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篇（十六）
社区巴士到站，吴念曦拿起帆布单肩包，步履匆匆来到校门口。机械地刷了一下校园卡，闸机“嘀”的一声轻响，像是在提醒她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整个上午她都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无论如何分析，似乎都难以自圆其说。她坐在教室里，眼睛盯着黑板，但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教授讲解认知心理学时，她却在笔记本上画满了问号和感叹号，中间还夹杂着“缚地灵？““集体幻觉？““我疯了吗？“等字眼。邻座同学好奇地瞟了一眼，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米。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是一种急促而紊乱的节奏，仿佛在告诉她，有什么事情正在悄悄地改变。
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敢于直面如此灵异的事件。倒不是说她的胆子比普通人大，只因为她成长的环境充斥了迷信的气息。
从小到大，她被各种奇怪的故事和传说包围，那些关于鬼魂、神仙和超自然力量的故事，让她有一种遇到“怪力乱神”时，感到世界就本该如此的错觉。
她的外婆、母亲、家中的七姑八姨尽管住着花园洋房，享受着现代化带来的一切便利，可对科学毫无敬畏之心。
她们打内心深处始终坚信，如今的好日子都由平时烧香许愿带来，一切都是那些神仙娘娘之流赐予的，几乎将毕生的理性都供奉于迷信的祭坛之上。
吴念曦没长辈们陷得那么深，思想也没那么麻木不仁，可终究是汪师娘当年“钦点”的传人。
遇到科学难以解释的事件，那就不用解释，咱直接上玄学。
吴念曦对苏然的感情比较复杂，这一个月以来对她有所误会，心中有几分亏欠感。而且平心而论，苏然为人确实不错，哪怕平时相处得一般，自己提出让她带着锻炼，她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了。
这女孩子不但长得漂亮，而且勤奋上进，身世也蛮叫人怜惜的。因而，吴念曦还是希望她能够平安无事。
为今之计，只有翻出底牌，求助于汪师娘了。在上午最后一堂课结束之前，她拿出手机悄悄地给汪师娘发出了一条消息，提出尽快与她见上一面。
汪师娘回复得相当痛快，确定一个小时之内就能赶到学校。吴念曦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忐忑不安。
在餐厅吃完午饭，吴念曦往校门口走去，外人要进入他们学校比较麻烦，需要去找导员拿个二维码。
她索性自己走出学校去，反正在哪儿聊都不影响。
没想到还没到门口，就看见微风轻拂，一个穿浅杏色针织开衫的女生站在校门口，衣角掀起露出白T恤下摆。栗棕色高马尾随她转头的动作轻晃，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在阳光下闪烁。
她单手扶了扶肩上的鼓胀电脑包，步履轻盈地踩过满地梧桐叶。路过的男生频频侧目，她却浑然不觉，浑身散发着自然的松弛感。
吴念曦用力眨了眨眼睛，确定眼前的女生，并不是哪位研究生师姐，而是名声享誉周边数十个乡镇的汪师娘。
这女人的年纪比她老妈还要大上不少，一个多月前见到她的时候，看上去二十七八接近三十岁的样子，那时候已经年轻的过分了。
今天最多二十四五，差不多就是一个研二师姐的样子。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汪师娘”，可实在喊不出口，她这是改头换面，脱胎换骨了吗？
见过她吟唱祷文时庄严肃穆的样子，也见过她替人卜算时温柔娴静的仪态，私底下也见过她妖娆妩媚的模样。但是今天这样洋溢着青春气息，还带着三分书卷气的形象，太过于颠覆了呀。
汪师娘看见吴念曦，走上两步，非常熟练地拉起她的手，“念曦，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去谈谈。”
吴念曦在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汪学姐好。”
脑子里转着很多奇怪的念头，被牵着来到一个小型自习室。正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自习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吴念曦心中觉得奇怪，汪师娘是怎么进入学校的，为什么对学校的环境如此熟悉？
当然无论这个女人做出什么样匪夷所思的行为，都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这是无所不能的汪师娘啊。
“好了，你遇到了什么问题，现在可以直说了。”
汪师娘坐在她对面和颜悦色地说道。吴念曦家里三代都跟汪师娘交好，信任度肯定是拉满的。于是毫不犹豫地把这两天遇到的事情完完整整，巨细无遗地说了一遍。
从苏然的失踪，到她在房间里看到的奇怪现象，再到自己的困惑和恐惧，她一股脑儿地倾诉了出来。
一开始的时候，汪师娘脸上还有一丝微笑，越听越是皱眉，等吴念曦的叙述告一段落，她轻轻叹了口气，
“唉，你从小就是这样，过于敏感了。富有想象力，善于联想是好事，可也不能过分啊。”
