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县医院
元旦,学校组织的歌咏比赛结束后,放假一天,自由活动。三班的同学有的回家,有的去教室复习功课,有的回住处休息。马大川、李小毛、王秋胜和几个要好的同学没有回家。他们几天前就商量好,元旦去县城玩一圈。
元旦就是农村人口中的阳历年。农村没有人在乎这个节日,即使回家,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等着自己。无事情可做,几个人按照商量好的计划,骑自行车奔县城而去。
县城离大田乡有20多公里的路程,一条狭窄的柏油马路从大田乡中心穿过,将大田乡的街道分成了路南、路北两部分。大田乡通县城的柏油马路,自行车在上面骑的飞快,且一点也不颠簸。
县城里有巍峨的小黄山,听村里人讲,黄山的半山腰还有早些年修建的山洞,里面宽敞的能开进坦克。山上的酸枣树结满了酸枣,又甜又酸别提多好吃了!县城的电影院每天都放映不同的电影,电影院里冬天放暖气,夏天放冷气,舒服的很。县城的这一切,对这些初中生有强大的吸引力。再说,去了县城就是去了大地方,见过大世面了,见了同学也有了吹嘘的本钱。
李小毛他们骑着自行车,飞快的行驶在通往县城的柏油路上。柏油路农村叫“沥青路”这种路又硬、又平坦与农村的土路有着天壤之别。
太阳从云层中钻出来,暖洋洋的照在他们身上。几个人心情大好,个个如出笼的小鸟。车子骑得飞快,他们的自行车队犹如南飞的大雁,一会排成个“一字”,一会排成个“人”字。相互追逐大声说笑着,张顺单手握自行车把,将手指头放到嘴里,学着电影里的社会青年一样,吹起了口哨。尖锐的口哨声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马大川他们也跟着“嗷嗷”叫着起哄。
自行车轮胎与柏油马路发出滋滋的摩擦声,马路两侧的树木一晃而过,被飞速甩到身后。他们在马路上的疯狂行为,吓得路人纷纷躲避,指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气愤的说:“这几个家伙疯了吗,在马路上狼窜啥?不知道好歹的东西。”
功夫不大,他们便来到了县城。八十年代末,虽说是县城也就是有几座孤零零的楼房,高高耸立在低矮的农村房子中间,犹如鹤立鸡群一般,显得那样不协调。县城里面大部分仍旧是农村的破旧房屋,整个一副破败萧条的样子,毫无生气可言。偶尔有推着自行车叫卖油条和火烧的老人,在街道上来回叫麦。街道上的车辆也是稀稀拉拉,大部分是畜力车,不时有牛马将粪便拉在大街上,惹得行人纷纷掩住口鼻怒骂着。在县城中心的十字路口,一名交警在指挥台上挥舞着手臂指挥来往的车辆。交警动作潇洒,指挥干净利落,零零星星的几辆汽车反倒在他的指挥下,司机慌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李小毛他们把自行车寄存在电影院门口。电影院的对面依次是县医院、县政府和百货大楼,这是县城的中心地带,也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方。几个人正商量先去哪里玩?张顺突然指着电影院对面的一栋灰色楼房说:“你看,这楼这么高,上去看看一定很有意思。”
王秋胜抬头看了看说:“咱们还没有爬过楼,不知道爬楼是啥感觉?咱们去爬楼试试?”
