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夏种千垄绿,实干迎远客
芒种收尾的豫东平原,风里还裹着麦收后秸秆晒透的焦香。
刚收完麦子的田地,被拖拉机深翻了一遍,黝黑的泥土在六月的暖阳里晒得暄软,一捏就散,散发出醒透了的土腥气。联合合作社的两百亩订单辣椒田,就嵌在这片新翻的土地中间,一垄垄平整好的田块笔直如线,银黑色的地膜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滴灌带顺着垄沟铺得整整齐齐,只等着带着营养钵的椒苗,稳稳地扎进这方沃土。
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挂在地膜上,辣椒田边就聚满了人。
四个村子的种植户们,手里拎着小马扎、洒水壶,胳膊上套着防晒的袖套,早早地等在了地头。县农技站的张专家蹲在最前面的垄沟里,手里捏着一株带土的线椒苗,正给围过来的村民们掰扯定植的细节,嗓门洪亮,生怕后排的人听不清:
“咱们这订单线椒,定植深度就卡着子叶节,埋深了闷根烂茎,埋浅了晒根倒伏,就这么一指头的深浅,差一点都不行。”
“栽完立刻浇定根水,水里兑上生根剂,每一株都要浇透,但绝对不能大水漫灌——咱们铺了滴灌,就按滴灌的规程来,一亩地浇十方水,多一滴都不行。”
“每垄两行,株距三十公分,一亩地就定死两千两百株,别贪密,密了不通风,雨季一到,疫病全起来,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村民们围在四周,听得鸦雀无声,手里的小本子写得密密麻麻。
和开春种水果玉米时的忐忑犹豫完全不一样,经历过收购商毁约的那场风波,四个村子的人心不仅没散,反倒拧成了一股绳。大家亲眼见着,跟着合作社走,就算遇了坎,也能抱团迈过去,不仅没亏,还打开了线上线下的新销路,比自己单打独斗种小麦玉米,收入翻了一倍还多。
如今再学新技术,没人再嘀咕“老法子种了一辈子,哪用这么麻烦”,都抢着往前凑,不懂就问,哪怕是拌土、打窝这种小事,也要追着张专家问三遍,生怕哪个细节没做到位,耽误了一年的收成。
“张老师,你看我这窝挖的,深浅中不中?”隔壁李庄村的村支书老李,蹲在垄沟里,手里攥着小铲子,一脸认真地问。
开春的时候,老李还是最犹豫的那个,总觉得“庄稼人种地,还是老品种稳当”,如今却成了合作社里最积极的技术骨干。上一季水果玉米卖完,他家六亩地比种普通玉米多赚了两万一千多块,不仅给孙子交了学费,给常年卧病的老伴抓了调理的药,还剩了钱翻新了屋顶。如今种订单辣椒,他不仅把自家八亩地全种上了,还天天泡在地里,帮着村里其他农户盯技术、把质量,比管自家的事还上心。
张专家走过去,蹲下身量了量坑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不多不少,就这个标准。老李你现在,都快能当半个技术员了。”
老李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挠了挠头:“都是跟着你和林校长学的,以前总觉得种地靠一身力气就行,现在才明白,没技术,光有力气也种不出好庄稼。”
林野也蹲在不远处的垄沟里,和村民们一起栽苗。他手里的动作很稳,放苗、覆土、轻压根部,一气呵成。这大半年跟着张专家泡在地里,他早就从那个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的都市白领,变成了半个实打实的种植行家。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看着嫩绿的椒苗稳稳地立在垄上,心里格外踏实。
“大家都注意点,栽苗的时候,尽量选阴天或者早晚,别在正午大太阳底下栽,容易晒蔫了缓不过来。”林野直起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对着地里的众人高声叮嘱,“咱们这辣椒,是跟省里的酱菜厂签了保底收购协议的,只要品相、辣度达标,有多少收多少,不愁销路。大家把细节把控好,一分耕耘,就有一分收获,合作社给大家兜底。”
“放心吧林校长!我们肯定按标准来,绝不给合作社掉链子!”
“就是!有你和张专家盯着,我们心里比啥都有底!”
“今年好好干,年底争取也给家里添辆三轮车!”
