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春雨润新垄,槐下耕读长
惊蛰刚过,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就悄无声息地落满了豫东平原。
雨丝细绵绵的,下了整整一夜,把刚醒透的黑土地浇得暄软湿润,一脚踩下去,鞋底沾着的泥土里,全是开春的腥气。村口的百年老槐树,是这场春雨里最先醒过来的,憋了一冬的芽苞尽数舒展开,嫩绿色的新叶挂着晶莹的雨珠,风一吹,水珠簌簌落下,打湿了树下的青石板地,也把满树的春意,撒进了槐溪村的角角落落。
雨一停,天刚放亮,村里就动了起来。
联合合作社的春耕开犁,就定在了这一天。按豫东乡村的老规矩,春雨过后,地气上升,正是开犁播种的最好时节。往年开犁,都是各家各户选个日子,自己家的地自己耕,可今年不一样,七个村子拧成了一股绳,农机统一调度,人手互相帮衬,连开犁的仪式,都凑在一起办,热热闹闹的,比过年还添了几分干劲。
村西头的连片种植田里,早已聚满了人。
六台大马力拖拉机停在地头,擦得锃亮的犁铧闪着银光,合作社的农机手们穿着工装,正做着最后的检查。七个村子的村民们围在田埂上,手里拿着种子袋、农具,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期待。村里的老把式们,蹲在田埂边,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轻轻捻开,感受着土壤的墒情,嘴里念叨着:“好雨啊,这墒情,正好播种,今年肯定是个好年景。”
开犁的仪式很简单,没有放鞭炮,也没有搞排场,只是请了村里年纪最大、种了一辈子地的刘大爷,来动第一犁。
刘大爷就是年初死活不肯用新品种、不认新技术的那个老农户,去年跟着合作社种了一季辣椒,实实在在赚了钱,如今成了合作社里最积极的老把式,天天泡在地里,凭着一辈子的种地经验,帮着看墒情、辨土质,比管自家的地还上心。
老人穿着新做的布鞋,走到拖拉机旁,伸手摸了摸亮闪闪的犁铧,又对着连片的田地,深深鞠了一躬,嘴里念着老辈传下来的祝词:“一犁破冻土,五谷满仓廪;风调雨顺年,岁岁都平安。”
念完,他对着农机手挥了挥手:“开犁!”
拖拉机的引擎瞬间轰鸣起来,铁犁扎进黝黑的土地里,随着拖拉机的前行,翻起一排排油亮的土浪,带着春雨的湿气,带着泥土的腥气,也带着一整年的期盼,铺向了田野的尽头。
田埂上的村民们,瞬间爆发出了欢呼声和掌声。虎子带着村里的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跟着拖拉机跑,看着翻起来的土浪,眼里满是新奇。林野和林建军并肩站在田埂上,看着轰鸣的拖拉机,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看着身边笑逐颜开的乡亲们,相视一笑,眼里全是安稳。
“爸,你看,这地翻得多好。”林野轻声说。
“是啊。”林建军点点头,伸手拂过田边刚冒头的草芽,语气里满是感慨,“我年轻的时候,春耕全靠牛拉犁,人拉耧车,一家人起早贪黑,半个月也耕不完十亩地。现在好了,拖拉机一天就能耕上百亩,技术也先进了,可咱们庄稼人对土地的这份敬畏,不能变。”
老人顿了顿,转头看着儿子,认真地说:“野野,你要记住,咱们带着大家伙儿干,不管合作社做多大,技术多先进,都不能忘了本。这土地,就是咱们的根,你对它有多上心,它就会给你多少回报。”
林野重重地点了点头。这句话,父亲从他回村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跟他说。两年多的时间,他从一个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的都市青年,变成了半个种植行家,也终于读懂了父亲话里的分量。庄稼人过日子,从来都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糊弄土地,土地就会糊弄你;你踏踏实实对待它,它就绝不会辜负你。
开犁仪式过后,春耕就正式拉开了序幕。
整个豫东平原,都陷入了春耕的忙碌里。槐溪村的七个村子,更是天天都泡在田里。拖拉机在田野里轰隆隆地跑着,翻地、起垄、覆膜,一气呵成;村民们跟在后面,点种、覆土、铺滴灌带,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张专家带着技术小组,天天泡在地里,挨个村子巡查,指导播种深度、株距行距,叮嘱水肥管理的要点。林野也天天扎在田里,协调农机、调配农资,解决各个村子遇到的难题。从日出忙到日落,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晒得皮肤黝黑,却半点不觉得累。看着一粒粒种子,被稳稳地播进土里,就像把一个个希望,种进了这片肥沃的土地里,心里就满是踏实。
最让人惊喜的,是村里的孩子们。
往年春耕,孩子们要么在家里写作业,要么在村里跑闹,从来不会往地里凑。可今年不一样,林建军和学校的老师们商量着,借着春耕的机会,把课堂搬到了田野里,开起了“田间耕读课”。
每天下午放学,孩子们就排着队,在老师的带领下,来到田里。林建军带着村里的老把式们,给孩子们讲二十四节气,讲春耕的老规矩,讲每一种庄稼的生长周期,教他们怎么辨认麦苗和野草,怎么点种,怎么给刚播下去的种子覆土。
刘大爷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校外老师”。老人拿着一把小锄头,蹲在田埂上,一点点教孩子们怎么松土,怎么点种,嘴里还念叨着老辈传下来的农谚:“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孩子们围在他身边,瞪着圆圆的眼睛,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举起小手问问题,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围着花的小麻雀。
虎子拿着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在田埂边挖了个小坑,把一粒玉米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了点水,认认真真地给种子做了个标记。他仰着小脸跟林建军说:“林爷爷,我要天天来看它,看着它发芽、长大、结玉米,就像我写的故事里写的那样!”