李小毛、马大川也爬过,也想去体验一下。再说机会难得,来一趟县城不容易,大家来了兴趣,同意先去爬楼房体验一下感觉。
所谓的爬楼,就是上楼。对现在人来说,他们当年的想法可以用可笑,或者非常可笑来解释。当年在最繁华的县城中心地段,只有县医院一座孤零零的楼房耸立在那里,同四周围低矮的房屋相比,显得巍峨高大。作为县城的一个地标建筑,为初次进县城的人指示方向。
张顺和李小毛他们看到的楼房是县医院的一座库房楼,楼的外表抹了一层水泥,显得土里土气,库房楼坐落在县医院的东北角上。
他们几个人穿过马路进了县医院的大门,看门的保卫人员懒洋洋的坐在那里,懒得搭理他们。再说,每天进出医院那么多人,难道还要一个个都问一下吗?进了大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停着几辆带车厢的解放汽车,自行车横七竖八的停放在墙边。院子中间有一道栅栏围墙,将大楼与大院隔离成了两个独立的地方,从院子里面无法攀登楼房。要想上到楼里面必须穿过医院那一排低矮的平房。
王秋胜用手指点着,数了数楼层的窗户说:“这个楼有五层,咱们上去后从上面往下看,一定看的挺远,也一定有意思。”
马大川冲他摆摆手,将自己的食指放到嘴边做了个手式,示意他不要说话免得被别人听见。等旁边没有别人时,马大川低声说:“咱们别说话,要是有人问我们是干啥的?咱们就说是来找人的,要不然,我们会被医院撵出去的。”
大家点头同意。
他们进到医院大厅里,大厅里面人来人往,看病的人不少。在挂号的地方有不少人在排队。大厅往东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各个科室的门诊分布在左右。
李小毛用手指了指东边的走廊,示意大家顺走廊走。其实,他也不敢确定能否到达外面的高楼,不过楼在东边,感觉应该往东走,如果走西边的走廊岂不是南辕北辙吗?走廊里面又窄又矮光线昏暗,即使大白天也要开着灯。走廊顶部几只白炽灯泡,散发出如萤火虫般微弱昏黄的光。不少病人,在门诊排队等待,狭小的走廊连个座位也没有,病人只能在门口站着。不时有穿白大褂,把手放进兜里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目光里透露着一股高傲的表情。他们旁落无人的大声说笑着,对焦急等待的病人熟视无睹,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
张顺走在最前面给大家领路,他们小心躲避着人群,顺走廊继续往东走。一路上没有人理他们也没有人问他们,认为他们是找门诊的病人。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熏得李小毛差点呕吐起来,其他几个人也用手捂着口鼻,一副痛苦的样子。
走到走廊尽头再拐弯往左,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来到了那座高楼的楼梯口。马大川观察了一下,确认四周无人,几个人兴奋起来。
王秋胜冲大家喊了一声:“还等什么?赶紧上吧!”
大家顺楼梯往上爬,脚步踏的台阶“咚咚”之响。
李小毛说:“轻点声,轻点声。”
大家放轻了脚步。上到二楼,李小毛闻到楼梯里面的气味与门诊走廊里的气味不一样,气味更呛人,味道更钻鼻腔,呛的他不住流眼泪。马大川等人也用手在鼻子面前,使劲的用手摆动扇风。
“这是什么味?这么难闻!”王秋胜用鼻子使劲吸了一下问
张顺捏着鼻子说:“医院都是这个味,医生和护士每天闻这个气味,所以他们才不生病。”说着,自己使劲吸了一口,立刻被被呛得不停咳嗽起来。引得大家一阵哄笑,声音在楼道里“嗡嗡”之响。
爬到了楼梯尽头,他们上到五楼。楼梯两侧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房间都上着锁,门上用红油漆方方正正的写着501、502、503......的房间编号。走廊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五楼的气味较小,没有其他楼道的气味那样熏人。他们几个人挤在走廊的窗户跟前往外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显得那么渺小。
王秋胜惊讶的说:“人咋那么小和小狗一样。”
马大川兴奋的用手指着远方,说:“看,咱们来的路,都看的清清楚楚。”
吴四海说:“黄山上的树都看的见。咱们来的路咋和鸡肠子一样又细又长。”
王秋胜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说:“咱们都踩到别人的头顶上了。”
李小毛感叹一声,说:“哇!真是太好看了!”
远处,各种做生意的摊位都看的清清楚楚。在马路上骑自行车的人,远远就能看见他们的身影,他们身体如小蚂蚁一般大小。南边的小黄山上松树一片青翠,感觉距离是那样的近,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那翠绿的松枝,蜿蜒的上山台阶也一节节清晰可见。
青葱的山峦柔和的阳光、流动的白云,连绵不断的红瓦房,构成了他们眼中一副壮丽秀美的山水画卷。看着美丽壮观的景象,几个人兴奋的大叫大喊起来。好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和一位被困孤岛的人,突然被解救一样,他们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兴奋。只能用:“呜呜、嗷嗷。”的喊声来抒发内心中的激动。
他们在走廊里兴奋地对着窗户大声喊叫着,声音在楼道里不停回荡。几个人忘乎所以的叫喊声,惊动了医院里的医生、病人,他们纷纷寻找喊叫声的来源。最后,发现喊声是五楼窗户前的几个人发出的,纷纷用仇恨的眼光盯着他们。
“这几个小子,疯了,还是有精神病,大白天的瞎叫唤啥?没有素质,没有教养,一看就是乡下人。”
看他们的人嘴里不满的嘟囔着,更有人用手不停的指点他们,气恼的说:“这几个小子是不是欠收拾了?”