众人笑着应和,手里的活计没停,说说笑笑的,原本枯燥的定植活计,干得热热闹闹。田埂上,林建军搬着小马扎坐着,身边放着一个大保温桶,里面晾着熬好的绿豆汤,还加了甘草,败火解渴。老人时不时给歇脚的村民递上一碗水,看着地里忙碌的众人,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偶尔有村民过来歇脚,跟他唠嗑,老人就笑着跟大家聊两句种地的老经验:“这辣椒跟人一样,刚挪了窝,得给它缓口气,不能晒太狠,也不能浇太猛。咱们种了一辈子地,讲究的就是个顺应天时,老经验打底,新技术加持,准没错。”
他教了一辈子书,也种了一辈子地,最懂庄稼人的心思。大家愿意跟着林野干,不是因为这孩子有多厉害的头衔,是因为他心正、不藏私,真心实意带着大家往好日子上奔,赚了钱是大家的,出了事他先扛着,这样的领路人,庄稼人愿意跟。
两百亩辣椒苗的定植,整整持续了三天。
每天天不亮下地,太阳落山才收工,四个村子的人轮着班,没人偷懒,没人抱怨。婶子们手巧,负责栽苗覆土;男人们有力气,负责拉水浇定根水;年纪大的老人,就在地头分拣椒苗,把弱苗、病苗挑出来,不耽误大家的功夫。连村里的半大孩子,放学了也跑到地里,帮着递苗、拎水壶,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却谁都不肯歇着。
最后一株椒苗栽完,浇完定根水的时候,正好赶上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铺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嫩绿的椒苗迎着晚风,轻轻晃着叶片,像一群站得整整齐齐的孩子,在黝黑的土地里,扎下了新生的根。
就在辣椒定植全部完成的第二天,县里的电话打到了林野的手机上。
通知很明确:省里下半年的乡村振兴现场观摩会,最终把槐溪村定为了核心观摩点,重点看“村集体+联合合作社+多村抱团”的发展模式,时间就定在半个月后。
这个消息,当晚就在四个村子的村干部会上炸开了锅。
槐溪村村委会的会议室里,灯泡亮得晃眼,桌子上摆着茶水和瓜子,四个村子的村干部、合作社的骨干围坐在一起,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兴奋,也藏着实打实的紧张。
“我的乖乖,省里的观摩会!来的都是全省各地的领导、带头人和企业家啊!”老李激动得烟卷都捏歪了,“咱们这小村子,以前县里的领导来都少,这下要在全省露脸了!”
“这可是天大的机遇!咱们必须把最好的一面拿出来!我提议,把四个村子的主干道两边的墙,全部重新刷一遍,画上乡村振兴的宣传画,看着就精神、就气派!”
“还有观摩路线两边的地,全部整理一遍,路边插上彩旗,摆上盆栽鲜花,看着就喜庆!”
“村里的乱堆乱放全部清掉,临时搭几个大展板,把咱们这两年的成绩、数据都写上,让人家一来就看得见!”
大家越说越激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面子”做足,怎么看着排场、有亮点,恨不得半个月内把村子翻个新,给来观摩的人留个最好的印象。
林野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安安静静听着大家的讨论,直到众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看向他,等着他拿最终的主意,他才缓缓开了口。
“我不同意搞这些花架子。”
一句话,让热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都愣住了,看着林野,眼里满是不解——这么大的场合,不搞点排场,怎么撑得起场面?
林野把手里的笔放在桌子上,语气很平和,却字字都透着庄稼人的实在:“这次省里的观摩会,人家大老远跑过来,不是来看我们的墙刷得有多白,路边的花摆得有多好看的。他们是来学东西的,学我们怎么带着四个村子抱团发展,怎么让村民们实实在在赚到钱,怎么让乡村的孩子有书读、有学上。”
“刷墙、摆花、做展板,都是临时的面子活,看着好看,却不是我们真实的日子。我们是什么样,就给人家看什么样。大棚里的种植情况,合作社的运营台账,村民们的分红清单,学校里的阅读课堂,四个村子的联合发展模式,这些实打实的东西,才是我们最该展示的,也是人家真正能学走、能用得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村里的环境卫生必须彻底整治,乱堆乱放的柴火、墙角的垃圾、堵塞的排水沟,全部清理修缮好。这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咱们村民自己住着舒服,日子过得干净。但没必要为了一次观摩,花十几万去刷墙、搞临时装饰,这笔钱,不如用在辣椒田的水肥管理上,用在学校的图书采购上,用在四个村子的老人孩子身上,更实在,也更有价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老李第一个拍了大腿,高声说:“林校长说得对!咱们庄稼人,讲究的就是实在,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人家来学经验,不是来看画的,咱们实打实的成绩摆在这,水果玉米卖得火,辣椒种上了,合作社运营得顺顺当当的,学校也办得全县有名,根本不用搞那些花架子撑场面!”
“就是!咱们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不搞那些虚的!环境卫生咱们好好搞,把村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就够了!”
