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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野槐树下的旧时光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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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槐花香里,慢慢靠近的温柔

怀里的身体带着老人特有的、淡淡的皂角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挺拔、坚硬、永远带着距离感的背影,而是微微佝偻着,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形状。

林野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缺失的温度,全都补回来。积攒了半辈子的委屈、怨恨、不甘,还有后知后觉的愧疚与心疼,全都混着眼泪,浸透了父亲肩头的布料。

林建军一开始整个人都是僵的,两只手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抱也不是,像个第一次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手足无措。过了好半天,他那只拿了一辈子粉笔、布满老茧的手,才轻轻落在了林野的背上,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了半辈子的哽咽,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没事了,孩子,没事了,回家了就好。”

风从敞开的屋门吹进来,卷着满院的槐花香,落在两人身上。地上散落的桂花糕包装袋,滚到墙角的止咳药瓶,还有樟木箱里那些被珍藏了半辈子的旧物,都在这一刻,成了父子俩跨越二十年隔阂的见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野才慢慢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别过脸去,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两个大男人,刚刚抱着哭了一场,此刻都有些局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暖意。

还是林建军先回过神,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布袋子,把滚出来的桂花糕和药瓶捡回去,手还在微微抖着,却故意装作轻松的样子,硬邦邦地开口:“赶集买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镇上老李家做的,这么多年了,味道没变。”

他说着,拆开包装袋,拿出一块桂花糕,递到林野面前。糕体还是软的,带着刚出炉没多久的温乎气,甜香扑面而来,和他记忆里童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野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的桂花香在嘴里化开,软糯不粘牙,还是小时候的味道。那时候他家里条件不好,很少能吃到零食,只有每次考了好成绩,父亲才会带着他去镇上赶集,给他买一块桂花糕。他总以为,父亲从来都不记得这些小事,可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他连自己爱吃什么都快忘了,父亲却记得清清楚楚。

“好吃吗?”林建军看着他,眼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个等着老师打分的学生。

“好吃。”林野点点头,喉咙又有点发堵,“和小时候一样好吃。”

林建军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点笑意,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夸奖。他又拿出一块,塞到林野手里,嘴里却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好吃就多吃点,买了不少,够你吃的。”

林野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瓶止咳药上。药瓶是棕色的,标签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上面写着“复方甘草片”,还有几个看不清的字。他想起昨天夜里,隔壁房间里传来的、压抑了很久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持续了大半夜。

“爸,你咳嗽多久了?”林野放下手里的桂花糕,拿起那瓶药,声音有点沉。

林建军的眼神闪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药瓶往回拿,摆了摆手,不在意地说:“没事,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咳,吃点药就好了,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林野皱起眉,“咳了这么久,你就没去医院看看?”

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用这种带着责备的语气和父亲说话,不是怨恨,不是赌气,是实打实的心疼。他这才发现,自己对父亲的了解,少得可怜。他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落下的咳嗽的毛病,不知道他的腰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阴雨天就疼,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家,生病了谁照顾,不知道他这十五年,一个人守着这座老院子,是怎么过的。

他只顾着自己在上海往前冲,只顾着证明自己有出息,却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一眼,那个被他甩在身后的父亲,已经老了,已经需要人照顾了。

“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就是慢性支气管炎,年纪大了都这样,没什么大事。”林建军被他问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又补充了一句,“每年都体检,身体好着呢,你别瞎担心。”

林野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那瓶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是一年前的,药已经快吃完了。也就是说,这个咳嗽的毛病,至少缠了父亲一年了,而他这个做儿子的,一无所知。

“以后别自己乱吃药,明天我带你去县医院,好好检查检查。”林野抬起头,看着父亲,语气不容置疑。

林建军愣了一下,看着儿子眼里的认真,张了张嘴,想拒绝,想说不用花那个冤枉钱,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低低的“好”。

他活了五十八年,一直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给儿子遮风挡雨的人,从来都是他安排儿子的事,这还是第一次,被儿子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安排着去医院。心里有点别扭,却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中午的饭,是父子俩一起做的。

林野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父亲一起在厨房里忙活。以前在家的时候,厨房永远是母亲的地盘,母亲走了之后,就是父亲一个人做饭,他要么在屋里写作业,要么出去和小伙伴玩,从来没进来帮过忙。

厨房还是老样子,土灶台,大铁锅,旁边堆着晒干的玉米芯和柴火。林建军要烧火,林野抢在了前面,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前,往里面添柴火。他小时候总喜欢偷偷玩灶台里的火,被父亲骂过好几次,现在再坐在这里,手里拿着火钳,添着柴火,闻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锅里的水慢慢烧开,冒着热气。林建军站在灶台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切菜。他的背有点驼,切菜的时候,腰弯得很厉害,动作也不如以前利落了,可拿刀的手,还是很稳。

“你小时候,总偷偷在灶台里烤红薯,每次都把红薯烤糊,弄得满脸黑灰,跟个小花猫似的。”林建军一边切着土豆丝,一边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林野拿着火钳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笑了:“我记得,有一次烤红薯,把灶台里的火弄灭了,你骂了我一顿,还罚我一天不许吃零食。”

