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芒种忙夏种,槐阴续旧章
麦收的余温还没散,芒种的日头就把豫东平原烤得热腾腾的。
村口的百年老槐树,把一身浓密的绿荫撑得更开了。层层叠叠的阔叶遮了正午的毒日头,在树下投出一大片凉阴,成了村里最热闹的歇脚地。晒谷场里的新麦大多已经入仓,只剩下零星几堆还在做最后的晾晒,麦壳被风卷着,在槐树下打了个旋,又飘向远处的田野。
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成一排,摇着蒲扇,唠着今年的收成,手里还不闲着,编着夏种用的草绳、筐子。虎子带着村里的孩子们,在树荫里跑来跑去,手里还攥着没捡完的麦穗,跑累了就围在老人身边,听他们讲以前麦收夏种的旧事,叽叽喳喳的笑声,混着风里的麦香,飘出很远。
老辈人常说,“芒种不种,再种无用”。豫东的庄稼人,最懂农时不等人的道理。这边麦子刚拉进晒谷场,那边夏种的仗就已经打响了。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是连轴转,收麦、晒麦、耕地、播种,恨不能一个人掰成两半用,常常是麦子入了仓,人也累脱了一层皮。
可今年不一样,七个村子拧成了联合合作社,麦收抱团干,夏种更是心齐劲足。
合作社的大院里,农机刚检修完,还带着田间的泥土和麦芒,就又上了阵。大马力拖拉机带着旋耕机下地,刚收完麦子的田地,被深翻一遍,粉碎的麦秸直接还田,黝黑的泥土晒在太阳下,散发出醒透了的腥气。跟在后面的播种机,一趟趟开过,玉米、大豆的种子,就被稳稳地播进了土里,覆土、镇压一气呵成,半天功夫,几十亩地就播种完毕。
“以前夏种,先牛耕再人工点种,一家人起早贪黑,一亩地要忙活一整天。现在这机器,半个钟头就完事,真是省了大力气了!”刘大爷蹲在田埂上,看着轰隆隆跑过的播种机,忍不住感慨。老人种了一辈子地,今年是最省心的一年,麦收有合作社帮衬,夏种有农机统一调度,连种子、化肥都是合作社统一采购的优质品种,他只需要跟着去地里看看,心里就踏实得很。
张专家带着技术小组,天天泡在地里,挨个村子巡查指导。今年合作社推广了大豆玉米带状复合种植,玉米不减产,还能多收一季大豆,既符合国家的粮豆轮作政策,也能让村民们多一份收入。
“大家注意,玉米带和大豆带的间距要卡准,株距不能乱,不然通风不好,影响产量。”张专家蹲在地里,拿着尺子量着垄距,跟围过来的村民们一遍遍叮嘱,“咱们这技术,去年在示范田试过了,一亩地能多收两百多斤大豆,都是纯利润。大家按规程来,保准错不了。”
村民们围在旁边,听得认认真真。去年跟着合作社种订单辣椒、水果玉米,实实在在赚了钱,如今对新技术、新方法,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犹豫和抵触,都抢着问、抢着学,生怕漏了一个细节。就连最保守的几个老农户,也拿着小本子,一笔一划记着要点,时不时举手问两句,眼里全是想学本事、过好日子的光。
夏种的日子,忙碌又有序。七个村子分片包干,农机统一调度,先种地势高、墒情好的地块,优先照顾村里的孤寡老人、留守家庭,最后再种连片的大田。哪个村子的农机出了故障,周边村子的机器立刻就顶上去;哪个村子的人手不够,隔壁村的壮劳力放下自家的活,先过来帮忙。没有你我之分,没有邻里隔阂,就像一家人一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可就在夏种顺顺利利往前推进的时候,还是出了点小岔子。
王楼村南边有二十多亩地,地势偏高,离机井远,浇地不方便。今年春天雨水少,麦收过后地里的墒情不足,土干得发硬,种子播下去,根本发不了芽。村支书老王带着村民们浇了两天,机井出水慢,浇了不到三分之一,眼看着就要误了农时,老王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这事传到合作社,林野当天就带着人,拉着两台大功率抽水泵,还有几百米的水管,赶到了王楼村。跟着来的,还有槐溪村、李庄村的二十多个壮劳力,都是刚忙完自家地里的活,听说王楼村有困难,二话不说就跟着过来了。
“老王叔,别慌!咱们从槐溪河引水,连夜浇,保证不耽误播种!”林野跳下车,立刻就开始分工,“大家分成两组,一组铺水管接水泵,一组去地里整畦打埂,今天天黑之前,必须把水引到地里!”
