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冬至暖炉夜,归乡意更浓
大雪节气一过,豫东平原的寒冬就彻底扎了根。
一场薄雪落过,田埂上的枯草覆着一层白霜,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只有田地里的冬小麦,在雪被下悄悄攒着劲儿,给苍茫的冬日添了几分藏在土里的生机。村西头的十个温室大棚,却像是另一个世界,棚膜上凝着厚厚的霜花,里面却暖融融的,草莓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气息,顺着通风口飘出来,在凛冽的寒风里,勾着人的鼻尖。
年关将近,槐溪村的草莓,迎来了最旺的销售季。
天刚蒙蒙亮,外面的气温还在零下,大棚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婶子们戴着一次性手套,提着小竹篮,小心翼翼地采摘着熟透的草莓,动作轻得怕碰坏了果皮。摘下来的草莓,要按大小、品相分级,装进定制的泡沫盒里,垫上吸水纸,再贴上“槐溪人家”的标签,等着冷链车来拉走。
“大家都仔细点,碰伤的、畸形的都挑出来,不能装盒。咱们答应了客户,发出去的每一颗果,都得是精品。”林野蹲在垄沟边,拿起一盒刚装好的草莓检查,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采摘节过后,槐溪村的草莓彻底打响了名气。周边地市的商超、水果店天天来拉货,王磊的线上直播间更是火爆,每天两场直播,刚上架的草莓链接转眼就被抢空,每天光线上就要发出去几百单。合作社的粉条、红薯干、槐花蜜,也借着草莓的热度,销量翻了好几倍。
订单多了,村里的人手反倒不紧张了。
离年关还有一个多月,在外打工的村民们,就陆陆续续回了村。往年回来,大多是腊月二十以后,今年却不一样,不少人刚进腊月就回了家,一回来就往合作社、大棚、村委会跑,问有没有活干,能不能跟着村里一起干。
“林校长,我跟我媳妇商量好了,今年回来就不走了。”刚从广州回来的二强,堵在村委会门口,脸上满是恳切,“我在外面开了五年货车,也没攒下几个钱,孩子跟着爷爷奶奶,学习也跟不上。咱们村现在发展得这么好,我也想回来,不管是跑运输,还是在大棚里干活,都行!”
林野看着眼前这个黝黑的汉子,笑着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村里的产业起来了,有活干、有钱赚,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把老人孩子扔在家里。
这段时间,回村的年轻人已经有三十多个了。有的承包了大棚,跟着学草莓、小番茄种植;有的开起了农家乐、民宿,借着采摘和研学的热度,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还有的搞起了乡村快递点,解决了村里发货、取件的难题;甚至有几个学新媒体的年轻人,主动加入了王磊的直播团队,把村里的日常、农产品的种植过程拍下来,发到网上,圈了不少粉丝。
原本一到冬天就冷冷清清的槐溪村,如今天天都热热闹闹的。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天天都有年轻人来问项目、谈合作;合作社的厂房里,机器天天转着,粉条、红薯干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村头的快递点,每天货车进进出出,一车车的农产品发出去,一车车的快递运进来,连带着村口的小卖部,生意都比往年好了好几倍。
林建军看着村里一天天热闹起来,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老人的身体入了冬就不如秋天硬朗,慢性支气管炎犯了,时不时就咳嗽几声,尤其是早晚天冷的时候,咳得更厉害。可就算这样,他也闲不住,每天吃过早饭,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村委会门口的向阳处,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听他们聊项目、聊发展,时不时插几句话,给他们讲讲村里的情况,讲讲老一辈种地的经验。
有年轻人不好意思,给他递烟、送水果,老人都摆手推回去,只笑着说:“你们愿意回来,愿意守着家乡好好干,就是给我老头子最好的礼物了。咱们村,以后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这天下午,林野正在大棚里核对第二天的发货单,县里农业农村局的电话打了过来。电话里,工作人员的语气格外热情:“林野同志,恭喜你啊!经过县里、市里层层推荐,你成功入围了咱们省首届‘乡村振兴青年先锋’评选,公示期刚过,正式提名已经下来了!”
林野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个评选,是省里半年前发起的,选的是在乡村振兴领域做出突出贡献的青年代表。当时县里推荐他报名,他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按要求提交了材料,没想到真的入围了。
“省里下个月要开表彰大会,邀请你去现场领奖,还要请你作为代表发言。”工作人员继续说着,“后续还有很多政策扶持、资源对接的机会,对你和槐溪村的发展,都是大好事啊!”
