经被病痛折磨得连笔都握不稳了,依旧把他的喜好,他的新年,记得清清楚楚,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妈走的前一天,还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过年的事。”林建军的声音带着哽咽,伸手抚过纸页上的字迹,“她说,野野最爱吃她炸的甜丸子,让我一定要学会,每年过年都给孩子炸。她说,孩子性子倔,过年别逼他问成绩,让他好好歇几天。她说,这个家,不能没了年味儿,不能让孩子回来,觉得冷清清的。”

“这些年,我每年都照着她的账本做,蒸枣山,炸丸子,给你把新棉袄准备好。哪怕你不回来,也都给你留着。我总想着,万一你突然回来了呢,总得有口热乎的,有个年的样子。”

林野转过身,一把抱住了父亲,声音哽咽:“爸,对不起。这些年,我都没好好回来陪你过个年。”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林建军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无数次做的那样,温柔又笨拙,“今年你回来了,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什么都强。你妈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扫完尘,日子就像上了弦,一天比一天热闹。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村里的老石磨转了起来,泡好的黄豆磨成雪白的豆浆,点成嫩乎乎的豆腐,整个村子都飘着豆香。林野跟着父亲,推着石磨,看着豆浆顺着磨盘流下来,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扶着磨盘,父亲推着磨,他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捧着一碗刚点好的豆腐脑,吃得满嘴都是。

腊月二十六,去割肉。村支书家杀了年猪,村民们都围在那里,你割十斤五花肉,我砍一扇排骨,热闹得像赶集。林建军割了一大块五花肉,又砍了排骨和猪蹄,笑着说:“你爱吃的红烧肉,你妈当年教我的方子,我给你做。还有卤猪蹄,你小时候过年,一个人能啃两个。”

腊月二十七,杀年鸡,赶大集。父子俩骑着电动三轮车,去镇上赶年集。集市上人头攒动,卖春联的、卖鞭炮的、卖糖果的、卖年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年味儿浓得化不开。林野推着车,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他跟摊主讨价还价,买了春联、福字、鞭炮,还有一大包糖果瓜子,像小时候一样,偷偷给他塞了一把水果糖,橘子味的,甜得和当年一模一样。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整个村子都飘着蒸馒头的麦香。林建军在灶台前忙活,发了满满一大盆面,要蒸白馒头、豆沙包、枣花馍,还有豫东过年必不可少的枣山——一层层的面裹着红枣,蒸得暄软香甜,是用来供奉祖先,也是给孩子解馋的年物。

林野笨手笨脚地跟着学,捏出来的枣花馍歪歪扭扭,连枣都露了出来。林建军看着他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握住他的手,教他怎么捏花边,怎么放红枣,粗糙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像当年教他写第一个字的时候一样,耐心又温柔。

“你妈当年,手最巧了,捏的枣花馍,跟花一样,村里的媳妇们都来跟她学。”林建军笑着说,“她总说,过年的馒头,要带着心意捏,蒸出来才暄软,新的一年,日子才能蒸蒸日上。”

蒸好的馒头出了锅,白白胖胖,暄软蓬松,麦香混着红枣的甜香,漫满了整个屋子。林野拿起一个枣花馍,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是小时候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腊月二十九,炸年货。油锅烧得滚烫,丸子、菜角、酥肉、鱼块,顺着锅边滑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就飘满了整个院子。林建军站在油锅前,拿着漏勺翻着锅里的丸子,动作熟练,火候掌握得刚刚好。林野站在旁边,给他打下手,时不时拿起一个刚炸好的甜丸子,吹凉了塞进父亲嘴里,看着父亲笑得眯起眼睛,心里暖得发烫。

就在院子里的年味儿最浓的时候,村口开始热闹起来。在外打工的村民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一辆辆小汽车开进村子,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抱着孩子的父母,脸上带着奔波的疲惫,却掩不住回家的喜悦。

最先来找林野的,是虎子的爸妈。两口子提着一大包从深圳带回来的特产,一进门就给林野和林建军深深鞠了一躬。虎子的爸爸红着眼眶说:“林老师,林爷爷,真的太谢谢你们了。我们两口子商量好了,年后就在县城的食品厂找活干,不出去打工了。钱可以慢慢赚,孩子的童年就这几年,我们不想再错过了。”

虎子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头来,笑得一脸灿烂,举着手里的新画笔说:“林老师,我爸妈给我买了新的画画工具!他们说,以后天天都能陪我画画,陪我写作业了!”

林野看着孩子眼里的光,笑着点了点头:“太好了,虎子以后有爸妈陪着,肯定能画出更好的画,学习也会更上一层楼。”

接下来的几天,陆续有返乡的村民来找林野,商量农产品合作社的事。有在外做电商的年轻人,说要回来跟林野一起干,把村里的土特产卖到全国各地;有懂种植的村民,说要带头搞大棚蔬菜,种特色农产品;还有在外开饭店的,说要回来开个农家乐,搞乡村旅游。

“林老师,我们在外边漂了十几年,早就想回来了。就是怕回来没活干,赚不到钱。”一个在外打工的村民说,“现在你给我们指了路,有合作社,有直播带货,我们在家门口就能赚到钱,还能陪着老人孩子,谁还愿意往外跑啊!”

