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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槐树下的旧时光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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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槐阴覆村径,麦熟话丰年

槐花落尽,村口的百年老槐树,就撑开了一身浓密的绿。

嫩绿色的槐角一串串挂在枝桠间,藏在层层叠叠的阔叶里,风一吹,浓密的树荫就跟着晃,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投下大片斑驳的凉影。五月的豫东平原,风里没了春日的绵软,多了几分阳光晒透的干爽,风从麦田尽头卷过来,裹着麦子成熟的焦香,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把金灿灿的甜香,撒遍了槐溪村的每一条巷弄。

田地里的冬小麦,喝足了一春的雨水,吸饱了五月的阳光,饱满的麦穗压弯了秸秆,芒刺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风一吹,连片的麦田就翻起层层叠叠的金浪,一眼望不到边。连空气里都飘着麦香,深吸一口,全是土地的馈赠与丰收在望的踏实。

芒种临近,豫东乡村一年里最紧要的“三夏大忙”,就这么踩着麦香,一步步近了。

老辈人常说,麦收是“龙口夺食”。这话刻在每一个庄稼人的骨子里。豫东的麦收季,最怕的就是连阴雨、干热风、冰雹天,眼看到手的粮食,一场天灾就可能打了水漂。所以麦收前的准备,半点都马虎不得。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磨镰刀、修平板车、把晒谷场翻土压平,各家顾各家,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可今年不一样,七个村子拧成了联合合作社,麦收的事,大家凑在一起干,心齐,底气也足。

合作社的大院里,天天都热热闹闹的。

东边的空地上,县农机站的师傅带着村里的年轻农机手,正一台台检修联合收割机、秸秆还田机、运粮的拖拉机。机器外壳擦得锃亮,油箱加满了柴油,轴承、刀片挨个检查调试,就等着开镰的日子。

村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们,搬着小马扎围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冰凉的机器外壳,跟年轻人念叨起旧时光:“以前麦收,全靠一把月牙镰刀,天不亮就下地,腰弯成一张弓,一亩地要割整整一天,到晚上腰都直不起来,手上磨的全是血泡。现在这铁疙瘩,半个钟头就收完一亩地,连秸秆都直接粉碎还田,真是不一样了。”

年轻的农机手小李笑着接话:“大爷您放心,今年咱们七个村子的麦子,我们哥几个包了。保证割得干净,落粒少,颗粒归仓,一粒都不浪费!”

西边的仓库里,提前备好了成捆的防雨布、加厚的编织袋、防汛的沙袋,还有给收麦的乡亲们准备的整箱矿泉水、方便面、防暑的藿香正气水、绿豆冰糖。合作社的骨干们,围着桌子铺开七个村子的麦田分布图,一遍遍核对地块面积、小麦成熟度、地势高低,排定了麦收的先后顺序:先收地势低洼易积水的地块,再收向阳早熟的田块;优先照顾村里的孤寡老人、留守家庭、困难户,最后再收连片的大田。

“咱们七个村子,一共三千二百亩小麦,八台收割机分片包干,一台机器配两个司机,人歇机不歇,争取五天之内全部收完、颗粒归仓。”林野拿着马克笔,在地图上圈定各个村子的负责区域,跟大家敲定最终的方案,“每个村子都要组建麦收帮扶队,专门给村里的留守老人、困难户收麦子、晒麦子、运麦子,不用他们出一分钱、出一份力,必须保证每家的麦子都能平安入仓,绝不能让一户人家因为缺人手,误了麦收。”

“放心吧林校长,我们李庄村的帮扶队昨天就组建好了!”老李第一个应声,拍着胸脯打包票。

“我们王楼村也弄好了!孤寡老人的地块都标红了,最先收他们的!”

“我们村也没问题,保证不落一户!”