他以为,父亲早就忘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没想到,他都记得。

“那时候你才八岁,皮得不行,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什么事都敢干。”林建军转过身,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盘子里,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我那时候总怕你太浮躁,管你管得严了点,让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他憋了二十年,终于说出口了。

林野的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往灶台里添了一根柴火,火苗窜了起来,映得他的脸通红。他闷着声音说:“没有,是我不懂事,误会了你这么多年。”

父子俩之间,那道隔了二十年的冰墙,在柴火的烟火气里,在一句迟来的道歉里,一点点融化了。

午饭很简单,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拍黄瓜,还有一碗鸡蛋汤,都是家常菜,却吃得林野心里暖烘烘的。

父子俩坐在石桌旁,面对面地吃饭,不再像昨天那样,全程沉默,尴尬得要命。他们会聊起小时候的事,聊起村里的变化,聊起父亲教书的那些年,聊起林野在上海的十年。

林野第一次,没有隐瞒,把自己在上海的十年,那些光鲜亮丽背后的狼狈,那些熬夜加班的日子,那些被客户刁难、被领导PUA的委屈,那些拼了命想证明自己的执念,全都一点点说给了父亲听。

他以为,父亲会说“我早就说过你不行”,会骂他浮躁,会怪他不听劝。

可林建军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等他说完了,才低声说了一句:“苦了你了,孩子。”

就这五个字,让林野刚刚压下去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他在上海拼了十年,受了再多的委屈,摔了再大的跟头,从来都没跟人说过,连前女友苏晚,都只知道他光鲜亮丽的一面,不知道他背地里熬了多少个通宵,掉了多少眼泪。所有人都在跟他说“你要更努力,你要更有出息”,只有父亲,跟他说“苦了你了”。

原来,他拼了命想得到的认可,想找到的避风港,从来都在原地等着他。

吃完饭,林野抢着收拾碗筷,去厨房刷碗。林建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院子里,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风一吹,槐花簌簌地落,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香气。

林建军搬了个梯子出来,靠在槐树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要剪树枝。槐树长得太茂盛了,有些枝条伸到了房顶上,刮风的时候,会刮掉瓦片,还有些枯枝,不剪掉的话,夏天容易招虫子。

“爸,你干什么?”林野刚刷完碗出来,看到父亲爬梯子,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一把扶住了梯子。

“剪剪树枝,太密了,挡阳光。”林建军扶着梯子,就要往上爬。

“你下来,我来。”林野赶紧拉住他,“你年纪大了,爬梯子不安全,我年轻,我来弄。”

他不由分说地,把父亲从梯子上拉了下来,自己拿过剪刀,爬上了梯子。梯子不算高,可他站在上面,还是下意识地往下看了一眼,就看到父亲站在梯子下面,两只手紧紧地扶着梯子,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里不停念叨着:“慢点,小心点,别踩空了。”

那副紧张的样子,像极了他小时候第一次学骑自行车,父亲跟在他身后,扶着车后座,跑了一圈又一圈,生怕他摔了。

林野的心里,软软的。他应了一声“知道了”,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掉枯枝,还有伸到房顶上的枝条。

“左边,再往左一点,那根枯枝,对,就是那根。”父亲在下面指挥着,语气里带着点雀跃,像个和儿子一起完成任务的孩子。

父子俩一个在梯子上剪,一个在下面扶着,时不时说上两句话,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槐花瓣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画面安静又温暖。

路过的邻居张奶奶,提着菜篮子从院门口经过,看到院子里的场景,停下了脚步,笑着喊:“建军,野野回来了?你们爷俩,可算凑到一块干活了!”

张奶奶是看着林野长大的,和奶奶是老姐妹,以前总给林野送吃的。她看着林建军一个人守着院子守了这么多年,看着父子俩冷战了这么多年,现在看到这幅场景,脸上全是欣慰的笑意。

林建军笑着应了一声:“回来了,在家住一段时间。”

“该回来看看了。”张奶奶看着林野,笑着说,“野野,你是不知道,你爸这些年,天天都要去村口望两趟,逢年过节,更是天不亮就去村口等着,就盼着你能回来。每次村里有人从上海回来,他都要去问半天,问上海那边怎么样,问年轻人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林野拿着剪刀的手,猛地一顿,转过头,看着父亲。

林建军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瞪了张奶奶一眼,嘴硬地说:“你个老太太,别瞎说,我哪有。”

“我怎么瞎说了?”张奶奶笑得更欢了,“去年过年,你大年三十在村口等到半夜,冻得直搓手,回来还跟我说,说不定野野今天就回来了,这事你忘了?”

