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茵梦篇（八）
原本从容自若的郭瑜闻言突然就不淡定了，惊愕的表情在脸上维持了好几秒，随后就是长久的低头默然不语。
吴念曦心中一松，原来这人应变能力相当一般呀。一旦自己不跟着对方的思路走，打断了她的做事节奏，她的弱点立即就显露出来了。
果然，郭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但眼神却闪烁不定。
“吴念曦，你确定要继续留在这里？”她的声音低沉，咬字相当刻意，带着明显警告的意味。
“当然，苏然是我的朋友，不明不白的消失了，我怎么可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吴念曦神态轻松，语气却坚定。
郭瑜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坚决。
“你对于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她缓缓站起身，语气变得冷冽，“你以为自己真的很聪明吗？你以为汪杏雨为什么不肯来？本地最知名的师娘，一个跟魑魅魍魉打了三四十年交道的人，为什么连这里的门都不敢进？”
尽管早就料到汪师娘没来的背后肯定有隐情，但吴念曦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是因为胆怯了。
这怎么可能，信仰要崩塌了，好不好？
“不可能，汪师娘供奉的白狐仙家有千年修为，几乎已是半仙之体，这里有什么东西能让她不敢进？”吴念曦几乎是喊出来的。与其说是在陈述事实，不如说是在宣泄情绪。
郭瑜回到了她自己的节奏中，又可以掌控局面了。
她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这些东西都是哪儿听来的？千年修为，半仙之体？亏你想得出来！一千年什么概念，历史学过没有，一只狐狸能从宋朝活到现在，真把它当做白素贞了呀？”
她越说越快，
“保家仙是什么？家族世代供奉之灵，懂吗？能传承三五代百八十年，就算是福泽绵长了。假如能传上十代八代延续上两三百年，那都是侥天之幸了。姓汪的保不了你，她连自己都未必保得住。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有一双天生的通幽之目，能够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吴念曦脸色有点发白，“你怎么看出来的？”
“稍微有点道行的内行都看得到，汪杏雨当年也看出来了，因此才想把你收入门下，幸好你没跟着她。你对小时候的记忆还有印象吧，应该能够看见她身后常跟着一只白毛狐狸。”说到这儿，郭瑜顿了一下，用眼神示意她回答。
吴念曦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后来你又为什么看不见那只狐狸了呢？”郭瑜步步紧逼。
吴念曦想了想，试着回答道，“我想应该是年龄的问题吧，小孩子的眼睛特别清澈纯真，长大以后就开始被红尘污染了，失去了本真。所以就丧失了小时候的灵性。”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显然吴念曦的回答出乎了郭瑜的预料。
“倒也有几分道理，然而和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真相会让你很失望的。汪杏雨供奉的狐狸十几年前就老死了，所以你自然就看不见了。什么白狐仙家，就是一只毛发都全白的老狐狸而已，已经到了垂暮之年，油尽灯枯的时候，靠着汪杏雨的供奉苟延残喘了几年，仅此而已。”
吴念曦的表情瞬间凝固。
原本被她当做是最后一道防护墙的汪师娘，居然是如此的外强中干，根本不能倚为强援。
那她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和郭瑜讨价还价，还不赶紧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不对，差点又被骗到了。吴念曦再次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振——郭瑜在害怕什么？或者说，她在掩饰什么？
无论是昨晚的装神弄鬼，还是今天的危言恫吓，本质上都是在给自己极限施压，企图把自己从这儿糊弄走。
她的目的何在？
怕自己在这儿呆久了会发现什么真相。应该不太可能，郭瑜虽然喜欢装神弄鬼，但的确是有真本事的。
纵然有什么发现，她吴念曦拿什么和人家斗？
或许她只是想鹊巢鸠占，这栋房子对她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
难不成是因为这里是林子墨的对门，住在这儿近水楼台，能让她和林子墨重修就好。
“你的法文名字叫Claire吗？”吴念曦试探性的丢出一个问题。
郭瑜看她的眼神很奇怪，果断摇头，“不是？”
“那你认识林子墨吗？”吴念曦索性直接明牌了。
“林子墨？住对面那个男孩子？”郭瑜反问。
“是。”
“我跟他不认识，但有个朋友跟他挺熟，似乎还是曾经的男女朋友关系。”郭瑜语气非常轻描淡写。
“究竟是怎么回事？”吴念曦追问。
“别人的隐私你也感兴趣？”
“对我来说，林子墨应该不算外人吧。”
郭瑜开始在客厅里踱步，缓缓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又不紧不慢坐到沙发上。拧开保温杯盖子，轻轻抿了一口。
“我总结一下，长话短说。Claire最后的执念是想再见一下她生命中那些最重要的人，算是一种告别吧，林子墨就是其中之一。实际上，她想见的人不少，包括家人朋友，林子墨也没那么重要。昨天我到双源里，顺便就让他们见了，仅此而已。”
吴念曦问道，“现在Claire去哪里了。”
郭瑜脸色一正，语气变得庄重，“不该你知道的就别问，万一我真回答了呢。相信我，对你真的不好。”
吴念曦心中冷笑，还真是爱装，中二少女吗？平时不看书，只看动漫的吗？
吴念曦突然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郭瑜握着保温杯的手明显一僵，茶水在杯子里晃出细小的波纹。
“你笑什么？“郭瑜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吴念曦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就是突然觉得，你们这些'专业人士'说话都一个调调，小时候那些师娘也是这么吓唬我的，说什么'不该问的别问'，结果呢？啥事都没有。“
郭瑜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能冷哼一声，
“幼稚。“
“所以，“吴念曦决定乘胜追击，“你大费周章地想把我赶走，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会真看上这间老房子了吧？“
郭瑜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似乎在权衡什么。
“你知道双源里为什么叫双源里吗？“她突然问道。
吴念曦一愣，“不就是因为这里的德源里和隔壁的信源里这两个里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