吴念曦被她说得张口结舌，“我……你……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汪师娘淡淡地说道，“你叫我怎么相信，如果这么容易就能遇到灵异事件，世界不早就乱套了吗。双源里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新世纪以来都不知道被改造过多少遍了，哪还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事情？”
吴念曦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难道这世界上就没有超自然事件吗？本地的师娘们都能请大仙上身，这都是多少人亲眼看见的，几百年来的传统不会都是假的吧。”
“难不成你以为都是真的？”汪师娘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高中班主任在看一个16岁还相信圣诞老人的女孩。
“啥，没有请大仙上身，也没有卜算命运，预测未来？”吴念曦的世界观差点碎成一地。
汪师娘从电脑包中拿出一个笔记本，打开以后调出了一个程序。“你来把这个做一下，看看目前到了什么程度。”
吴念曦好奇地看了一眼屏幕，差点一巴掌把笔记本扇飞。精神病风险综合征量表（SOPS）。
“你不是开玩笑吧？有必要做这个吗？”吴念曦一脸不高兴。要不是多年以来积累的信任，她会立刻开门走人。
汪师娘心平气和地说道。“你要不要听听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三个室友的神秘失踪。那个叫苏然的女孩，昨天晚上还出现在你的房间了，成了一种近似于幽灵般的虚化状态，根据你的专业判断，大概属于缚地灵。然后你还一本正经地跟她聊了好多。”
吴念曦用力甩了甩头，“假如你是一个心理医生，这么说我还能理解。可你是汪师娘，专业的神职人员啊。”
“神职人员也会劝你去看医生。况且我有卫健委颁发的《心理治疗师证书》，如假包换的专业人士，有能力且有资格对你的心理状态作出评估。”汪师娘说出来的话更离谱了。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你不会想告诉我，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仙，你们师娘都是骗子？”
“基本上都是骗子，当然也有一些是精神病，病得不轻，以为自己真有超能力。”汪师娘冷静地回答。
“你呢？”
“我法力高深，无所不能。”汪师娘依然说的一本正经。不过无论怎么听，都像是在反讽。
“你在开玩笑还是说正经的？”
“念曦，你看我三天两头的要去祈福，时不时的要去驱邪，遇到大麻烦就要请大仙上身。你以为做这些事情容易吗，我只是肉体凡胎，又不是大罗金仙。九成九都是心理安慰剂，要是天天跟邪祟战斗，有几条命都不够折腾的。”汪师娘的话让吴念曦陷入了沉思。
吴念曦似乎抓到了关键，“你的意思是说世界上还是有灵异事件的，只是发生的概率很小。”
汪师娘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灵异事件的确存在，解决起来相当麻烦，每次出手都要拼掉半条命。过去的二十几年，真正遇到硬茬也不过十来次。”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做这个破测试？”
“因为你根本没有遇到任何灵异事件，如果有的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身上一点阴气、邪气都没有，绝对没有冲撞到不干净的东西。”汪师娘用笃定的语气说道。
“可是……”吴念曦还想分辨些什么，立刻又住了嘴。
她脸色一时变得煞白，沉默了一阵之后，老老实实坐到了笔记本电脑旁，认认真真把程序里的问题答了一遍。
评分测定居然是低风险。
这下汪师娘也不淡定了，看着结果愁眉苦脸地思索了好半天。
吴念曦心里却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沉甸甸的。她本以为汪师娘会像往常一样，用那些神秘的仪式和咒语来解决问题。可这次，事情似乎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是有点出乎意料哦。”汪师娘在自习室里慢慢地踱步，兜了两个圈子以后才站定。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看样子你的精神状态很不错，大概率没有产生幻视幻听。如果这样的话，问题好像有点超纲了。”
吴念曦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迷茫和不安。她不知道“超纲”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汪师娘的语气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
“我现在回去准备一下，晚上8点我会去双源里一趟。”
汪师娘说完，瞥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自习室，连笔记本都没有带上。
吴念曦看见汪师娘那一刹的眼睛居然是琥珀色的，绝对没有看错……
她看着被带上的门，发了好一阵呆，才想起把笔记本收到电脑包里。她打开门追出去时，早已不见了汪师娘的身影。
吴念曦站在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却让她感到一丝凉意。她对于不确定的未来已经产生了恐惧，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