更多的人只是抬头看他们一眼,便低头干自己的事情去了。在他们眼中,是几个不成熟的二小子在发神经,理他们干嘛!
马大川他们听不见下面的人对他们不满的议论,仍旧兴奋的不停喊叫。
一个穿蓝色保安服装,敞着怀,右手拿着大檐帽的中年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跑上楼来,来到他们跟前。一边大口喘着粗气,气势汹汹地对他们说:“别喊了,你们叫唤什么呢?跟狼嚎似的,你们是干什么的?谁让你们上来的?
几个人的兴奋被他的喊声打断。大家回头望去,李小毛知道“叫唤”这两个字不是好话,平时村里人对猪、牛、羊、的叫声才说叫唤。这个人说他们叫唤是在骂他们,心中便有了气,问:“你是干啥的,凭什么骂人?”
中年保安用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将帽子扣在头上说:“我是医院保卫科的,你们来医院捣什么乱?骂你们,我还要把你们都抓起来,关进拘留所里面。”
“我们没有捣乱,我们只是爬楼玩。”张顺说。
“爬什么楼?没见过吗?”说着,保安用怀疑的眼神将几个人轮番打量了一遍。
“我来医院找我叔叔顺便和我同学来楼上玩一下。”张顺说着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吧”声。
“你叔叔是谁?”科长的眼神闪烁着亮光。
“他就在医院上班还会动手术,我刚才去外科找他,他不在,说是给人做手术去了。”张顺说着便挥了挥手,带大家往楼下走。
“是张副院长吗?”科长的样子不再凶神恶煞,眼神中充满了亲切感。
“是张副院长吗?”科长又问。
张顺边走边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啥院长,我知道他戴眼镜。”
科长连忙说:“院领导里面,只有张副院长戴眼镜。”
科长和张顺并肩往下走,李小毛等人跟在身后。
科长问:“你是张副院长的亲戚?”
张顺边走边说:“不是亲戚,他是我二叔。”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科长亲切的拍了拍张顺的肩膀问。
张顺说:“我们是大田初中的,今天学校放假到县城来玩。”
“医院有什么好玩的,除了病人就是病人。要玩还是去百货大楼和小黄山上面。”科长的话语充满了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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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说边走,来到了一楼的楼梯口。楼梯口旁站着一位圆脸庞,小眼睛,留着分头,身穿一身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点燃的香烟,正袅袅冒着烟雾。科长一见他,马上春风满面的快步走过去,笑嘻嘻地说:“没事,张主任,是几个乡下来的学生,没见过什么世面。没爬过楼,来医院爬楼看个新鲜。这不,都叫我给撵下来了。”
张主任沉下脸,冷冰冰的对科长说:“李迷糊,你能干什么?除了每天喝酒睡觉外,你连个大门都看不好。你干什么去了?让几个乡下来的小子跑到楼上胡闹,这要是丢了东西你负的起责任吗?这工作你能干了,就干,干不了,抓紧卷铺盖走人,别在这里给我找麻烦?要不是看在你姑父的面子,你早就被开除八百回了!”
挨了张主任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丝毫没有改变科长的满脸笑容:“主任,每天进出医院那么多人,谁知道,这几个家伙咋混进来的?进来的人我总不能一个一个挨着问吧!再说了,保卫科就我们几个人,没白没黑的干也忙不过来,要不您再给增加几个人?正好我表哥的孩子刚从部队退伍回来,身体壮的很。”
“别给我说那些没用的。”张主任打断科长的话。
“他们几个人到药库干什么去了?有没有弄坏东西?丢东西没有?张主任一连串的反问。
不等科长回话,李小毛看了看张主任说:“我们只是爬楼玩,我们学生不偷东西,也没弄坏啥东西,我们只是爬楼试试啥感觉,从楼上能看见啥东西。”
马大川等人也七嘴八舌的说:“对,我们不是小偷,别冤枉好人。”
张主任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目光也变得凶狠起来,他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李小毛等人。将手里没吸完的半根烟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狠狠碾了几下说:“通知保卫科的人,把这几个家伙都先扣起来,挨个审查。几个乡下来到小子竟敢到医院胡闹,大呼小叫的惊吓了病人怎么办?谁负责?一个个年龄不大,胆子倒不小,看你们一个个能的,反了天了!”
