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篇（九）

林子墨可不是吴念曦想象中那种永远面无表情的禁欲系男生，眼神中偶尔透出的忧郁此刻也荡然无存。

林子墨的声音和话语搅得她心里软绵绵的。他对服装设计很上心，聊起来变得神采飞扬、信心十足，眼中透着自信的光彩。他非常想和吴念曦分享他的创作灵感，好在这人很懂得把握分寸，说了几句之后就意识到如今不是聊天的好时机。

吴念曦心里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专心于事业的男人总会显得比较帅气，能体察女孩心思的男人相处起来就很舒服。

早知道一个多月前他来搭讪时，态度就该软化一点，也不至于心烦意乱、心绪不宁地跟自己赌气，还跟苏然闹别扭。

里弄最靠东面的那栋房子就是柳阿婆的家。吴念曦跟老太太不熟，开始放缓脚步，考虑进去以后该如何措辞。林子墨见她犹豫，朝她笑了笑，迈开大步走到前面，直接伸手去按门铃。吴念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享受着前面有人“遮风挡雨”的安心感。

出乎吴念曦意料，柳阿婆家没有寻常独居老人家里那种家居凌乱、杂物堆砌的腐朽与破败感。这老太太绝对是懂得“断舍离”真意的，老物件几乎一件不留。家具电器的款式十分新潮，跟普通年轻人屋里的陈设差不多。

吴念曦还发现一个细节：柳阿婆的头发没染过，尽管岁月已让她华发丛生，但目前依然还是保持着黑多白少的状态。她脸上皱纹明显，但远没想象中那么深，光阴这把刻刀显然是对她手下留情了。

她行动非常自然，并不显出老态，独自一人打理家务毫无问题。

吴念曦犹豫着该怎样开口，好在林子墨的太爷爷和老太太是旧相识。柳阿婆看见林子墨，就像看见自家孩子一样，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立刻去里屋翻找出一大堆小袋包装的桃酥、麻薯、蛋糕让他们尝尝。

面对老人的热情，林子墨乐呵呵地伸手拿了一个，还用眼神示意吴念曦也拿一个。吴念曦挑了一个蛋黄派，拆开包装轻轻咬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地好。她看了一眼包装上的品牌，默默记下，打算买一些放家里当点心。

柳阿婆见吴念曦吃得挺利索，心里乐开了花，赶紧拿了两个递到她手上，让她多吃点。吴念曦平时没那么矜持，遇到好吃的向来大大咧咧，从不客气。

可现在林子墨就在边上，她无论如何也得收着点。林子墨似乎看出了她的尴尬，开口缓解了局面：“阿婆，早饭吃了吗？”

“吃了，自己煮的杂粮粥，你们吃了没？要不也来点？”柳阿婆热情地回应。

林子墨赶紧摇头，“我们也吃过了，今天早上苏然没给您去社区领早餐啊？”

柳阿婆一愣，立刻又笑了起来。“哈哈，哪来这么多好事，社区免费早餐只有星期六才有。苏然这小姑娘挺好，可咱要识趣，不能老麻烦人家。你们年轻人的时间比我宝贵，可不能总浪费在我这儿。”

吴念曦立刻接话：“哪能叫浪费呢，小然常跟我讲在您这儿学了东西，让她长了许多见识。”

老太太笑容依旧，“可不敢这么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们现在年轻人都不感兴趣。苏然那小姑娘是好心，知道我老太婆一个人寂寞，所以坐在这儿听我说说往事，替我解解闷儿。”

吴念曦知道这位老太太不简单。解放前，她给大户人家当保姆，深受主家看中，大小姐带着她读书认字，处得跟姐妹似的。后来又嫁给了一名南下干部，几十年来一直过得顺风顺水，几乎没有什么波折。这样的人生经历绝不是“运气”两个字可以概括的。

因此跟她说话尽量要真诚，别耍什么心眼，自己这点城府一眼就能被看穿。千万别以为人家年纪大就是老糊涂，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阿婆，想请教您一个事儿。您有没有看出来最近小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吴念曦试探着问道。

柳阿婆原本有些浑浊的双眼突然精光一闪，显出了与年龄完全不相称的精神状态。“唔，苏然是出什么事情了吗？不对呀，昨天还好好的呢？难道是……”

老太太说到这里突然闭嘴了。吴念曦赶紧追问：“难道是什么？”柳阿婆认真地看了两人一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你们先说说苏然到底怎么了？”吴念曦二话不说，立刻点开手机，递到了老太太面前，

“您自己看吧。”

柳阿婆从桌上拿来老花镜带上，眯着眼对着屏幕看了半天，眉头却是越皱越紧。“这事情不太好说，最好是等她回来之后，你们亲自问她。”

林子墨说道：“这么说来，阿婆您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

柳阿婆点点头，“大概知道点，她自己的家事，咱们外人不太好介入。”

吴念曦感觉其中有什么误会，迅速把自己曾经两个室友失踪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阿婆您看哦，小然已经是第3个了，这不会是普通的巧合吧。”

柳阿婆听了这番话，非常不以为然。“前面两个小姑娘我都见过，好像都没有什么正经事情做。跟你们不是一类人，说离开也就离开了，断了联系才是正常。”

吴念曦听了这话觉得有点道理，但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还想再打听一点情况。“昨天早上来的那个老爷子是什么人啊？”

柳阿婆脸上表情突然一僵，“小娘鱼阿是跟你讲过些什么了呀？”显然老太太情绪有些激动，一句本地方言脱口而出。

小娘鱼是小姑娘的意思。

吴念曦摇头，“没说过什么。就是觉得有些过于巧合了，那老爷子早上出现，小然当天晚上就不辞而别。”

柳阿婆叹了口气，“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就没什么好瞒着的。昨天那人叫邱从军，他自己说是苏然的父亲，但是小姑娘不认可，早饭都没吃完就直接跑了回去。”

吴念曦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去粤式茶餐厅吃早餐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记得昨天早晨苏然还说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邱从军出现时朝自己投来的那一瞥委屈的眼神就足以证明，苏然对两人之间的关系一清二楚，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显然，苏然的抗拒情绪相当严重，也不知道姓邱的那老头曾经做过些什么，估计是把他们母女坑得挺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