林建军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说:“好啊,那你就要好好照顾它,就像老师教你们读书一样,要用心,要坚持,它才会好好长大。读书和种地是一个道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偷不得半点懒。”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们在田埂上种下了自己的种子,也把对土地的敬畏,对家乡的热爱,种进了心里。
林野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蹲在田埂上,给孩子们讲着农耕的故事,看着孩子们眼里亮晶晶的光,看着远处忙着春耕的乡亲们,心里忽然就懂了,《野槐树下的旧时光》里最珍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从来不是回不去的童年,不是停在回忆里的旧日子,是这些一辈辈传下来的耕读传统,是庄稼人对土地的敬畏与热爱,是邻里之间互帮互助的温良,是父亲守了一辈子的、“读书不忘耕,耕田不忘读”的初心。这些东西,就像村口的老槐树,不管岁月怎么变,始终扎根在这片土地里,一辈辈传下来,在新的日子里,依旧鲜活,依旧有力量。
春耕的日子,忙碌又充实,日子就在田地里的轰鸣声、孩子们的欢笑声里,一天天往前走。
合作社的春播,按部就班地推进着。五百亩有机小麦,三百亩订单辣椒,两百亩水果玉米,还有新扩的温室大棚里的羊角蜜、甜西瓜,都按着时间表,一粒粒播进了土里。七个村子的村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谁家的地人手不够,周边村子的人立刻就过来帮忙;谁家的农机出了故障,隔壁村的农机手立刻就带着工具过来修,没有一句怨言,也不分你我。
就连之前最保守的几个老农户,如今也成了新技术的宣传员,逢人就说合作社的好,说科学种地的妙处,带着周边村子的农户,一起学技术,一起搞种植。
村西头的槐溪教师研修小院里,也没闲着。
来实习的师范生们,跟着老师们一起,带着孩子们上田间耕读课,也跟着村里的老把式们,学种地,认庄稼,体验乡村的农耕生活。他们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写成了教学笔记,也把乡村的农耕文化,融进了自己的教案里。
有个来自城市的师范生,在自己的研修日记里写:“以前总觉得,乡村教育就是把孩子送出大山,逃离乡村。来了槐溪村才明白,真正的乡村教育,是让孩子读懂这片土地,热爱自己的家乡,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就像林老校长说的,心里有根的孩子,无论走多远,都不会迷路。”
日子一晃,就到了三月底。
合作社的春播工作,全部顺利完成了。刚播下去的种子,喝足了春雨,迎着春风,陆续冒出了嫩芽。嫩绿色的小苗,从地膜的小孔里钻出来,挺着小小的腰杆,在阳光下晃着叶片,像一群刚出生的孩子,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这天傍晚,忙完了最后一块地的收尾工作,林野扶着父亲,沿着田埂慢慢往家走。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刚播完种的土地,平平整整,泛着油亮的光。远处的村庄里,升起了袅袅炊烟,村口的老槐树,已经长出了满树的新叶,郁郁葱葱的,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守着这个村子,守着这片土地。
春风吹过,带着麦苗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温润,也带着新叶的气息。林建军看着满树新绿的老槐树,笑着说:“你看,这棵树,又长出新叶子了。一年又一年,它守着这个村子,看着一辈辈人长大,看着地里的庄稼种了又收,从来没变过。”
“是啊。”林野点点头,扶着父亲的胳膊,脚步放得很慢,“就像您说的,树的根扎稳了,不管风吹雨打,都能岁岁年年长出新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