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除夕团圆夜,槐下岁长安
除夕这天,天刚蒙蒙亮,一场薄雪就悄无声息地落满了槐溪村。
雪花轻飘飘的,给村口的老槐树裹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光秃秃的枝桠托着细碎的雪沫,在刚亮起来的天光里,像撒了一把碎银。田地里的冬小麦盖着雪被,安安静静地睡着,村子里却已经醒透了,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从巷头传到巷尾,混着家家户户炸年货的油香、煮肉的卤香,把年味儿烘得浓得化不开。
林野家的小院,天不亮就热闹了起来。
堂屋的门敞着,煤炉烧得旺旺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暖融融的气浪裹着煤烟的烟火气,漫到院子里。林建军穿着厚棉袄,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案板前,帮着剁饺子馅,手里的菜刀起落得均匀,咚咚的声响,和着远处的鞭炮声,是豫东乡村除夕最踏实的调子。
林野正踩着凳子,往院门上挂红灯笼。红绸子做的灯笼,是村里的婶子们一起扎的,圆滚滚的,往门檐上一挂,原本素净的小院,瞬间就添了满院的喜气。
“左边再往下一点,对,就这个位置,两边对齐才好看。”林建军放下菜刀,仰着头帮他对齐,嘴里念叨着老规矩,“除夕挂灯笼,要双数,要对称,红红火火,才能照得一年平平安安。”
林野笑着应下,把两个灯笼都挂稳了,才从凳子上跳下来。看着院门上自己写的春联,门心贴着大大的“福”字,屋檐下红彤彤的灯笼,再看看案板前忙着的父亲,心里满是熨帖的安稳。
他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除夕。
那时候母亲还在,也是这样的清晨,母亲在灶台前炸丸子、蒸扣碗,父亲在案板前剁饺子馅,他就举着刚买的摔炮,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时不时凑到灶台前,偷一块刚炸好的丸子,烫得直吸溜嘴,也舍不得吐出来。父亲总笑着骂他馋猫,却还是把刚出锅的糖糕,先晾好一个递到他手里。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母亲不在了,他也从那个围着灶台转的孩子,长成了能为父亲遮风挡雨的大人。可院子里的烟火气没变,除夕的规矩没变,父亲眼里的温柔没变,老槐树下的日子,依旧是记忆里最踏实的模样。
“想什么呢?傻站着。”林建军的话把他拉回了现实,老人手里拿着洗干净的硬币,笑着说,“去,把这几个硬币洗干净,一会儿包到饺子里,谁吃到,谁今年就有福气。”
林野接过硬币,笑着跑进了厨房。刚洗干净,院门外就传来了说笑的声音,虎子妈带着几个婶子走了进来,手里都端着盆,有的装着刚炸好的丸子、麻叶,有的端着调好的饺子馅,一进门就笑着说:“林老师,林校长,我们过来一起包饺子!人多热闹,包得也快!”
“快进来坐,外面冷。”林建军赶紧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小院里瞬间就更热闹了。婶子们围在案板前,揉面的揉面,擀皮的擀皮,包饺子的包饺子,手快得像飞一样,嘴里还唠着家常,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孩子们的趣事,笑声就没断过。
虎子和丫丫带着村里的孩子们,也挤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红纸,跟着林野学剪福字,小手冻得通红,却一个个学得格外认真。剪坏了的红纸,就揉成小团,互相扔着玩,院子里满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豫东的除夕,讲究的是阖家团圆,邻里和睦。往年村里的孤寡老人,过年冷冷清清的,今年却不一样。刚到中午,林野就带着合作社的年轻人,还有村里的孩子们,挨家挨户给老人们送年货、贴春联。刚炸好的年货、蒸好的花馍、煮好的腊肉,装了满满一篮子,还有孩子们亲手写的福字、剪的窗花,一一送到老人手里。
七十多岁的五保户林大爷,看着贴好的春联,看着满桌的年货,拉着林野的手,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一个孤老头子,以为今年又要一个人冷冷清清过年了,没想到你们都记着我,给我送这么多东西,我这辈子,都没过上这么热闹的年。”
“大爷,咱们都是一家人,过年了,就该热热闹闹的。”林野笑着给老人擦了擦眼泪,“晚上年夜饭,我们过来接您,去我们小院一起吃,人多热闹。”
不光是林大爷,村里的七位孤寡老人,还有几个父母没赶回来的留守儿童,都收到了年货,也都收到了除夕夜的团圆饭邀请。
下午时分,是豫东乡村雷打不动的祭祖时辰。
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亮。林野和父亲拎着祭品、纸钱,往村后的祖坟走去。田埂上的雪被踩得咯吱响,路边的麦田里,麦苗从雪缝里探出嫩绿色的尖,在风里轻轻晃着。
到了母亲的坟前,林建军蹲下身,慢慢把纸钱点燃,火苗舔着黄纸,卷起细碎的纸灰,飘向冬日的天空。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温柔的笑意:“老伴儿,过年了,我们来看你了。今年家里热闹,野野把村子带得越来越好,孩子们都有书读,乡亲们日子也过好了,我的那个心愿,也实现了。你放心,我们都好好的,你在那边,也好好的。”
林野跪在一旁,给母亲磕了三个头,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心里默默说着:妈,我陪着爸,守着这个家,守着槐溪村,你放心,我们都会好好的。
风一吹,纸灰飘向远处的老槐树,那棵树守着村子几十年,也守着这片土地上一辈又一辈人的念想,就像父亲守着乡村教育,守着孩子们,守着这个家,一辈子不曾动摇。
从坟地回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了。
