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茵梦篇(一)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灰青色的晨雾浮在老街区街巷头顶,将那些斑驳的砖墙、黑瓦的屋檐晕染得愈发朦胧。
清晨的薄雾在江南古城区的巷弄间缓缓流淌,给这座古老的城披上了一层轻纱。
吴念曦站在德源里的石库门前,抬头望了望天色。微弱的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带着几分柔和却也有些清冷,让她不禁裹了裹身上的外套。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请假。众所周知,身为一名学生,不能无故翘课,因此决定去医院开张病假条。
郭师娘中午要过来,吴念曦不知道应该以何种心情对待她。
郭师娘气质阴冷,行事诡异,身体里像是被塞入了好些个不同的灵魂,犹如精神分裂似的,却满嘴谎言,而又深不可测。
她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仿佛是无尽的深渊,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现在吴念曦的情绪是愤怒压制了恐惧。每每想起林子墨迫不及待地一把将她拖进门去的情景,就会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刚迈出门槛,她就瞧见了柳阿婆踽踽独行的背影。
昨天,柳阿婆还精神矍铄,完全不像一个90多岁的老人,走路带风,眼神也十分明亮。
但今天,她一走出德源里的门口,立刻就像老了十几二十岁,身形佝偻,行动迟缓,仿佛精气神被抽走了一样。
老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每走一步都喘着粗气,像是老式风箱艰难地抽动着。可她却固执的在路上挪动,那蹒跚的步伐显然藏着某种执念。
吴念曦皱了皱眉,心想这老太太今天怎么突然变得如此虚弱了?
更奇怪的是,柳阿婆居然在街角那家刚开门的奶茶店前停了下来,颤巍巍地买了两杯奶茶。
“一杯珍珠奶茶,多加糖。一杯棒打鲜橙。“柳阿婆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
吴念曦看得一愣。90多岁的人了,喝奶茶?还加珍珠?
但她很快甩了甩头,试图把注意力从这种奇怪的事情上移开。
她心里想着的全是林子墨那张笑脸,还有他那忽冷忽热的态度,这些都让她心乱如麻。
她突然对中午的见面有些期待了,跃跃欲试的想要挑衅一下那个姓郭的女人,这种针锋相对的感觉让她感到一丝快意。
柳阿婆一走出双源里街区的范围,身体似乎变得更为虚弱了。脚步虚浮,脸色灰败,连拎袋子的手都开始发抖。仿佛那是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两个世界。
这老太太离开德源里石库门里弄,就像老了十几岁一样。走出双源里所在的街区,身体愈发的不行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因为年纪大了,对外界环境的适应能力变弱了。
吴念曦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帮忙,却见柳阿婆拐进了边上一条巷子深处。鬼使神差地,她跟了上去。
在距离双源里不到两百米的一条僻静小巷里,立着一座灰扑扑的六角亭。
那亭子小得可怜,乍看像是谁家搭的违章建筑,可走近了才能瞧见里头供着一尊两尺来高的石像。
石像被香火熏得发黑,五官都模糊了,只能隐约辨出是个女子的模样。
微风拂过,几片枯叶在亭子周围打着旋儿,似乎也在为这古朴的场景增添几分神秘。
“小玉娘娘......“吴念曦远远地轻声念出亭前木牌上的字迹,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她听街坊提过这尊野神——附近的老太太们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来上香,求个家宅平安。可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柳阿婆来这儿做什么?
亭子前,柳阿婆已经摆开了阵仗。她从袋里掏出各种各样的小包装糕点,又恭恭敬敬地将那两杯奶茶摆在供桌上。
插上三炷香后,老人突然挺直了腰板,动作利落地跪拜下去,哪还有半点方才虚弱的样子?