林建军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挠着头,嘿嘿地笑,像个被戳穿了心事的孩子。

林野站在梯子上,看着父亲泛红的耳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他一直以为,父亲不在乎他回不回家,不在乎他过得好不好。可他不知道,这十五年里,每一个逢年过节,父亲都在村口等着他,盼着他回来。他不知道,父亲嘴上从来不说想他,背地里却到处打听他所在的城市的消息,只是想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原来,不管他飞得多高,摔得多惨,总有一个人,在原地等着他回家。

剪完树枝,林野从梯子上下来,和父亲一起,把地上的枯枝落叶扫干净。扫到树根的时候,林野看到了一块小小的石头,上面用小刀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林野的树,一定会长得最高。

是他十岁那年,种下这棵槐树的时候,偷偷刻上去的。那时候他和父亲赌气,刻完了还特意用土埋了起来,以为父亲永远都不会发现。

“这石头,你一直都没动?”林野捡起那块石头,看着父亲,眼里带着惊讶。

“动什么,你刻的,留着呗。”林建军看着那块石头,笑了,“当年你种这棵树的时候,跟我赌气,说它一定长得比我种的所有树都高。你看,现在它真的长这么大了,比院子里所有的树都高。”

“我那时候,还以为你会把它拔了。”林野摸着石头上的字,笑着说。

“我为什么要拔?”林建军看着他,语气很认真,“这是我儿子种的树,我高兴还来不及。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儿子有股不服输的劲,将来一定有出息。”

这句话,他等了二十年,终于从父亲的嘴里,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林野抬起头,看着眼前枝繁叶茂的野槐树,又看了看身边头发花白的父亲,眼眶又热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把整个院子都裹在了暖融融的霞光里。

林野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他要给父亲做一顿晚饭,做他爱吃的菜。他在上海一个人住了十年,练了一手好厨艺,可这还是第一次,做给父亲吃。

林建军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一会儿递个盘子,一会儿递个碗,嘴里不停念叨着“盐少放一点,我口味淡”“火别太大,别糊了”,可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晚饭很丰盛,四菜一汤,有父亲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两个素菜,都是林野亲手做的。

林野还从柜子里翻出了一瓶白酒,是父亲藏了很多年的陈酒。他给父亲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父子俩坐在石桌旁,碰了一下杯子,白酒辛辣的味道滑过喉咙,却暖到了心里。

没有太多的话,就是一杯一杯地喝酒,一筷子一筷子地吃菜,偶尔说上一两句话,可空气里,却全是前所未有的安稳和暖意。

酒过三巡,林建军的脸有点红,话也多了起来。他看着林野,端着酒杯,低声说:“野野,当年你去上海上大学,爸偷偷跟着你去了。”

林野拿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看着父亲,眼里全是惊讶。

“你那时候,第一次出远门,背着个大书包,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挤在火车上,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林建军喝了一口酒,眼神飘向了远方,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我不放心,买了一张站票,跟在你后面,站了十几个小时,一路跟到了上海。”

“你到了学校,忙着报到,忙着领被褥,忙着收拾宿舍,忙得脚不沾地,没看到我。我就在学校门口,站了整整一天,看着你在校园里跑前跑后,看着你跟新同学说话,笑得很开心。”

“我那时候就想,我的儿子,真的长大了,能自己独当一面了。可又怕,怕你在外面受委屈,怕你被人欺负,怕你吃不好睡不好。想上去跟你说两句话,又怕你嫌我丢人,怕给你添麻烦,最后还是没敢去,自己偷偷坐火车回来了。”

林建军说着,笑了笑,眼角却泛起了泪光。

林野坐在对面,眼泪早就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砸在酒杯里,晕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他一直以为,当年他去上海上大学,是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闯上海滩。可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父亲一直跟在他身后,站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只为了确认他平安,确认他过得好。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用他最笨拙、最隐秘的方式,爱了他一辈子。

“爸。”林野端起酒杯,对着父亲,声音哽咽,“我敬你一杯。以前,是儿子不懂事,对不起。”

他一仰头,把满满一杯白酒,全都喝了下去。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可心里的那些执念、那些隔阂、那些委屈,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林建军也端起酒杯,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把脸,笑着说:“不说这个了,都过去了。回家了,就好。”

那天晚上,父子俩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话。聊了他小时候的调皮捣蛋,聊了父亲教书的那些趣事,聊了母亲还在的时候,一家人的日子,聊了这些年,各自的不容易。

林野喝得有点晕,却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终于明白,所谓的出息,从来不是在大城市里买多大的房子,赚多少钱,当多大的官。而是不管你走多远,都有一个家可以回,有一个人在等你,有一个人,永远把你当成他的骄傲。

夜深了,林野躺在西厢房的床上,没有了之前的失眠和焦虑,没有了在上海的那种惶惶不安的感觉。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还有隔壁房间里,父亲平稳的呼吸声。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终于回家了。不是身体回到了这座老院子,是那颗漂泊了十年、悬了二十年的心,终于落了地,找到了归宿。

他闭上眼睛,闻着满室的槐花香,嘴角带着笑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明天,他要带着父亲,去县医院检查身体,要去爷爷奶奶和母亲的坟前,告诉他们,他回来了。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他会陪着父亲,守着这座老院子,守着这棵野槐树,把那些缺失了二十年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