挂了电话,林野站在暖融融的大棚里,看着满棚红彤彤的草莓,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格外平静。
从上海回到槐溪村,快两年了。他从一个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的都市白领,变成了半个种植行家、乡村校长;从一开始村民们的质疑、不信任,到现在全村人拧成一股绳,跟着他一起干;从一个破败的空心村,到如今产业兴旺、年轻人回流、孩子们眼里有光的示范村。
这一路的风雨、坎坷、熬夜、焦虑,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踏踏实实的安稳。
可这份荣誉,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是父亲一辈子的坚守铺了路,是全村人齐心协力干出来的,是每一个回村的年轻人、每一个守在村里的乡亲,一起拼出来的。
晚上回到家,林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
林建军正坐在煤炉边,手里拿着蒲扇,慢慢扇着炉子里的火,锅里熬着治咳嗽的中药,药香漫了一屋子。听完儿子的话,老人手里的蒲扇顿了顿,抬起头,眼里瞬间亮了起来,浑浊的眼眶慢慢红了。
“好,好啊。”老人连说了两声好,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比谁都高兴。”
他放下蒲扇,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让儿子坐下,又叮嘱道:“这是好事,是省里对你的认可,也是对咱们槐溪村的认可。但是你要记住,荣誉是一时的,日子是长久的。不能因为这点成绩就飘了,要踏踏实实的,把村里的事办好,把孩子们教好,不能辜负大家对你的信任。”
“我知道,爸。”林野点点头,给父亲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省里让我下个月去领奖,还要上台发言。我想着,发言稿里,多写写你,多写写咱们村里的乡亲们,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荣誉。”
林建军摆了摆手,笑着说:“写我干什么?我就是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头子,没什么好写的。你要写,就写咱们这片土地,写回村的年轻人,写村里的孩子们。乡村振兴,从来都不是靠一个人,是靠一代又一代人,守着这片土地,踏踏实实干出来的。”
父子俩坐在暖融融的煤炉边,聊着天,锅里的中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混着煤炉的暖意,漫满了整个屋子。窗外寒风呼啸,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屋里却满是安稳的烟火气。
可林野没料到,父亲的身体,还是在冬至前,出了状况。
那天夜里,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整个槐溪村都裹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气温骤降了十几度。林建军早上起来,刚推开院门,就被冷风一吹,猛地咳了起来,咳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扶着门框,半天都直不起腰。
林野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父亲的样子,心瞬间揪成了一团。他赶紧扶着父亲回屋,给拍背顺气,又翻出医生开的药,给父亲服下。可过了半天,咳嗽还是没止住,甚至开始胸闷气短,嘴唇都有点发紫。
“爸,咱们去县医院,必须去。”林野拿着外套,语气不容置疑。
林建军摆着手,还想推辞:“不用,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了,天这么冷,还下着雪,跑一趟医院太麻烦。”
“不行,必须去。”林野的眼眶都红了,“你要是不去,我心里不踏实。你忘了上次住院的事了?咱们早去早检查,没事最好,有事咱们及时治,不能硬扛着。”
最终,林建军还是拗不过儿子。林野喊来王磊,开着车,父子俩冒着大雪,去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是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诱发了轻微的肺气肿,必须住院治疗,至少要观察一周。
躺在病床上,吸上了氧气,输上了液,林建军的咳嗽才慢慢止住了,脸色也缓了过来。看着儿子跑前跑后办手续、拿药、打水,忙得脚不沾地,老人心里满是愧疚:“你看,又给你添麻烦了。省里的表彰大会马上就到了,你还要准备发言稿,还要忙村里的事,我这一住院,又耽误你的事了。”
“爸,你说什么呢。”林野坐在病床边,给父亲掖了掖被角,语气认真,“什么事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表彰大会可以不去,发言稿可以不写,但是你的身体,必须好好的。你要是有半点不舒服,我拿再多荣誉,又有什么用?”