林野看着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心里满是激动。他当初回来,只是想陪着父亲,守着村里的孩子。可他没想到,自己一点点的努力,不仅改变了孩子们的人生,还能让这个小村子,变得越来越好,让更多的家庭,能团团圆圆,不再分离。

腊月三十,除夕。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来了客人。不是一个,是一群。

陈敬山带着老婆孩子,从上海赶了回来;开面馆的李建国,带着全家来了;还有十几个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的学生,有当医生的,有当老师的,有做企业的,都是林建军当年教过的学生,约好了,除夕这天,回来给老师拜年。

小小的院子,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当年的半大孩子,如今都已是人到中年,站在林建军面前,依旧像当年的小学生一样,恭恭敬敬地鞠躬,喊一声“林老师,过年好”。

“林老师,我们来看您了!当年要不是您,我们根本走不出大山,没有今天的日子!”陈敬山红着眼眶,握着林建军的手,“您教我们的,不仅是书本上的知识,更是做人的道理。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您的恩情。”

林建军看着眼前的学生们,看着他们一个个成家立业,成了对社会有用的人,浑浊的眼里泛起了泪光。他教了一辈子书,守了四十年乡村小学,吃了一辈子的苦,受了一辈子的累,可在这一刻,他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学生们在院子里热热闹闹地忙活着,有的贴春联,有的挂灯笼,有的帮着包饺子,有的陪着林建军说话,讲当年上学时的趣事。林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骄傲。他的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乡村教师,却也是最伟大的先生。他用一辈子的坚守,点亮了几百个孩子的人生,这份光,跨越了几十年,依旧在发光发热。

中午,学生们一起动手,做了满满两大桌子菜,陪着林建军吃了一顿团圆饭。饭桌上,大家轮流给老师敬酒,说着当年的往事,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送走学生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一片火红,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和福字,红通通的,映着漫天的晚霞,年味儿浓得快要溢出来。

林野和林建军回到院子里,刚坐下,院门又被推开了。上海来的张总,还有县教育局的王局长,一起走了进来。

“小林老师,林老老师,过年好啊!”张总笑着递上拜年的礼物,开门见山,“小林,这次过来,一是给你们拜个年,二是跟你说正事。我们公益基金会,正式成立了乡村教育发展中心,想请你担任中心的主任,全面负责全国的乡村教育公益项目。年薪百万,配团队,给最大的自主权,唯一的要求,就是需要你常驻上海总部。”

话音刚落,王局长就笑着接过了话:“小林老师,我们这边也有个好消息。县教育局正式下文,任命你为咱们村完全小学的校长,纳入正式事业编制,给你配专职的教师团队,每年拨专项教育经费,全力支持你搞乡村教育试点。”

两个选择,摆在了林野面前。

一边是上海的百万年薪,更广阔的平台,能帮助全国更多的乡村学校,是他在上海打拼十年,梦寐以求的机会;一边是老家的三尺讲台,是日渐老去的父亲,是村里的孩子们,是这片他深爱着的土地。

张总和王局长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林野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沉默了很久。

林建军坐在他身边,没有催他,只是给他递了一杯热茶,轻声说:“野野,不管你做什么选择,爸都支持你。你想去上海,爸就给你看家,等你回来;你想留下来,爸就陪着你,一起守着这些孩子。你不用顾虑我,你这辈子,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过得开心,爸就满足了。”

林野转过头,看着父亲。夕阳的光落在老人的脸上,鬓角的白发闪着光,眼里满是温柔和包容。他想起了母亲信里的话,想起了父亲四十年的坚守,想起了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村民们充满期待的脸。

他笑了,心里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除夕夜,万家灯火。

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红彤彤的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墙上,温柔又热闹。厨房里,饺子煮得咕嘟作响,红烧肉、卤猪蹄、炸丸子,摆了满满一桌子,都是母亲当年的方子,都是林野最爱吃的菜。

父子俩坐在桌前,倒上了两杯酒,碰了一下。

“爸,我想好了。”林野喝了一口酒,笑着说,“上海的主任,我就不去了。但是我跟张总谈好了,我担任基金会的线上总顾问,帮他们做项目规划,对接一线的需求,把咱们这里的模式,推广到更多的乡村学校去。县教育局的校长任命,我接了。我想留下来,守着这里,守着你,守着孩子们,守着这个家。”

我在上海待了十年,总以为要去很远的地方,赚很多的钱,才算成功。可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成功,不是活成别人眼里的样子,而是守着自己爱的人,做着自己热爱的事,让身边的人,因为你的存在,过得越来越好。”

林建军看着儿子眼里的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浑浊的眼里,泛起了泪光,却笑得无比骄傲:“好,好儿子。爸陪着你,咱们一起,把学校办好,把日子过好。你妈在天上看着,肯定也为你高兴。”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

窗外,漫天的烟花炸开了,绚烂的光,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院子里的老槐树。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顺着风飘过来,汇成了最动人的年声。

林野和林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的烟花,相视一笑。

新的一年,来了。

风一吹,老槐树枝桠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枝桠间,藏了一冬的嫩芽,已经悄悄冒了头。就像这片土地上,藏不住的希望,生生不息,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