“省下来的钱,给咱们的辣椒田多上两遍有机肥,比啥都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达成了共识:不搞面子工程,只做实打实的功夫。
会议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大家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出了村委会的门,就分头行动,把观摩会的筹备工作,拆成了一件件具体的小事,责任到人,落到实处。
接下来的半个月,四个村子都动了起来,却没有半点鸡飞狗跳的形式主义,全是踏踏实实的忙活。
村里组织了志愿者队伍,四个村子的村民自发报名,把主干道全部清理了一遍,路边的杂草、乱堆的秸秆、墙角的生活垃圾,全部清得干干净净。男人们带着工具,把堵塞了多年的排水沟全部清淤修缮,把坑洼不平的路面垫平;婶子们组织起来,挨家挨户宣传卫生习惯,把村里的公共厕所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村里的老人们,也主动把自家门口的柴火垛整理得整整齐齐,把院子扫得一尘不染。
大家都说,就算没有观摩会,这么收拾一遍,自己住着也舒坦,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过的。
合作社这边,林野带着骨干们,把这两年的发展台账,整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合作社的成立章程,到每一季作物的种植记录、技术规范,再到每一笔销售的明细、每一户村民的分红清单,甚至是收购商毁约后,大家一起开拓渠道的全过程,全部装订成了册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夸大,也没有半点隐瞒。
“人家来学,就要让人家能看懂、能复制。”林野跟大家说,“我们踩过的坑、走过的弯路,都写进去,让别的村子少走点弯路,这才是观摩会真正的意义。”
学校这边,也没搞什么临时的节目排练、表演彩排。李老师和王老师带着孩子们,把乡村阅读中心整理得干干净净,把孩子们写的故事、画的画,一张张贴在走廊的“星光墙”上。乡村教育工作室的培训记录、走教日志、图书漂流的档案,也全部整理归档,最真实的乡村课堂,最鲜活的孩子成长,就是最好的展示。
最让人惊喜的,是林建军牵头做的农耕文化展。
老人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挨家挨户跑遍了四个村子,收集村民们家里闲置的老农具、老物件。木犁、耧车、石磨、纺线车、旧马灯、瓦罐、老算盘,甚至还有几十年前的备课本、煤油灯,一件件被老人找了出来,擦得干干净净,摆在了村部闲置的老院子里。
老人还亲手给每一件物件写了讲解词,讲它的用处,讲它背后的故事,讲豫东平原的农耕历史,讲庄稼人春种秋收、靠天吃饭也靠双手吃饭的一辈子。
“咱们搞乡村振兴,不能忘了根。”林建军跟林野说,“人家来咱们这看,不仅要看咱们现在过得有多好,还要看咱们是从哪里来的。这些老物件,就是咱们庄稼人的根,是咱们这片土地的故事。忘了根,走得再远,也稳不住。”
林野看着父亲眼里的光,心里满是动容。他原本只想着把产业、把教育的成果展示出来,却忘了,乡村最珍贵的,从来不止是经济效益,还有这些代代相传的农耕文化,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韧劲和本分。
就在观摩会到来的前三天,BJ寄来了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给整个槐溪村,又添了一份大大的惊喜。
是陈教授的公益基金会寄来的,里面是刚印刷出版的《乡村孩子的故事》。书的封面,是丫丫画的那幅《老槐树下的学校》,暖黄色的底色里,老槐树郁郁葱葱,教室里的孩子们捧着书,眼里闪着光。书里收录了虎子、丫丫,还有周边四个教学点的孩子们写的乡村故事、画的田园画作,稚嫩的文字,鲜活的图画,藏着孩子们眼里最真实的乡村,最纯粹的梦想。
书送到学校的时候,孩子们都沸腾了。
虎子捧着书,看着自己写的《我的大棚日记》变成了铅字,手指反复摩挲着自己的名字,手都在抖,翻来覆去地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了书页上。他抱着书,一口气跑遍了半个村子,先给爷爷奶奶看,又跑到地里给正在干活的爸妈看,逢人就举着书说:“我写的故事,出书了!”
丫丫抱着书,第一时间跑到了王庄教学点,把书送给了那里的弟弟妹妹们,小声跟他们说:“你们也可以写自己的故事,写好了,也能印在书里,让更多人看到。”
当天下午,学校就在阅读中心,给孩子们办了一场小小的新书首发式。林野把崭新的书,一本本递到孩子们手里,看着他们眼里亮晶晶的光,心里无比清晰:他和父亲守在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观摩会到来的前一天,所有的筹备工作都全部落定了。
两百亩辣椒苗已经全部缓苗,抽出了新的嫩叶,在田野里铺成了一片嫩绿的海;温室大棚里的草莓,开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花;四个村子的道路干净整洁,村容村貌焕然一新;农耕文化展布置得妥妥当当,每一件老物件都在静静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故事;学校里书声朗朗,合作社的台账清清楚楚。
没有刷得雪白的宣传墙,没有临时摆放的鲜花,没有精心排练的汇报表演,只有最真实的乡村,最踏实的产业,最鲜活的课堂,和最本分的庄稼人。
傍晚,林野扶着父亲,沿着定下的观摩路线,慢慢往前走。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里,嫩绿的辣椒苗、整齐的温室大棚、远处冒着炊烟的村庄,都裹在暖融融的光里。晚风拂过,带着青苗的清香,远处传来孩子们放学的笑声,温柔又热闹。
“都准备好了?”林建军笑着问,脚步慢慢的,很稳。
“都准备好了,爸。”林野点点头,扶着父亲的胳膊,“就按咱们商量好的,是什么样,就给大家看什么样,不搞虚的,不玩花的。”
“这就对了。”林建军满意地点点头,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咱们庄稼人,一辈子讲究的就是脚踏实地。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演给别人看的。你能守住这份本心,不飘,不浮,爸就放心了。”
父子俩慢慢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深深扎进了这片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土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