小院里已经飘起了年夜饭的香气,婶子们已经把菜都备好了,炖土鸡、红烧鱼、蒸扣肉、炸丸子、凉拌木耳,还有满满两大盖帘的饺子,摆了满满一桌子。研修小院里没回家过年的三位年轻老师,也被接了过来,还有村里的几位孤寡老人,都围坐在桌子旁,小小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却暖得不像话。
年夜饭开席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林野先给老人们倒了热酒,给孩子们倒了果汁,举起杯子,笑着说:“今天是除夕,咱们能聚在一起,就是一家人。祝大家新年快乐,岁岁平安,新的一年,咱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新年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里,满是团圆的欢喜。
老人们笑得合不拢嘴,年轻的老师们说着新年的期许,孩子们举着果汁,叽叽喳喳地说着新年愿望,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映得整个院子都红彤彤的。
林建军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身边意气风发的儿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热酒,眼眶微微发热。他守了这个村子一辈子,教了一辈子书,最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功成名就,就是眼前这幅景象——孩子们有书读,乡亲们有好日子过,家家户户团团圆圆,热热闹闹。如今,都实现了。
年夜饭吃到半夜,大家才慢慢散了。
林野把老人们一个个安全送回家,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林建军正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泡了一壶槐米茶,等着他回来。
除夕夜的村子,鞭炮声就没断过,远处的烟花时不时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光落在老槐树上,落在父子俩的身上。雪已经化了大半,空气里带着雪后的清冽,还有淡淡的火药香,是刻在骨子里的年味儿。
“累坏了吧?”林建军把温好的茶推到他面前,笑着说。
“不累,热闹,高兴。”林野坐下来,喝了一口热茶,暖乎乎的茶水滑进胃里,一天的疲惫都散了。他看着村口的老槐树,看着远处家家户户亮着的灯,轻声说,“爸,我小时候总觉得,过年就是吃好吃的,穿新衣服,放鞭炮。现在才明白,过年最好的,就是团圆,就是身边的人都好好的,就是这村子热热闹闹的,有人气,有烟火。”
“是啊。”林建军点点头,看着老槐树的方向,慢悠悠地说,“咱们这棵老槐树,在村口立了快一百年了。你爷爷那辈,它就在这了。闹灾荒的时候,村里人靠槐树叶、槐角熬过了荒年;你小时候,孩子们在树下读书、玩耍;现在,孩子们依旧在树下跑,乡亲们在树下唠嗑,过年了,大家在树下贴福字、放鞭炮。”
老人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温柔:“野野,你总说这本书叫《野槐树下的旧时光》,其实这旧时光,从来都不是回不去的过往,不是停在回忆里的日子。是这棵老槐树,守着村子一辈又一辈;是咱们庄稼人,一辈辈传下来的本分、善良、互帮互助;是当老师的,守着三尺讲台,守着孩子们的初心。这些东西,不管过多少年,都不会变,都在咱们的日子里,这就是旧时光最好的样子。”
林野看着父亲,心里豁然开朗。
他一直以为,旧时光是回不去的童年,是母亲还在的日子,是父亲年轻的时候。可现在才明白,父亲守了一辈子的,他正在做的,就是把旧时光里最珍贵的东西,一代代传下去。老槐树还在,初心还在,人情还在,旧时光就永远都在,就藏在当下的每一个日子里。
父子俩就这么坐在老槐树下,聊着天,看着夜空中的烟花,听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等着新年的钟声。
当零点的钟声敲响,整个村子瞬间沸腾了。
鞭炮声震耳欲聋,漫天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整个槐溪村照得亮如白昼。虎子带着孩子们,在老槐树下放起了烟花,绚烂的光映着孩子们的笑脸,欢呼声、笑声、鞭炮声,汇成了新年最热闹的序曲。
林野扶着父亲站起身,看着漫天的烟花,看着眼前热闹的村子,看着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心里满是滚烫的暖意。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里的拜年队伍就出动了。
豫东的规矩,初一要早起给长辈拜年,晚辈给长辈磕头,长辈给孩子发红包。林野家的院门刚打开,村里的乡亲们就结伴进来了,进门就给林建军拜年,说着吉祥话,孩子们围上来,给林爷爷、林校长拜年,林建军和林野笑着给孩子们发红包,一个个小红包,装着糖,装着压岁钱,也装着对孩子们新年的祝福。
来拜年的人一波接一波,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刚回村的年轻人,有叽叽喳喳的孩子,小小的院子里,始终热热闹闹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洒在院子里,落在红通通的春联和灯笼上,暖融融的,满是新年的喜气。
中午,晒谷场上摆了几十桌团圆饭,是七个村子一起凑的,家家户户都端来了自家的拿手菜,全村的老老少少聚在一起,吃着新年的团圆饭,说着今年的收成,聊着来年的计划,热闹得像赶大集一样。
林野和林建军坐在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人群,看着满场的欢声笑语,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麦田,相视一笑。
旧岁已去,新年已至。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守着这个村子,守着一辈又一辈人的故事,守着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