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篇（六）

吴念曦晚上临睡前把闹钟定好，心想明天要早起锻炼，于是便早早休息了。

事实证明，生物钟是需要慢慢调理的。哪怕前一晚睡得很早，闹钟响起时，被子的“封印之力”依然强大。听到闹钟铃声，吴念曦想都没想，一把抓过手机，手指狠狠一滑，把闹钟取消了。

她迷迷糊糊地差点又睡过去，但猛然想起今天和苏然的约定，下一秒身体就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还好还好，刚才没有真的再睡过去。

手机上有好几条未读信息，其中有一条是苏然发来的。她迅速点开，看到上面有一段文字：

非常抱歉，念曦，明早我要失约了。最近遇到了一点问题，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需要一个人找个安静的地方去好好整理一下思路。这两天你先自己适应一下，注意运动前做好热身和拉伸，强度不要太大。过两天我就回来，爱你哟！

吴念曦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又重新读了一遍，才确信自己理解了这段文字。她立刻回想苏然可能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无论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何种特殊情况会让苏然突然不辞而别。

在她印象中，苏然是个挺靠谱的人，绝对不会轻易爽约，除非是遇到了不可抗力。

看了一下发信息的时间是23:54，接近午夜时分。看来昨天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严重事情。

昨天那种隐隐的不安感又浮现在心头。今天的遭遇为什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呢？

真是太邪乎了！

对了，这种事情好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吧。

住到这里才大半年，合租的室友不告而别已经是第三次了。

她的第一位室友是今年4月1号搬进来的。是个身材偏瘦的长发女人，颧骨偏高，双眼皮，眼窝比较深，嘴有一点微凸，带有明显的两广女孩的特征。大概30来岁的样子。

她的职业好像是个策展人。

吴念曦在心里给这位室友取了个绰号，叫“愚人节”。

这不仅是因为她是愚人节那天搬进来的，更大的原因是她的日常生活像是在践行她的职业，进行一场永不停歇的个人行为艺术展。

当然，吴念曦只是一个江南小镇女孩，读了一所本地的二本学院，阅历和见识或许有限，所以对“愚人节”的判断也未必准确。

“愚人节”喜欢用一些小众品牌的衣物来彰显品味。根据吴念曦的分析，她之所以不用高端奢侈品牌，可能是因为经济能力有限。

“愚人节”有一条宝格丽的玫瑰金白贝母扇子手链，一条香奈儿经典双C纯银手镯，两者经常换着戴。她还时不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爱马仕钱包，以及几件小配饰，比如LOEWE的手袋配饰、Acne Studios的羊毛软呢帽、波西米亚风格的Missoni发带，等等。

这些奢侈品配饰搭配上她那些小众品牌的衣服、鞋子和包包，塑造出了一个所谓高端优雅的形象。

除了有点装腔作势之外，“愚人节”人还是不错的。刚搬进来时，她就热情地带着吴念曦去参观她策划的一个艺术展。

吴念曦晕头转向地在博物馆展厅里待了半个小时，愣是没看明白究竟看了些什么。那些被海水腐蚀得锈迹斑驳的铜器，以及碎成一地、好不容易拼接起来但似乎又没正确还原的石像，让她感到一头雾水。

不仅如此，有天晚上“愚人节”来了兴致，带着吴念曦去附近的一家私人电影院，看的是一部大约是北欧的文艺片。整个电影院开场时有十几个人，电影过于沉闷的气氛与拖沓的情节，20分钟之后几乎清场了。吴念曦看着错漏百出的翻译字幕，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

一旁的“愚人节”正襟危坐，居然一副兴致勃勃，沉醉其中的模样，让吴念曦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应该无语还是应该羞愧。

然而这还不是最离谱的。那次被她带去听一场地下摇滚乐队的演出，才让吴念曦这个没见过啥世面的小姑娘觉得“愚人节”这个人过于抽象。

散场之后，“愚人节”抱着乐队中一个四五十岁的大胡子中老年吉他手，一顿猛亲猛啃。然后连招呼都没打，两人挽着手嘻嘻哈哈的就离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愚人节”顶着两个黑眼圈回来，一脸疲惫两眼却放射着亢奋的光芒。总觉得她精神状态多少有点嗨过头了。

本来吴念曦以为这样的行为艺术表演还能继续下去，可一个月后的某天清晨，吴念曦一早醒来就看到了“愚人节”的告别留言，人家要去远方进行一场精神上的修行。

那还能说什么呢？

吴念曦只能祝福她一路顺风了。

没过多久就到了6月1号，那天搬来了一名新室友，吴念曦给她起名叫做“儿童节”。

老话说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儿童节是个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的女人，长相还行，有六七分的样子。可惜心智没有跟上年龄的发展，给人一种很傻很天真的感觉。

尤其是在情感方面特别令人费解。说她傻白甜恋爱脑吧，在有一个正式男友的情况下，还养了好几个备胎。

搬来的第一天，儿童节就坐在沙发上哭得梨花带雨，好像是因为她跟男闺蜜之间的亲密互动被男友察觉到了。男友无论如何都要跟她分手。

当时哭得真叫一个如泣如诉，惊天动地，似乎下一刻就会下六月飞雪，老天爷要出头为这位姑娘鸣不平。

吓得吴念曦赶紧递上纸巾，免得让她的鼻涕眼泪滴到沙发上。这一举动，立刻把儿童节暖到了，拉着吴念曦讲述起了她那缠绵悱恻又丰富多彩的情感经历。

吴念曦原本也是个很爱八卦的女孩，但在这种情况下真的不想继续听下去。这姑娘的情感经历琐碎而毫无逻辑，想一出是一出的，好像任何一个男生只要有那么一个闪光点就会引起她的注意。

好在这姑娘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就出去和一个备胎确定关系，然后立刻就满血复活了。身上洋溢着昂扬的意气，眼中散发着幸福的光彩。

直到六月底的一天，儿童节又在沙发上嘤嘤啜泣，吴念曦蹑手蹑脚想躲回自己房间，可惜未遂，又被拉到沙发上充当情绪垃圾桶。

这回似乎玩得更大了，儿童节拿出一根显示出两条红线的验孕棒，差点直接戳到吴念曦脸上。吴念曦被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儿童节大眼睛眨呀眨的，眼神单纯而迷茫，她讲述的内容却让吴念曦深觉城市套路之复杂。儿童节居然不能确定该去找谁负责。

好在这样的“一家亲”的相处时间也没维持多久，一个多月后儿童节突然不辞而别，从此再也没有了消息。想起这些，吴念曦终于感念起苏然的好来，

可如今连她都消失了，这事情太过诡异了。吴念曦不甘心地连发几条信息，果然没有回复。

最后咬了咬牙，直接拿起手机拨打苏然的电话，听到的是一串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