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篇（十七）
暮色四合，女孩独自徘徊在青砖砌就的石库门前。门框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将她单薄的身影笼罩其中。
吴念曦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仿佛身体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她故意向旁边走了几步，试图挣脱这份沉重的束缚。
她犹豫着是否要走进那扇门。
整个事情已经完全失控，连一向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汪师娘都显得有些进退失据。临走时，汪师娘甚至慌乱到连笔记本电脑都忘了带走。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吴念曦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此刻还不到六点，汪师娘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才能赶来。与其回家随便点个外卖，不如去北边的美食街觅食，或许能在热闹的烟火气中暂且抛去心底的不安。
华灯之下，平时很能吸引她的那些美食店铺如今显得索然无味，好像没有哪一间能够让她提起兴趣。
逛了一圈之后，最后进了一家老字号点心店。琼玉阁的价格虽然不太亲民，但用料考究，外观精致，咸甜适中，让人唇齿生香，回味无穷。一碗热气腾腾、鲜香爽滑的蟹粉捞面下肚，吴念曦终于缓过一口气，整个人都恢复了生机。
“还是美食解千愁啊。”她不由自主地感叹道。
为了继续拖延时间，她沿着人行道缓缓散步，就当是消食了。
绕着双源里所在的街区兜了一个大圈子。路灯杆上挂着一对对仿古宫灯。
街边的树上流光溢彩，火树银花。树上挂满了白色的LED灯，环形的、月牙形的、直线形的，电子流光在枝丫间流动，像一场过于刻意的梦境，将古城的夜景衬托得光怪陆离。
吴念曦情绪有点转不过弯，伸手挑起额前的刘海，努力睁大眼睛，尽量将周围的景物都收入眼中。
穿着汉服直播的网红，在一座石制牌坊下又唱又跳，引来一大群游人驻足观看，纷纷拿出手机，耳边传来一片“咔咔”的快门声。
就这种氛围，妖魔鬼怪早就没有容身之地了吧。吴念曦心中暗暗吐槽。
回到双源里门口，她这次没有再犹豫，一脚跨过石制门槛，下意识挺直脊背迎着穿堂风跨步而行。
“小然，我回来了。”她轻声打了个招呼。
其实，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吴念曦有一种转身离开的冲动，想和这个老社区做出彻底的切割。
甚至还动过这么一个念头：既然是苏然被困在了双源里永远没办法出来，那么自己只要不再进去，是不是就能置身事外？
毕竟，苏然只是普通室友，两人的感情还没有深到能让她以身犯险的程度。
冷静下来再想想，汪师娘还没有来现场勘察，评估过风险等级。自己直接跑路是不是有点过于谨慎，草木皆兵了？
如果今天不做点什么，将来回想起此刻的行为，良心恐怕会过意不去。
林子墨坐在“小广场”周围的一张木质条凳上。看见吴念曦回来，立刻起身迎上两步。
“才回来呀，晚饭吃了没？”
吴念曦看见男生一脸欣喜的神情，心中微微一暖。看来她并不是孤立无援，这里还有一个人在关心自己。
“刚吃过呀，琼玉阁的蟹粉捞面，必须要给你推荐一下，有空的时候一定要去尝尝。”
林子墨听到“琼玉阁”三个字，脸色不由地变了变，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吴念曦一脸迷茫，“琼玉阁有什么问题吗？”
林子墨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确定她并不是意有所指，才缓缓地解释：“一点生意上的小纠纷，他们家那位大小姐的脾气一般人可伺候不起。定制的衣服改了又改，哪怕把她的要求每一条都做到完美无缺，都能给你挑出一大堆毛病来，是个正常人都得被她逼疯。”
吴念曦笑眯眯地问道：“那位大小姐长得好看吗？”
这个问题有些猝不及防，林子墨被噎了一下，想了想，用尽量客观的语气说道：“应该算是很漂亮吧，而且非常有欺骗性。只要不深入交流，外人都会认为她非常温柔娴静。如果不是被她的外表欺骗了，前两个月就不会接下那一堆单子。”
“现在单子完成了吗？”吴念曦有些关心地说道。
“唉，退掉了。”林子墨的语气有些沮丧。
“那她跟小然比谁漂亮？”吴念曦猜测苏然应该就在附近，没准就在他俩旁边听着呢。
林子墨无奈地笑道：“你怎么老关心这些个呀。
”“我作为一个女孩子，不关心这个还能关心什么？”
林子墨突然有些不怀好意的笑道，“干嘛单独比较她们两个，为什么不把你也加进去。”
吴念曦觉得这个段子挺耳熟，琢磨了一下才说道，
“应该是大小姐比小然漂亮吧，因为你不忍心让小然垫底，故意才把我加进去的，是吧？”
林子墨忍不住大笑，“哈哈，你还真是个小天才，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其实应该说你们三个各有千秋吧。不过呢，大小姐确实会穿衣打扮，化妆水平挺不错的。”
吴念曦酸溜溜地说道：“既然大小姐这么好，有机会你为什么不去追求一下。
林子墨赶紧双手合十，“拜托了，这个机会让给你好吧，正常人可受不了那个脾气。”
“对了，你在院子里干嘛呢？”吴念曦问道。
“昨天你帮我试了衣服，想感谢一下。本来是想请你去外面吃个饭，既然你晚饭都吃过了，那只能请你去看个电影啥的。”林子墨说的一本正经。
吴念曦本想一口答应下来，突然想到汪师娘马上就要来了。故意哀叹一声。
“太可惜了，待会儿有个学姐要到我这儿来，只能改天了。
”林子墨作出夸张的遗憾表情，“可惜了，周一的5折优惠票买不到了。
”吴念曦掩着嘴轻笑，免得笑得太大声减掉形象分。“你还真够抠门的，请个电影还要这么算计。”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要不明天晚上也可以。”林子墨立刻接口敲钉转角。
“明天再说吧，今晚要跟学姐商量点事，最近还真不一定有空。”吴念曦说这话时脸色严肃。
林子墨点点头，两人并肩往里弄深处走了一小段，到了吴念曦家门口才告辞离开。
吴念曦开门时故意多等了一会儿，虽然苏然处于虚化的状态，门应该是拦不住她的，但她也希望苏然能够以正常的方式进入家门。
回到客厅，她倚在沙发上，对着空气慢慢地把今天的经历说了一遍，最后还问苏然有什么看法。
可惜哪怕苏然已经在回答，她也没法听见。
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是8:03了，汪师娘还没有来。
她不会是临阵退缩了吧？
应该不会的。
哪怕要跑路，汪师娘也会带着自己一块儿跑。
自家老妈可是她的大金主啊。
此时门铃被按响了，吴念曦从沙发里一跃而起，“噔噔噔”几步跑到门前，“哗”的一下把门拉开。
突然顿住了，门前的的确是一个师娘，是一个很陌生、很年轻、从没见过的一个师娘。
她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色长袍，头发盘了起来，被一个黑色帽子完全盖住。这是标准本地师娘参加正规仪式的装扮，一眼看上去有些诡异阴森，看久了也就习惯了，还有一点莫名的庄重严肃感。
吴念曦心里暗想，事情怎么越来越复杂了，汪师娘怎么还没来，却冒出来个陌生师娘。
她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问道：“您好，请问您是……”
陌生师娘清冷的脸上露出微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