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篇（十八）

“我姓郭。是汪杏雨让我来的，她被一些别的事情耽误了，暂时只能由我代替。”郭姓师娘语气平稳而缓慢，阴沉中带着一丝柔和。

汪杏雨是汪师娘的本名，若非特别熟悉的人，一般不会如此称呼她。

吴念曦心里有些不舒服。汪师娘毕竟是自家的老熟人，甚至可以说是长辈。关键时刻怎么能临阵退缩呢？

居然还找了个这么年轻的师娘过来，这女孩的年纪未必比自己大。

师娘这行和中医类似，是一门经验性很强的行当。没有一二十年的经验积累，哪怕天纵奇才，也很难驾驭复杂的局面。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就像病人不能因为医生年轻就给人甩脸子一样。

吴念曦客气地说道：“原来是郭师娘，请进。最近遇到非常麻烦的事情，辛苦您跑一趟了。”

郭师娘微微点头，眼神清澈而平静，表情淡漠而疏离，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匹配的沉稳。她仿佛是一位在深山古寺中闭关了二十年的苦修士，早已将七情六欲磨灭殆尽。

她在客厅里缓缓走了一圈，眼神从每一个角落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约莫过了六七分钟，她淡淡地说道：

“那个失踪的小姑娘叫苏然，对吧？”

吴念曦心中暗想：你有什么资格叫人家小姑娘，你俩的年纪谁大还两说呢。

嘴上却道：“是的，请郭师娘慈悲。”

郭师娘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只香炉，放到茶几上。吴念曦对这一套挺熟悉，从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尽管每个师娘都有自己的绝活，但总体上还是大同小异。

郭师娘从长袍中探出纤细的手臂，苍白而小巧的手掌轻轻一扫，三柱清香的香头上即刻跃出红色的火苗。

吴念曦冷眼旁观，她至少知道五种徒手点香的方法，物理的、化学的都有，但这位郭师娘的手法却让她看不出任何端倪。

郭师娘点完香，片刻不停，围着茶几缓缓兜起圈子。嘴里念念有词，吟唱出的祷文富有独特的韵律，清新而悠远，不像是在举行宗教仪式，更像是一个学戏曲的女生在浅吟低唱。

吴念曦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郭师娘吟唱祷文时明显带着古音，更接近如今郊县的口音，而刚进来时说的那几句话，却是标准的市区口音。她心中不由起疑。

师娘是一种偏门职业，几十年前基本被取缔了，只是最近二三十年，周边农村地区富裕起来，才让这个行业缓过一口气。最近二三十年入行的师娘，无一例外都出身于周边乡镇，怎么可能有一口地道的市区口音？

这人不会是骗子吧？

但能一口叫出汪师娘本名的应该不是外人，而且她今晚来的时间也对得上，还能说出苏然的名字，这说明她对整个事情非常了解。

随着郭师娘继续吟唱祷文，她原本端庄的面容突然扭曲起来，眼神中原本的虔诚与宁静瞬间被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乱所取代。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她体内肆意奔腾，撕扯着她的灵魂。

吴念曦看得毛骨悚然，这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吗？如果只是单纯的无实物表演，这人不去考戏剧学院可惜了。

随着身体的摆动，她头上的帽子被甩掉，一头青丝飞扬在空中，如一道瀑布洪流般上下漫卷，身体的动作也逐渐从无序转向有序。

宽大的黑袍被她甩脱，里面是一身华丽的血色长裙。

裙摆宽大而华丽，层层叠叠，宛如一朵盛开的玫瑰，向外舒展着。每一层裙摆都精心地绣着精致的花纹，金色的丝线勾勒出繁复的图案。

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自然，宛如行云流水般毫无滞碍。她的手臂如同柔韧的柳枝，手指轻盈地舞动，宛如翩跹的蝴蝶在花丛中起舞。

吴念曦本不觉得郭师娘有多好看，她之前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的身材，简直跟一块木头没什么区别。

然而，当她脱下厚重的黑色长袍，展现出玲珑有致的身材，血红色的裙摆如花瓣般盛开，整个人如壁画上的飞天般在狭小的空间内飞舞穿梭时，吴念曦不由得被惊艳到

。小师娘的脸上表情如春阳化冻，明媚而动人，眼中闪烁着夺人心魄的魅力。

吴念曦知道，师娘这个群体其实很不正规。有些人明面上搞民俗活动，实际上却做着伤风败俗的勾当。

像汪师娘那种经验丰富而有真本事的，如今已经越来越少见了，反倒是骗子占据了主流，偶尔也有以色娱人的混迹其中。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系列细节让她立刻掐灭了这个方面的联想。

气质上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不但口音差距很大，甚至连声音都有细微的差别。

身上的这套血色长裙，像是凭空变出来的，原本的黑色长袍根本无法包覆如此蓬松宽大的衣物。此时此刻在客厅中起舞的女人，还是刚才进门时的那个郭师娘吗？

郭师娘把手在香头上一抹，明亮的橙红色火苗顿时熄灭。

上方一缕缕轻盈的烟雾缓缓升起，带着香料的芬芳，袅袅地在空中飘散开来。

郭师娘毫不犹豫地如长鲸吸水般将这些烟气一口吞入腹中。

吴念曦看得眼角直跳，这么多的烟居然一口吸进去，这已经不是肺活量大可以解释的了。

做完这些，郭师娘立刻捡起黑色长袍披上，迅速将头发盘起，戴上黑色的帽子。双手如蝴蝶穿花般迅捷无伦，快得不可思议。

吴念曦看出了一点端倪，恐怕郭师娘披起黑色长袍的那一刻，里面衬的那件血色长裙已经消失了。

对此她不惊反喜，这至少证明郭师娘是有真实业务能力的，刚才可能已经请了什么东西上身。根据她的猜测，大概率是哪朝哪代的某个幽魂。

郭师娘恢复了清淡的表情，像是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唯有额边鬓角残留的一层细汗，才能证明她刚才狂乱起舞的痕迹。

“看见了，但是魂魄不全。”

吴念曦愣了一下，“魂魄不全什么意思，您可以和她交流一下吗？”

“离魂而已，又不是死了，说不定哪天就自己恢复了。看好她的身体，最好送到医院输液，维持住基本的身体状态就没事。”郭师娘嘱咐。

“呃，可她的身体并不在这里。”吴念曦一脸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