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篇(二十一)
吴念曦在楼上整整等了两个小时,精神恍惚,困的眼皮都在打架,对面的门才终于打开。
郭师娘仪态优雅地迈出门槛,林子墨紧随其后想要相送,却被她抬手制止。
她头也不回地沿着青砖小路款款离去,衣袂飘飘间尽显从容。不知道是不是月光与灯光交错的缘故,她的身影在转角处叠加了好几重色彩,脚下出现了多个影子。
林子墨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尽是忧虑和茫然无措,直到郭师娘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弄转角,仍久久未能回神。
初秋的晚风掠过他的衣角,带起一阵细微的颤动,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怅惘。
吴念曦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小然,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表面看像是老情人。不过,这个姓郭的女人气质太古怪了,跟林子墨完全不搭。”苏然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吴念曦浑身一震,用余光瞥见苏然正环抱双臂站在窗边,目光紧锁楼下。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真得到了回应。
自从今晨苏然渐渐消失后,她就隐约意识到只有在精神恍惚时才能看见苏然。
于是她故意放松身体,让疲惫感蔓延全身,斜倚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用慵懒的语气问道:“你的身体到底在哪儿?”
“不清楚。不过我猜姓郭的应该有办法。”苏然依然盯着窗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她刚来的时候我就在客厅。起初只看见她一个人,点香时却从她身体里又走出两个影子——这两个你应该看不见,当时可把我吓坏了。一个爬上天花板挂了缕头发,另一个进厨房打碎了我的水杯。”
吴念曦缓缓点头:“这就说得通了。一切都是她在自导自演,护身符变色、铜铃掉落、念珠崩碎,连她惊慌失措的样子都是演戏。以为我没见过什么世面很容易骗。”
“既然这么有本事,何必大费周章演戏?”苏然皱眉。
“八成跟汪师娘有关。”吴念曦微微摇头,“刚才电话里汪师娘说‘姓郭的不是职业师娘,能力在她之上,一般问题都能解决’,这话听着是不是很别扭。”
苏然沉思片刻:“确实话里有话。”
“汪师娘接电话时声音虚弱,说是操劳过度才让小郭来替她。可一个外行人凭什么替她?汪师娘可能被暗算了,或者是被要挟了,才不得不让姓郭的代替她。”吴念曦分析道。
“这推测有点大胆啊。”苏然挑了挑眉。
“你看见她请来的红衣女人吞香火的样子了吗?一口吞了半屋子的烟气,一点都不剩啊。”吴念曦解释道,“普通请神哪有这么厉害?汪师娘供奉的白狐仙家都远不及她。”
随着思绪渐明,吴念曦感觉苏然又开始模糊了。“我们快不能交流了,”她急忙说,“还有什么线索?”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苏然快速说道,“对了,刚才我想潜入林子墨家探查,却被郭师娘身体里走出的影子拦住。现在她离开了,要不要我去……”
吴念曦递了个眼神:“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而信任的前提是相互了解,对吧?”
苏然会意一笑:“你什么都没说,是我好奇心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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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过后,苏然神色凝重地从林子墨家中飘然而出。
经过这两天的摸索,她已逐渐适应了这种灵体状态。穿越紧闭的门窗,在家具之间自由穿行,这些常人难以想象的能力,如今她已能运用自如。
只是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何自己能够穿透门窗,却无法穿越墙壁和地面?
转念一想,若连这些实体都无法触碰,那她岂不是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了?
这次暗中调查的结果令她忧心忡忡。幸好亲自走这一遭,否则以吴念曦那性子,怕是要吃大亏。
那丫头从小被家里保护得太好,没经历过什么风浪,遇事容易感情用事,特别是在情感问题上,更是缺乏理性判断。
可是该怎么跟她说明这些事呢?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哪怕能讲清,只怕她也不愿意相信啊。
想到这里,苏然不禁眉头紧锁。
真是愁煞人啊!
夜风掠过树梢,一片枯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苏然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落叶穿过她的掌心。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心底涌起难以言说的怅惘。
苏然信步来到小广场的经幢前,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
与邱从军那场针锋相对的谈话仍历历在目。每一句嘲讽都像利刃,精准地刺向她最脆弱的软肋。
当最后一句诛心之言落下时,她分明听见内心深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那不是崩溃的声音,而是冰层在岩浆上融化的细微声响。那些被她反复折叠掩藏的自尊,此刻突然舒展开来,化作羽毛飘向天空,又无可挽回地坠落尘埃,最终碾作尘土。
她终于明白,真正刺痛她的并非那些话语本身,而是它们无情地揭开了她亲手缝补的伤疤——那些她以为早已愈合,实则仍在溃烂流脓的旧伤。
“然后呢?“她喃喃自语,“记忆在这里断片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如何回到房间的。那段记忆仿佛被人生生掐断,更无法确定在返回途中,自己的身体是否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白天听钱峻洋讲述经幢和许愿井的传说时,她就隐约觉得对方话中有话,似乎是在暗示什么。
待众人散去后,她围着经幢研究了许久却一无所获。最后心一横,干脆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好在经幢与墙壁地面一样,对她而言都是可以触碰的实体。
终于,她在经幢顶部发现了一个直径约一寸的孔洞,似乎直通地下,隐约透出丝丝寒气。
她将眼睛贴在洞口,却只看到一片漆黑。无法使用照明工具的她,只好暂时放弃。
此刻正值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她不禁猜想:这里是否会发生什么不寻常的变化?
正当她双手抓住花瓣形装饰准备攀爬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这样是没用的。“
在这午夜空寂的小广场上,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苏然浑身一颤,慌忙松开手落回地面。
转身望去,只见青石广场中央立着一位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女子。
墨绿色旗袍勾勒出纤细腰身,领口两粒青金石盘扣在雪白的肌肤上勒出淡青色痕迹。开衩处若隐若现的绯红衬里,宛如暗夜中流动的鲜血。
月光在青石板上流淌成河,她踩着高跟鞋款款而来。
松松绾起的发髻间,一支银镀金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摇曳,鬓边那朵玉兰在夜风中轻颤,花瓣边缘凝结着未化的寒霜。
那姿态竟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月份牌上那些女郎如出一辙。
苏然着实被吓得不轻,此情此景之下,突然出现一个穿着旧时衣衫的女人,怎么让她不生出恐怖的联想。
“你是什么人?”
墨绿旗袍女子笑容温和,“怎么认不出啦,我是柳茵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