众人齐声应和,黝黑的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干劲。去年跟着合作社,大家实实在在尝到了抱团发展的甜头,今年的小麦长势又格外喜人,农技站的专家提前测了产,亩产能比往年高出百十斤,家家户户都憋着一股劲,就等着开镰丰收,把一年的辛苦,换成实实在在的满仓粮食。

而村口的老槐树下,早成了麦收前的“民间指挥部”。

浓密的树荫挡着正午的毒日头,村里的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给合作社出主意,讲老辈人传下来的麦收规矩和经验。

“芒种前后,最怕干热风,麦子熟得快,必须抢时间,熟一块收一块,不能等全黄了再动,不然麦粒容易掉,减产。”

“收回来的麦子,必须薄摊勤翻,晾透了才能入仓,不然一发热就发霉,一年的收成就糟蹋了。”

“最要紧的是防火!麦收时节天干物燥,地里、麦场里绝对不能抽烟,一点火星子,就能烧了半村的麦子,哭都来不及!”

林建军坐在中间,手里捧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面泡着自家晒的槐米茶,安安静静听着老伙计们的话,时不时补充两句。他种了一辈子地,教了一辈子书,经历过无数次麦收,见过丰收的喜,也见过灾年的难,最懂麦收对庄稼人的分量。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开口,对着围过来的年轻人,认认真真地说:“咱们庄稼人,靠天吃饭,也靠本分吃饭。麦子是咱们的命根子,一粒都不能浪费。以前收麦,地里掉的麦穗,孩子们挎着篮子要捡回来,穗上的麦粒要搓干净。现在机器收得再干净,田埂边、地头上掉的麦子,也要捡回来。不能日子好过了,就忘了粮食的金贵,忘了饿肚子的滋味。”

年轻人都认认真真地点头,把老人的话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虎子带着村里的半大孩子,还专门成立了“捡麦穗小队”,提前准备好了小竹篮、布口袋,就等着麦收开始,跟着收割机下地,把地里掉落的麦穗都捡回来,要把每一粒粮食都收回家。

林野站在树荫外,看着父亲坐在老槐树下,被一群老老少少围着,慢条斯理地讲着麦收的规矩,讲着对土地的敬畏。风穿过槐树叶,落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他忽然就懂了,《野槐树下的旧时光》里最珍贵的,到底是什么。

它从来不是回不去的苦日子,不是停在回忆里的旧时光,是这些一辈辈传下来的、对粮食的敬畏,对土地的本分,是邻里之间不分你我的互帮互助,是老辈人把经验一点点传给年轻人的薪火相传。这些东西,就像村口的老槐树,不管岁月怎么变,不管收割的工具从镰刀变成了联合收割机,始终扎根在这片土地里,守着一辈辈庄稼人的日子,从未远去。

日子就在这麦收前的忙碌里,一天天往前走。

芒种这天,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朝阳刚越过东边的麦田,把金色的光铺在麦浪上,合作社的麦收开镰仪式,就在村西头的千亩连片麦田里开始了。

没有放鞭炮,没有搞排场,只是请了村里年纪最大、种了一辈子地的刘大爷,站在麦田边。老人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对着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深深鞠了一躬,用带着豫东口音的嗓子,念了句老辈传下来的祝词:“芒种开镰,五谷满仓;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话音落下,林野对着等候的农机手们挥了挥手,高声喊了一句:“开镰!”

八台联合收割机同时启动,轰隆隆的引擎声响彻了田野。巨大的机器稳稳地开进金色的麦海里,前端的割台轻轻划过,一排排小麦应声倒下,顺着传送带进了机舱,脱粒、清选、秸秆粉碎一气呵成。金黄饱满的麦粒从出粮口喷涌而出,顺着传送带,源源不断地灌进了跟在后面的运粮三轮车里。

田埂上的村民们,瞬间爆发出了欢呼声。看着一车车麦粒往晒谷场拉,大家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刘大爷蹲在田埂上,伸手接了一把刚从机器里出来的麦粒,放在粗糙的掌心里轻轻搓了搓,吹掉麦壳,露出圆滚滚的麦粒。老人捏起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浓郁的麦香瞬间在嘴里散开,浑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好麦子!真好啊!今年又是个实打实的丰收年!”

