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我输的一败涂地
凌晨两点的上海,写字楼的中央空调早就停了,闷热的风从消防通道的窗户钻进来,裹着楼下便利店关东煮的甜腻香气,扑在林野脸上。
整层楼只剩下他这一盏灯亮着。
电脑屏幕上,企业微信的红色通知标还停留在下午四点——人力资源部的约谈通知,措辞客气又冰冷,末尾那句“公司将依法提供N+1补偿”,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开了他十年的都市幻梦。
他是被优化了。
在这个行业寒冬里,在他熬了整整三年,眼看就要摸到部门经理门槛的时候,一纸通知,把他打回了原形。
林野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得他猛地回神,随手按灭在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里。缸里的烟蒂,全是这一个月熬出来的。为了冲Q3的业绩,他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改了十八版的活动方案,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谈合作,最后项目成了,背锅的是他,被裁的也是他。
他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工牌照片,照片里的人三十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可现在,屏幕反光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茬冒了出来,衬衫皱巴巴的,满眼都是掩不住的疲惫和狼狈。
十年前,他拿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从豫东那个小村子里走出来,对着送他到村口的父亲林建军,一字一句地说:“我将来一定在上海站稳脚跟,一定比你有出息。”
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火,觉得只要自己够拼,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十年后,他确实在上海待了下来,从月薪三千的实习生,熬到了月薪三万的运营主管,租了月租五千的一居室,买了代步的小车,谈了一个谈婚论嫁的女朋友。他以为自己终于活成了父亲眼里“有出息”的样子,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回应对那句刻在他骨子里的嫌弃。
可现在,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女友苏晚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一句话:“林野,我们分手吧。”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敢点开。
他和苏晚谈了五年,从他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就在一起,上个月还在看婚房,商量着年底领证。他知道,苏晚的爸妈一直看不上他,觉得他是农村出来的,没家底,在上海没房没户口,给不了苏晚安稳的生活。之前他一直安慰苏晚,再等等,等他升了经理,涨了薪水,就凑首付买房。
可现在,他连工作都没了。
他点开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删了又输入,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为什么?”
苏晚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林野,我等不起了。我爸妈给我介绍了别人,上海本地人,有房有稳定工作。我们在一起五年,我看着你拼了五年,可你永远都在追着那个‘出息’跑,永远都活在你爸的眼光里,你从来没停下来看看我,看看我们的生活。我累了,不想再等了。”
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把他拉黑了。
林野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死死地闭着眼睛。滚烫的眼泪还是从眼角溢了出来,砸在衬衫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十年拼搏,一场空。
工作没了,爱情没了,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银行卡里的存款,扣掉房租和社保,连三个月都撑不住。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扑腾了十年,最后还是沉到了水底。
他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翻了半天,几百个联系人,有同事,有客户,有酒肉朋友,可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说句话的人。
指尖滑到了那个备注是“爸”的号码上。
这个号码,他一年都打不了两次。每次打过去,要么是沉默,要么是父亲几句硬邦邦的叮嘱,最后总会落到“别得意,你还差得远”上。父子俩的冷战,从他高中毕业离家去上海,一晃就是十五年。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林建军,永远是那个板着脸、皱着眉、拿着戒尺的乡村小学教师。他考了全班第二,父亲会问“为什么不是第一”;他考上了重点大学,父亲会说“别得意太早,这点出息不够看”;他第一次拿了年终奖,给家里打了钱,父亲在电话里只说“别乱花钱,攒着点,别到时候走投无路”。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就是在咒他,就是永远都看不上他,永远都嫌弃他没出息。
他憋着一股劲,拼了十年,就是想证明给父亲看,他能行,他能有出息,他能摆脱父亲刻在他身上的“没出息”的标签。
可现在,他真的如父亲“预言”的那样,走投无路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要是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说那句他听了二十年的话:“我早就说过,你这点本事,干不成什么事。”
胃里一阵绞痛,他才想起,自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啃了一口面包。他起身,想去楼下便利店买点吃的,刚站起来,就看到桌角放着的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十岁那年,和父亲在老院的野槐树下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父亲,还很年轻,穿着白衬衫,头发乌黑,板着脸,没有一点笑意。小小的他站在父亲旁边,撅着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手里还攥着半根冰棍。
那棵野槐树,是他十岁那年,和父亲赌气的时候一起种下的。
那天他考了98分,全班第一,兴冲冲地跑回家给父亲看,换来的却是父亲撕了他的作业本,和那句扎了他二十年的话:“就这点本事,你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他哭着跑到院子里,在墙根下挖了个坑,把父亲种的月季拔了,种了一颗野槐树苗,对着父亲喊:“我将来一定比你有出息!这棵树一定长得比你种的所有树都高!”
二十年过去了,他在上海的钢筋水泥里撞得头破血流,而那棵他赌气种下的野槐树,应该早就长得遮天蔽日了吧。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购票软件,输入了上海到商丘的高铁票。最早的一班,早上六点发车。
他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购票键。
付完款,手机银行发来余额提醒,看着那串少得可怜的数字,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拼了命想逃离的地方,那个他二十年没回过几次的小村子,那个他一辈子都不想面对的父亲,现在竟然成了他唯一的退路。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林野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了写字楼。上海的早高峰还没开始,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在扫地。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他待了十年的城市,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没有一个角落是属于他的。
他转身,走向地铁站,朝着高铁站的方向去。
车开了,高铁驶出上海站,朝着豫东平原的方向飞驰。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田野,绿油油的玉米地,在风里晃着叶子,像极了老家村口的那片地。
林野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张板着的脸,和那句“你这点出息,将来能干什么”。
他不知道,这次回去,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冷嘲热讽。
他只知道,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