他早就想好了,省里的表彰大会,就算不去现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荣誉是虚的,守在父亲身边,照顾好他的身体,才是最实在的。
可林建军却死活不同意。
“那怎么行?这不仅是你个人的荣誉,也是咱们槐溪村的荣誉,是省里对咱们乡村教育、乡村振兴的认可。你必须去。”老人的语气格外坚定,“我这就是老毛病,住几天院就好了,有你叔婶们帮忙照看,还有护士医生,出不了事。你要是因为我,连大会都不去了,我心里才真的不踏实。”
父子俩争执了半天,最后各退了一步:林野先在医院陪着父亲,等病情稳定了,再去省里参加表彰大会;林建军好好配合治疗,安心养病,不让儿子分心。
住院的日子里,村里的乡亲们天天都往医院跑。婶子们熬了粥、炖了汤,一趟趟地送过来;村支书带着村干部们过来,让林野安心照顾父亲,村里的事有他们盯着,绝对出不了岔子;回村的年轻人们也来了,跟林野说,大棚、合作社、直播的事,他们都能管好,让他不用操心;学校的老师们也来了,说学校里的孩子们都很好,让他安心照顾林爷爷。
虎子和丫丫带着班里的孩子们,也坐公交车来了医院。孩子们手里拿着自己画的画,还有折的千纸鹤,围在病床边,小声跟林建军说:“林爷爷,你快点好起来,我们还想听你讲故事呢。”
林建军看着孩子们,笑得合不拢嘴,精神头都好了不少。
一周后,林建军的病情彻底稳定了,咳嗽基本止住了,也不胸闷气短了,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休养,只要按时吃药、注意保暖、别累着,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出院那天,正好是冬至。
天放晴了,雪也停了,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亮。王磊开着车,把父子俩送回了家。刚到村口,就看见村民们都等在那里,婶子们已经在林野家的厨房里忙活开了,剁馅的声音、说笑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豫东的冬至,讲究吃饺子,说是冬至吃了饺子,冬天就不会冻耳朵。
进了院门,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案板上摆着剁好的白菜猪肉馅、韭菜鸡蛋馅,和好的面团醒在盆里。看见他们回来,婶子们笑着说:“林老师,林校长,你们可回来了!饺子馅都剁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咱们一起包饺子,热热闹闹过冬至!”
林建军看着满院的乡亲,看着热气腾腾的厨房,眼眶又热了。他在这个村里待了一辈子,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想过,自己老了,能被乡亲们这样放在心上。
那天下午,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大家围在桌子边,一起包饺子,会包的教不会包的,年轻人跟老人学捏花边,说说笑笑,热闹得像过年一样。虎子和孩子们也凑过来,拿着面团捏小兔子、小元宝,弄得满脸面粉,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林野扶着父亲,坐在煤炉边的暖处,和大家一起包饺子。老人的手还有点抖,捏出来的饺子却依旧周周正正,跟他教了一辈子的字一样,方方正正,踏踏实实。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白白胖胖的饺子下了锅,翻了几个滚,就浮了上来,香气漫了一院子。
晚上,大家围坐在桌子旁,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就着刚腌的糖蒜,喝着热酒,聊着天。有人说着今年的收成,有人说着来年的计划,有人笑着跟林野说,明年要跟着村里搞特色种植,还有年轻人说,要把村里的研学再升级,搞冬令营、冰雪项目。
窗外的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寒风依旧呼啸,屋里却暖融融的,满是饺子的香气,满是欢声笑语,满是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乡亲们都走了,林野把院子收拾干净,回到屋里,看见父亲正坐在灯下,翻着他准备的表彰大会发言稿。
“爸,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林野走过去,给父亲披上了外套。
“我看看你写的稿子。”林建军抬起头,笑着说,“写得很好,很实在,没有虚话。去了省里,就这么讲,讲咱们村里的真实情况,讲咱们的孩子,讲咱们这片土地,就够了。”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眼神温柔又坚定:“野野,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教出了多少学生,是养了你这么个儿子。你守住了这片土地,守住了孩子们,也守住了爸一辈子的初心。爸以你为荣。”
林野看着父亲,喉咙微微发紧,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父子俩的身上,温柔又安稳。
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
最好的团圆,从来都不是锦衣玉食,高朋满座,而是身边有在意的人,脚下有扎根的土地,眼前有看得见的希望,心里有不变的初心。
老槐树下的旧时光,在这冬至的暖炉夜,又添了一笔最温暖的底色。而槐溪村的故事,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将在新的一年里,继续稳稳地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