麦收的大幕,就这么正式拉开了。

整个豫东平原,都陷入了麦收的忙碌里。槐溪村的七个村子,更是连轴转了起来。

白天,收割机在田里轰隆隆地跑,一趟趟地在麦海里穿梭。运粮的三轮车排着队,一趟趟往村口的晒谷场拉麦子,车轮碾过村道,留下两道金黄的麦壳印子。村民们跟在收割机后面,挎着篮子捡地里掉落的麦穗,清理着田埂边的麦秸,连七八十岁的老人,都拄着拐杖到地头,看着自家的麦子收完,心里才踏实。

村里的婶子们也没闲着,轮着班在家做饭。大铁锅熬上绿豆汤,蒸上暄软的白面馒头,炒上大锅菜,装在保温桶里,踩着正午的日头送到田埂上,让收麦的男人们趁热吃,喝口凉绿豆汤解解暑。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干,别累着,天热,多喝点水。”

村口老槐树下的晒谷场,成了整个村子最热闹的地方。

白天,这里铺满了新收的麦子,金灿灿的一片,像铺了一地的金子。负责晒麦的村民们,拿着木耙,每隔一个小时就把麦子翻一遍,让每一粒麦子都能晒到太阳。孩子们在麦场边的树荫里写作业,写完了就帮着大人翻麦子,捡里面混着的麦壳、杂草,小脸上沾了麦芒,也笑得格外开心。

晚上,晒谷场的大灯亮得像白天,把整片麦场照得通亮。大家轮班守夜,把白天晒透的麦子拢成大堆,盖上透气的篷布。不值班的人,就搬着凉席铺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守着满场的麦子,唠着今年的收成,讲着以前麦收的故事。

“我二十岁那年,麦收遇上连阴雨,麦子全在地里发了芽,一家人一年的口粮没了着落,是村里的老少爷们你一瓢我一碗,凑粮食给我们家度过了难关。”一个老人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着旧事,“现在好了,有合作社,有大家伙儿一起帮衬,再也不用怕那种日子了。”

孩子们躺在凉席上,看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听着大人讲过去的麦收故事,闻着空气里的麦香,不知不觉就在晚风里睡着了。老槐树叶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守着满场的新麦,也守着麦场里的旧时光。

最让人暖心的,还是七个村子不分你我的互帮互助。

李庄村的麦子向阳熟得早,槐溪村的两台收割机先开过去支援,两天就把全村的麦子收完了;刘庄村的晒谷场小,收下来的麦子没地方晾,村民们直接开着三轮车,把麦子拉到槐溪村的大晒谷场晾晒,没人说一句闲话;王楼村有两户孤寡老人,儿女在外打工回不来,村里的帮扶队天不亮就下地,不仅帮着把麦子收了回来,还摊开晾透了,装成整袋送到老人家里,连一粒麦子都没少。

林野和林建军,也天天泡在地里和麦场里。

林野开着皮卡车,挨个村子的地块转,协调农机、调配人手,哪里的收割机坏了,立刻联系维修师傅;哪里的人手不够,立刻从别的村子调帮扶队过去。一天跑下来,衣服上全是麦芒和灰尘,嗓子都喊哑了,却半点不觉得累。看着一车车的麦子平安拉到晒谷场,看着乡亲们脸上藏不住的笑,他心里就满是踏实。

林建军则天天守在老槐树下的晒谷场里,帮着大家看麦子,提醒年轻人及时翻晒,看着天不对,赶紧招呼大家拢麦堆、盖防雨布。遇到村里的孩子,就给他们讲“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教他们怎么认麦子,怎么翻晒粮食。孩子们围在他身边,认认真真地听着,把对粮食的敬畏,悄悄种进了心里。

