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篇(三)
“柳姨。好些年没见,您这身子骨是越发健朗了。”
一人声音洪亮,脚步匆匆,带着风声而来,语气中满是重逢的欣喜。
吴念曦抬眼望去,居然没在第一时间判断出来人的年纪。
从面相来看,此人明显已经不年轻了,皮肤略显粗糙,脸上法令纹和眼角鱼尾纹相当清晰。年龄比自家老爹还要大上不少。
可这人的穿着打扮着实令人费解。头戴白色宽檐帽,披着紫色长款风衣,内衬黑色印花马甲,配了一条黄色工装裤。脚上这双鞋是一蓝一紫的拼色设计,更显得花里胡哨。
时尚感有点溢出了,这小老头是不是刚进入叛逆期?
小老头快步来到柳阿婆身旁,弯下腰,乐呵呵地看着老太太。脸上笑容真诚而明朗,雀跃之情像是要从每一条细小的皱纹中跳出来。
柳阿婆抬头看着来人,浑浊的眼神中带着迷茫。眉头渐渐皱起,似乎正在陈旧的记忆封箱中翻找着什么。
小老头满脸期盼,目光炯炯地盯着柳阿婆,期待着老人家下一刻就能认出自己。
此时两人仿佛定格在一幅画面中,连清晨的微风都似乎静止了一刹那。
坐在一旁的苏然目光掠过两人,暗自揣测他们之间的关系。
柳阿婆略显浑浊的双眼突然动了动,记忆的闸门出现了一丝裂隙。
“你是……邱大班?”老妇人的神色中满是难以置信。
小老头笑容可掬的脸上像是被打了一拳,一时间僵直麻木,有些难以动弹。
好容易才强行调整了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地开口道:
“邱大班是我爷爷,我是从军啊。”
“从军……邱从军。”
柳阿婆的目光朝右上角飘去,灵魂似乎在半空中缓慢漂浮。半晌才缓缓收回目光,认真地瞧了小老头一眼,这才终于确认下来。
“原来是小从军啊。这就难怪了……邱大班这些儿孙中,你跟他最像。不但长得像,而且性格脾气也像。能谋善断,精明强干,会审时度势,能左右逢源,还是个豪爽直率、爱玩闹的性子。”
邱从军连连点头,“要不说还得是您这记性,90多岁的人,多少年前的事照样能记得明明白白,讲得清清楚楚。”
柳阿婆摆摆手,“别提了,真的老了。多年前的事情还能记得些,最近的事反而是越忘越多,越来越不中用了。”
邱从军换了个话题,“说到当年,我小时候还来过这儿,那时候才五六岁,皮得像个猴子似的,都快把这儿当游乐园了。”
他指了指小广场中心喷泉似的景观建筑。这建筑下层是个半米多高的圆形小石台,上面是一个八角形的棱柱体,被一圈莲花纹饰隔成了上下两截。棱柱体的立面上原本应该阴刻有文字或者图案,但因为岁月的侵蚀,早已变得一片模糊。
“那时候就爱往这上面爬。咦,对了。记得那时候周围还有几个石头动物雕像,一群孩子在上面练习骑马,哈哈。现在怎么没了?”
柳阿婆苦笑一声,“还能是怎么回事,在那些年被砸了呗。一共有四个,麒麟、狻猊、貔貅和天禄。”
“可惜了啊。”邱从军感慨了一句,“不过我始终没弄明白,这儿怎么会有一个喷泉?”
柳阿婆微微摇头,“这不是喷泉,只是长得有点像而已。从解放前我住这儿开始,就没见它喷过水。”
邱从军点点头,又热络地和老太太叙起旧来。
苏然听到“邱从军”这个名字,立刻明白了这老头为何而来。心中顿时百感交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默默抬头与吴念曦对视了一眼。
吴念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出乎意料地在苏然眼中看到了一丝委屈。
刚开始,吴念曦只是被小老头的穿着打扮惊了一下,出于好奇心才放慢脚步观察了一会儿。现在听两位老人又谈起旧事,便没了听下去的兴趣,朝着东面的圆形石拱门出口走去。
迎面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拖着两个拉杆箱走了进来。
又是一个新来的租户,吴念曦心想,下意识地又朝对方多看了一眼。
女孩看起来很年轻,目测与自己年龄相仿,可能还是个学生。相貌清秀纯净,气质温雅端庄,只是脸上有一层难掩的疲惫之色。
女孩看见吴念曦投来的目光,微微一笑,颔首示意打了个招呼,下一刻两人错身而过。
又是一个美女,这女孩长相和苏然在伯仲之间,气质上似乎还要胜出一筹,吴念曦在心里寻思。
刚跨出石库门洞,就见人行道上有一个男子背身而立,像是在观察着马路对面。
这种情形并不少见,街道两旁几乎都是有年头的特色建筑,尤其在这种初秋温度适宜的天气,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站在街边静静观赏周围的景色是非常寻常的事情。
这男人身材匀称挺拔,背影像是用精致的线条勾勒而成,透出一股不言而喻的从容与自信,让吴念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男人缓缓抬起手,朝着马路对面轻轻挥了两下,似乎是在与谁告别。
吴念曦抬眼朝马路对面看去,双车道的小马路并不宽,很容易就能看清对面。
一株悬铃树下站着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女孩。她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休闲轻便的外套,身后背着一个木质油画板,把她的身形衬得愈发瘦小。
女孩一脸为难的样子,乌溜溜的大眼睛中显出一丝不甘,双唇紧紧抿着,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像是随时都要冲过来的样子。
可就是这条小小的马路阻住了她。此时路上没有汽车经过,完全可以轻易跨越而来。更没有像影视剧中那些狗血情节,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有轨电车道,一列电车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铃声横亘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此时此刻正值初秋,街道清冷,男人和女孩之间没有任何障碍,却似乎隔着千山万水,有一道无形的障壁。
男人挥手之后默默转身,穿过石库门,踏上了青砖小道,消失在双源里的深处。
对面的女孩知道已是不可为,无奈地摇摇头,背着沉重的油画板,伛偻着瘦小的身子,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