众人没有一句废话,立刻就动了起来。扛水管的扛水管,接水泵的接水泵,整畦的整畦,太阳毒得很,大家的衣服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却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偷懒。
林建军也跟着来了,他没去干重活,就带着村里的几个老人,在田埂上帮着看水管,给大家递水、递毛巾,嘴里念叨着:“慢着点干,注意安全,水来了别慌,顺着畦走,不浪费一滴水。”
忙到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两台水泵同时启动,浑浊的河水顺着水管,哗哗地流进了干硬的田地里。水顺着畦沟慢慢漫开,干硬的泥土喝足了水,一点点变得暄软湿润。王楼村的村民们看着流进地里的水,眼眶都红了,拉着林野和来帮忙的乡亲们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一个劲地念叨:“谢谢,谢谢大家伙儿,要不是你们,我们这二十多亩地,今年就误了农时了。”
“谢啥!咱们是联合合作社,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李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去年我们村麦收遇了雨,你们不也连夜过来帮忙盖麦子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本来就该这样!”
当天晚上,大家轮班守在地里,浇了整整一夜。天刚亮,二十多亩地就全部浇透了。歇都没歇,拖拉机就开进了地里,旋耕、播种一气呵成,等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二十多亩地的玉米大豆,就全部播进了土里,一点都没耽误农时。
忙完这一切,大家都聚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歇脚。婶子们早就熬好了绿豆汤,蒸好了新麦面的馒头,端到了树下。大家捧着碗,喝着绿豆汤,啃着暄软的馒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嗑,虽然熬了一夜,浑身是泥,脸上却全是笑。
虎子带着孩子们,也拎着水壶过来了,给叔叔伯伯们递水,嘴里还念叨着林爷爷教的农谚:“芒种忙,麦上场,收了麦子种杂粮。”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老槐树下的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歇晌的功夫,林建军又给孩子们开起了田间课堂。他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给孩子们讲芒种的习俗,讲二十四节气和农耕的关系,讲“春争日,夏争时”的道理,教他们认玉米苗和大豆苗,讲每一种庄稼的生长周期。
孩子们围在他身边,瞪着圆圆的眼睛,听得格外认真。丫丫拿着画笔,把田里的拖拉机、播种的乡亲们、还有村口的老槐树,都画在了本子上,小声说:“林爷爷,我要把这些都画下来,以后给更多的小朋友看,告诉他们粮食是怎么来的。”
林建军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说:“好啊。咱们庄稼人,一辈子就跟土地打交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读书和种地是一个道理,要守时节,要肯用心,一分耕耘,才有一分收获。”
来研修小院实习的师范生们,也围在一旁,认认真真地听着,手里的笔不停歇,把老人的话,把田间的场景,都记在了教案里。他们大多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夏种场景,也从来没听过这样把农耕和教育融在一起的课堂。
一个师范生在日记里写:“以前总觉得,乡村教育就是把课本上的知识教给孩子。来了槐溪村才明白,真正的乡村课堂,从来都不止在教室里。这片土地,这片田野,村口的老槐树,老辈人传下来的农谚和道理,都是最好的教材。林老校长守了一辈子的,不仅是孩子们的读书梦,还有这片土地的根。”
日子就在这夏种的忙碌里,一天天往前走。
芒种刚过,七个村子的夏种工作,就全部顺利完成了。三千多亩玉米大豆,全部按时播进了土里,订单辣椒、秋茬蔬菜的苗子,也全部定植到位,浇完了定根水。一场及时雨落下来,刚播下去的种子喝足了水,没几天就冒出了嫩黄的芽,顶着两片子叶,在阳光下舒展着,充满了生机。
这天傍晚,忙完了所有的收尾工作,林野扶着父亲,坐在了老槐树下的石凳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穿过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田野里,刚冒出来的青苗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孩子们的欢笑声,温柔又安稳。
“你看,这地,从来都不会辜负人。”林建军看着远处的田野,慢悠悠地说,“你春天给它播下种子,用心伺候它,到了秋天,它就给你满满的收成。咱们带着大家伙儿过日子也是一样,你真心实意为大家着想,踏踏实实往前走,大家就愿意跟着你干,日子就总会越来越好。”
林野点点头,看着身边的父亲,看着村口静静伫立的老槐树,心里满是通透。
他回村两年多了,从一个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的都市青年,变成了半个地道的庄稼人。他带着大家成立合作社,抱团发展,从最开始的一个村子,到现在的七个村子,经历过收购商毁约的风波,扛过了暴雨的考验,抢过了麦收的龙口夺食,也守住了夏种的农时不等人。
他终于彻底懂了,《野槐树下的旧时光》,从来都不是回不去的童年,不是停在回忆里的过往。它是这岁岁年年的春种秋收,是一辈辈传下来的对土地的敬畏、对粮食的珍惜,是邻里之间不分你我的互帮互助,是父亲守了一辈子的耕读传家的初心。
这些东西,就像村口的这棵百年老槐树,不管岁月怎么变,不管时代怎么发展,它的根永远深深扎在这片土地里,岁岁年年,落叶抽枝,永远守着这个村子,守着这里的人,守着这些刻在骨子里的温良与本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