麦收的第五天,天公突然变了脸。下午刚过晌午,天就阴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也变得闷热起来。县气象局的预警一条接一条发过来:傍晚到夜间,豫东地区有大到暴雨,局部伴有短时强对流天气。

消息一传开,七个村子瞬间就动了起来。

所有的收割机全部停了机,所有人都往晒谷场赶,不分你是哪个村的,不分你家的麦子还是我家的麦子,大家一起动手,把摊开的麦子迅速拢成大堆,盖上厚厚的防雨布,再压上砖头、木棍、沙袋,防止被大风掀开,被雨水冲了。

男人们扛着防雨布,一趟趟在麦场里跑,女人们拿着铁锹,加固麦堆的防水埂,孩子们也帮着递绳子、搬砖头,连七八十岁的老人,都拄着拐杖过来搭把手。整个晒谷场里,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抱怨,只有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脚步声,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保住麦子,不能让一年的收成,被一场雨糟蹋了。

林野带着人,从这个村的晒谷场跑到那个村的晒谷场,挨个检查防雨布盖得严不严,麦堆的防水做得到不到位。等所有的麦子都妥善盖好,所有的准备都做完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大家挤在老槐树下的棚子里,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听着轰隆隆的雷声,浑身都湿透了,脸上沾着麦芒和泥土,却相视一笑,都松了口气。

“多亏了大家伙儿一起干,要是各家顾各家,今天这雨,肯定有不少人家的麦子要被淋了。”老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着说。

“那是!咱们合作社抱团,不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停了,太阳拨开云层出来,天朗气清,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麦香的气息。大家掀开防雨布,麦堆好好的,一点都没受潮,摊开在阳光下,继续晾晒,一点都没耽误。

麦收的第八天,七个村子的三千二百亩小麦,全部收割完毕,真正做到了颗粒归仓。

晒谷场上的麦子,全部晾干扬净,装袋入仓。合作社统一测了产,平均亩产达到了一千一百斤,比往年高出了一百二十斤,创下了槐溪村近十年的最高亩产。

消息传开,七个村子都沸腾了。

家家户户都把新收的麦子,先拉去磨坊磨了第一茬新面。蒸了白胖胖的馒头,炸了金黄的油条、菜角,第一碗先端给家里的老人,第一盘先送给麦收里帮过忙的邻里。

林野家的小院里,也挤满了送新麦馒头的乡亲们。婶子们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刚出锅的馒头、糖糕,热气腾腾的,一进门就笑着说:“林老师,林校长,尝尝今年的新麦馒头,甜得很!今年能有这么好的收成,全靠合作社,全靠你们父子俩!”

林建军和林野笑着接过来,招呼大家坐下喝水,看着一院子热气腾腾的新面吃食,心里满是滚烫的暖意。

这天傍晚,雨过天晴,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金红色。

林野扶着父亲,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刚蒸好的新麦馒头,还有一碗熬得稠稠的麦仁粥。晚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带着新麦的香气,吹在身上格外舒服。远处的晒谷场上,还有村民们在收拾麦场,时不时传来一阵说笑,温柔又热闹。

“今年的麦子,真好啊。”林建军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里满是温柔,“我年轻的时候,遇上好年景,一亩地也就打个三四百斤麦子,过年能吃上一顿白馒头,就跟过节一样。现在日子好了,家家都有余粮,顿顿都能吃白馒头,可不能忘了本,不能忘了粮食的金贵。”

“爸,我记着呢。”林野点点头,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田野,看着村口静静伫立的老槐树,“咱们庄稼人,根就在这土地里,就在这粮食里。不管日子过得多好,这份对土地的本分,对粮食的敬畏,永远都不能丢。”

林建军满意地点点头,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没再说话。

父子俩就这么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夕阳慢慢落下,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看着村里家家户户亮起的灯,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满是安稳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