科长冲张主任笑笑,说:“主任放心,医院的东西没损坏,也没丢东西。他们几个学生没有爬过楼房,上去后兴奋过了头,在上面大喊大叫。别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其实啥事也没有。”
张主任不满的看了科长一眼,问:“你怎么回事?你工作没干好,还帮这几个小子说好话,你和他们什么关系?是你纵容他们吧?”
科长连忙解释说:“主任、主任、您别误会,我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我一个也不认识。”
“那你,怎么还帮他们说好话?”主任咄咄逼人的问。
“我....我....我没替他们说好话,里面有张副院长的侄子。”科长说着用手指了指张顺。
张顺歪着脑袋,一脸不屑的看着他们。此时,李小毛更加理解了成语“飞扬跋扈”和“摇头摆尾”的含义。
主任疑惑地看了看张顺,对科长说:“没丢东西就好,告诉他们“药库重地,闲人免进。警告他们以后别来医院胡闹。”
科长答应了一声。
主任的话语中没了刚才的盛气凌人。说完,迈着四方步摇头晃脑的走了。
见主任走远了,科长回过头对他们说:“主任没和你们计较,你们也赶紧走吧!”
又冲张顺一脸笑容的说:“现在张副院长没在办公室,你要是找他,最好中午去他家或下午到他办公室去,领导太忙了。”
张顺说:“我下午就去他家里,我知道他住在哪里。”
科长说:“那好,那好。”
又沉下脸冲马大川、李小毛他们说:“我们医院药品被人偷了好几次,到现在案子还没有破,你们要是再来药库,小心让公安局把你们当小偷给抓起来,关进拘留所的滋味可不好受!”
马大川说:“您放心,以后说啥我们也不会来了。”
王秋胜也说:“就是看病,我们也不来这里,我们去周村148医院。”
科长脸一沉,生气的把手一挥说:“你们爱去哪,去哪,别来给我找麻烦就行。”
吴四海说:“不会再到这个地方来了,啥好玩的东西也没有,整栋楼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本来几个人爬楼的心情挺好,结果被人训了一顿。还差点当小偷给抓起来,高兴劲荡然无存。好心情一下子都没有了,几个人心情沉闷地再一次穿过医院的走廊,没精打采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到了医院的大门外,李小毛边走边问张顺:“你有个叔叔在医院当副院长?我咋没听你说起过呢?”
“我是听我娘说的,是我姨家的一个啥亲戚。去年,我陪我娘来找他看过腰疼,我娘让我管他叫叔。”
王秋胜插话问:“你叔,认识你吗?”
“当时,看病的那么多人,我娘让我喊他叔,我就叫了一声。”
“他答应没有?”李小毛忍不住问。
张顺“嗨”了一声说:“他只是冲我笑了一下。”
马大川叹了口气说:“今天多亏了你那个当副院长的叔,要不然,我们非被抓起来不可。你看那个科长狐假虎威的样子和哈巴狗一样,要是在以前绝对是个汉奸玩意!”
王秋胜说:“还有那个主任,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有啥了不起。”
“我也怕被他们抓起来,没办法,我才对他们提起那个不熟悉的叔。没想到还挺好使,还让我去他家和去办公室找他,我连他们家的门在哪里都不知道。”张顺说着呵呵笑起来。
马大川气哼哼的说:“这个狗娘养的科长不是东西,狗仗人势,不就是个看大门的吗?有什么了不起,要是他在咱们那里,我非打破他的脑袋不可,狗仗人势的家伙。还有那个狗屁主任,看着年龄不大,官架子到不小,啥东西啊!”
几个人说着穿过医院前面的马路,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他们在附近的包子铺里,每人吃了几个包子,又喝了几碗免费的开水。
马大川拍了拍肚子说:“吃饱了,喝足了。”
王秋胜推开跟前的开水碗说:“咱们不去百货大楼了,又没有买的东西,再说里面的东西都挺贵,不是咱们能买得起的,我们直接上黄山吧?”
“好、好。”王秋胜的提议获得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