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茵梦篇（六）
柳阿婆慢悠悠地踱到石库门前，弯下佝偻的腰身，拾起苏然掉落的银手链。
她随意瞥了一眼，正要往口袋里塞去。
“且慢！”
姬小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她穿的是印着奶茶店logo的围裙，口袋里还插着两根没拆封的粗吸管。
伸手时腕间的檀木手串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烟火气，纤纤玉手轻轻搭在老太太枯瘦的手腕上。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让我瞧瞧。”
柳阿婆眯起浑浊的老眼，嘴角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故意把手链举到阳光下。
手链上几颗水滴形的珠子突然折射出七彩光斑，在青砖墙上映出模糊的星象图。“娘娘也看上这小姑娘的时髦首饰了？“
门楼上一只狸猫被惊扰到了，冲着她们不满的“喵”了一声，懒洋洋的跳下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姬小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手链，想伸手去取，却又犹豫不决。她的指尖在半空中蜷缩又舒展，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手链边缘，就像在试探一块烧红的烙铁。
“您当真确定……”她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那苏姑娘只是个误入此地的普通人？没有任何来历背景，仅仅是因为巧合才卷入其中？”
柳阿婆缓缓侧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困惑，“什么意思？”
姬小玉的指尖终于触碰到手链。那些细小的银环就泛起一层蓝莹莹的微光，像夏夜溪水里晃动的月光。
刹那间，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随即又被狂喜取代。
那表情就像一个饥渴已久的旅人，突然看到一顿丰盛大餐，恨不能立即一把抢到手中。
“天赐机缘啊！”她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咱们这回可要发达了……”
话音未落，柳阿婆已经合拢手掌，将手链牢牢攥在皱巴巴的掌心里，慢条斯理地揣进衣兜，
“这可是人家姑娘的物件，”她温声细语地说着，眼神却格外锐利，“我可不能替她做这个主。”
姬小玉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她咬着下唇，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半晌才长叹一声，
“您说得是……以我如今的处境……自然需要广修功德，一举一动都要合理合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自言自语，“确实不该起这等贪念。”
柳阿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慈祥的笑容，
“不愧是慈悲为怀、清和平允的小玉娘娘。若是真喜欢，咱们大可好生与那姑娘商量。毕竟……”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您方才助她神魂归位，耗费了不少神力，讨些补偿也在情理之中。”
姬小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她不安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声音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您或许不明白……这手链里蕴含的周天星辰之力……”
她不由自主地又咽了下口水，“哪怕只汲取一丝，也足以让我这等乡野小神脱胎换骨，直入天人境界。那是何等的成就，若是此事能成，你所求的那件事无非是举手之劳。”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突然，她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猛地后退半步，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
“可正因如此，这恐怕不是什么机缘，而是……要命的巨大陷阱啊！”
柳阿婆苦笑，“娘娘，咱们自家人知自家事。你都说了，这手链中含着巨大的星辰之力，随便拿出一点就能让你实力跃迁，达到一个全新的境界。既然是这么珍贵的宝物，凭什么拿出来给我们设置陷阱，人家图什么呢？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婆，一个香火随时可能断绝的野神，能有什么值得算计的。呵呵，咱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世界可不是围着我们转的。”
姬小玉立刻笑逐颜开，“这么说手链掉落是巧合喽，还是能运作一下的是吧？”
柳阿婆看着小玉娘娘那比大学生更清澈愚蠢的眼神直叹气，
“刚才那只狸猫你看见了吧，一直守候在门楼上面。从苏然离开到我捡起手链，中间至少过了五分钟，那只猫早不跑晚不跑，直到确认我收到手链才离开，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啊……连这你都看得出来？”姬小玉眼中满是佩服。
“猫是有领地的，这只猫今天之前从没在双源里周围出现过。如今大摇大摆的出现，原来的那些猫都躲得没影了。”
“所以不是陷阱，也不是巧合，而是赊债。”柳阿婆突然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镜片反射的光斑恰好落在巷口新装的监控探头上，那红点闪烁的频率快得反常。
这句话像按了暂停键。姬小玉僵在原地，脸颊慢慢涨红。
时至今日，姬小玉的选择已经不多了，要么是等到几年之后老太太归西，没人继续替她维持道场，香火断绝后烟消云散，要么是借助手链中的力量走出一条新的道路，从此之后海阔天空，但必定会受制于人。
此事不必宣诸于口，两人都心知肚明。
“赊的债总要还。”柳阿婆拍拍口袋，银链发出轻微的嗡鸣。
巷口监控探头的红光依旧明灭不定，恰似一直悬浮在半空中的眼睛正默默的注视着她们。
“叮叮叮叮”，一辆小巧的社区巴士从站台出来，由慢到快，风驰而去。
柳阿婆望着远去的巴士，看似随意的说道，
“民国年间的电车可没这么快哦，总是挤满了人晃晃悠悠的，天气稍微热一点里面的味道就让人受不了。你看现在，车开得飞快，车厢环境又好，对我们这些退休人员还免费，区区几十年间，这世界啊像是换了天地一般。娘娘，你能想象未来几十年后又是何等的一番光景，我是没有这个机会去看喽，呵呵。”
“凡人皆有所求，神明亦难自由。”姬小玉喃喃低语。“您说我该怎么选？”
柳阿婆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吹乱的头发，她身形本来就偏矮小，加上年纪日渐老迈，显得愈发瘦弱。在外人看来，此情此景就是一个年迈的老祖母在为已经成年的孙女尽最后一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