吴念曦躲在暗处,心跳如擂鼓,她隐隐觉得,这背后似乎藏着什么不为外人道的秘密。
而此时,原本纷繁复杂的心绪,此时一扫而空,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突然来了兴趣,想要弄清楚这一切。
四周的古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静谧,两旁的白墙黑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鸟鸣……
巷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那是江南老城区特有的气息,每一道青烟都带着古老的祈愿,飘向远方。
吴念曦的目光落在供桌上的奶茶上,珍珠奶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香火味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她想起小时候听长辈们说过的一些江南民俗,比如供奉野神时要准备一些平日里难得吃上的点心,甚至还有些老太太会把自家酿的甜酒拿来供奉,希望神灵能保佑家人平安。
可奶茶这种现代的东西出现在这里,让她感到一种时空交错的违和感。
柳阿婆的动作很熟练,她从布袋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供桌上,口中念念有词:“小玉娘娘,保佑我家宅平安,全家康宁。“她的声音虽然沙哑,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虔诚。
吴念曦躲在不远处的墙角,心中充满了疑惑,听说这老太太退休前还是有一定级别的干部,怎么退休以后就放飞自我了。
柳阿婆颤颤巍巍地跪在木蒲团上,瘦削的身板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她双手合十,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老奶奶!您慢点儿!“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吴念曦转头看去,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阳光。
她小跑过来,蹲在柳阿婆身边,声音软糯却焦急:“您这样磕头,身子骨哪受得了呀?娘娘肯定已经看到您的诚心啦!”
柳阿婆却固执地摆摆手:“小姑娘不懂,我这把老骨头在娘娘跟前不会有事的!她可是真神,法力无边,慈悲为怀,还要保佑我老婆子长命百岁哩!“说完,又“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可是——“女孩急得直跺脚,“神仙再灵验也得讲究科学养生啊!您看您脸色都发白了!“
柳阿婆却一脸严肃地反驳:“科学养生?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们这辈人,信的就是神灵保佑。小玉娘娘神通广大,我磕几个头算什么?“
女孩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丝笑意:“行行行,您厉害!不过您这样磕头,要是把脑袋磕坏了,小玉娘娘也保佑不了您呀。“
“那可不会!“柳阿婆一脸笃定,“小玉娘娘法力无边,要解决这点小事不过举手之劳,她保佑我呢!“
话音未落,柳阿婆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天呐!“女孩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扶住老人,抬头正好看见不远处的吴念曦,“能借手机叫个救护车吗?“
吴念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吴念曦主动跟了上去,陪着女孩和柳阿婆上了车。一路上,女孩一直握着柳阿婆枯瘦的手,嘴里不停念叨:“千万别出事啊......“
而吴念曦则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有些复杂。因为她的一点好奇心,却莫名其妙卷入了这场意外。
到了医院,医生迅速对柳阿婆进行了检查。吴念曦主动刷卡交了押金,女孩感激地看着她。
吴念曦觉得这小姑娘态度过于殷勤了,和柳阿婆非亲非故,为什么如此全情投入。
检查结果出人意料——老太太除了有点低血糖,其他指标居然都很正常。护士给挂了瓶葡萄糖,没过多久柳阿婆就悠悠转醒。
“您看,我说什么来着?“女孩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像是对着自家不听话的长辈似的数落道,“下次可不能这么折腾了。信归信,咱也得量力而行啊!“
柳阿婆却笑出一脸褶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小娘鱼,我跟你讲,都亏了娘娘保佑,我这把老骨头一点事都没有,还得是小玉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啊。”
女孩被噎得直翻白眼,忍不住吐槽:“你这不就是个'复读机'嘛,小玉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我耳朵都磨出茧来了。”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她要真有这本事,你也不至于躺医院来啊。”
柳阿婆却一本正经地反驳:“用复读机是借助外物,没有灵魂的。我这样反复念诵叫做持名,是在积累功德。小玉娘娘神通广大,保佑我呢!“她越说越起劲,仿佛生怕别人不信似的,又补充道,
“上次我生病,也是小玉娘娘保佑,我随便吃了几颗药就好了。“
女孩和吴念曦对视一笑,医生可比小玉娘娘强多了。没那几颗药,就凭那个虚无飘渺的娘娘你的病好得了吗?
吴念曦看老太太没事了,想起自己还要去开病假条,既然都到医院了,索性就跑去了门诊部给自己挂个号。
老太太见只剩下小姑娘一人了,突然文绉绉地念道:“'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小姑娘,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不?“
此时,阳光从观察室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柳阿婆浑浊的眼底投下一片诡谲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