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茵梦篇（二）

窗外光影忽然暗沉下来，一缕阳光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消毒水的气味中，两人的对话在寂静的观察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姑娘的表情凝滞了刹那。

睫毛轻颤，灵动的大眼睛忽地眨了眨，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婆，你不会是退休教师吧？怎么动不动就出题考人家。”

柳阿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柔和。

“传说吴王夫差有三个女儿，琼玉、胜玉、紫玉，这小玉也不知道是其中哪一个？”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一语不发。

柳阿婆继续说道，“刚才我昏倒时，你打急救电话为什么还要借别人的，是因为没有吧？你一个20来岁的小姑娘，为什么会没有电话呢？”

小姑娘抿紧嘴唇，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紧张啊，我就随便说说。”老太太还是一副亲切和蔼的表情。

小姑娘声音有些干涩，双手无意识紧紧攥住床上的护栏，“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柳阿婆轻叹一声，转换了个话题，

“城区消防安全管理有多严格你大概想象不到吧。”

她苍老的手掌婆娑着被角，

“要保留你那个小亭子还算容易。要让允许信徒每月初一十五过来上香，不知道花费了多大力气。为了维持你的香火，我那几个儿孙过去十几年搭出去了不少人情，这份人情你得认吧。”

小姑娘——应当说是小玉娘娘——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仿佛有灵力在她体内悄然涌动。她的声音里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回响，清脆而有力，

“你们日日称颂我慈悲为怀，原来都是在这儿等着，现在居然还搞起道德绑架来了……”

光晕渐渐黯淡下去，她微微蹙眉，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

“可双源里……我区区一个香火小神，对那些存在无能为力，实在帮不了你。说出来不怕笑话，我连门槛都不敢跨进一步。”

柳阿婆暗自松了口气，能承认就好，怕的就是你咬死了不认，转身一走了之，那才麻烦。

“这么乖的小姑娘，哪舍得让你去冒风险。不过呢，双源里最近出了点事。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遇到了些危险，请你出手帮她一把。”

小玉娘娘袖中突然飘出几缕香线，在空气中组成一个古怪的符文又散开，

“不行，这是要我的命。你自己在里面住了几十年，当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些什么吗？”

阿婆双手死死攥紧，忽而又松开，“帮忙也不是非进去不可，在外面同样可以采取一些手段。”

小姑娘犹豫不定，沉默半晌才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存在？”

柳阿婆用手指了指自己，“柳茵梦，这十几年来，每次上香我都自报家门，你应该知道的呀。小玉娘娘。至于为什么知道你，那就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说算是一个巧合吧。”

小玉娘娘一副愁眉苦脸，像受了委屈的样子。

“不带你这样的，喝你几杯奶茶就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柳阿婆劝说，“只要不进去就不会有风险，说不定还有一桩大机缘等着你。我都90多了，还能活多久，等我两腿一蹬之后，还会有人护着你的道场吗？到时候如何处置谁都说不准。”

小玉娘娘脸上满是纠结的表情，“那你说该怎么办。”

柳阿婆脸上浮现出老狐狸般的微笑，“事成之后，本地任何一家庵观寺庙任你挑选。”

小玉娘娘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摇头，“没那么简单，本地数十家庙宇，能广纳愿力的仅三处，可庇护我容身的唯有一处。但是……”

“但是什么？”

“你可以试着去问一下，哪怕你家那几个儿孙辈有一定级别，人脉也够宽广，也无法让我托庇于那里。”

“为什么？”这回轮到柳阿婆惊诧了。

“世俗的力量是有极限的。”

柳阿婆沉默良久，神情黯淡，“唉，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小玉娘娘可能是平时被香客们洗脑过度，身心也不知道被愿力冲刷过了多少遍，日积月累之下产生了浓厚的慈悲之心。

见柳阿婆情绪不佳，禁不住问道，

“说说看吧，要我怎么帮你？”

老太太眼中又燃起了希望的光彩，摸出老花镜戴上，镜片上光芒一闪：

“这个容易，只要你……”

**

吴念曦回到观察室时，柳阿婆已经靠坐在病床上，蜡黄的脸上总算透出一丝血色。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逡巡，最终定格在床头柜上那杯珍珠奶茶上。杯壁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在复合材料质地台面洇开一片水渍。

奇怪的是，她不记得来医院时，谁把奶茶也带上了。而且，从她离开去排队就诊开病假条到现在少说也有一个小时，这杯奶茶却仍冒着若有似无的热气。

“柳阿婆，您感觉好些了吗？”她刻意放轻声音，指尖却不自觉地绞紧了包带。

老太太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枯枝般的手拍了拍床沿：“托你的福，这把老骨头还散不了架。”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刚才已经联系过家里了，他们待会儿就过来。丫头，你垫付的医药费……”

“不急。”吴念曦仓促打断，喉头发紧。此刻她满脑子都是苏然飘忽的身影和即将登门的郭师娘，实在无力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

匆匆道别后，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

双源里格外静谧，青石板路上她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刹那，身后传来沙哑的呼唤，

“念曦？今天没课？”

她猛地转身。三步之外，林子墨站在那里。他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鸦巢，几绺碎发垂落在额前。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显出病态的苍白，青黑色的胡茬在下巴上连成一片阴影。

吴念曦心头一颤。这哪还是那个永远温润儒雅、风度翩翩的“小裁缝”？

“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话一出口，昨夜郭师娘来访的画面突然闪回，心里禁不住又开始泛酸。

“能去你家聊聊吗？”林子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裹着厚重的疲惫。

吴念曦仅仅犹豫了一瞬，“好吧，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