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茵梦篇（十四）

柳茵梦眼中闪过一丝哀伤，沉默片刻后，她语气沉重地说道：“目前这种状态，我自然无法独自外出，只能借助他人的身体。巧兰这一生为我牺牲良多。她儿孙满堂，子女个个事业有成，本应享尽天伦之乐。如今却已年过九旬，为了照顾我，仍孤苦伶仃地独居于此。唉……”

郭瑜目光一凝，沉声道：“原来如此。”

“怎么回事？”吴念曦问道。

郭瑜解释道：“她说的巧兰，应该就是柳建新柳阿婆。”

吴念曦闻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柳阿婆在民国年间曾是某大户人家的丫头。据说那家大小姐非常照顾她，待她如同自家姐妹一般。1949年初，小姐一家远赴海外，从此没了音讯。

解放以后，小丫头巧兰改名柳建新。由于她聪明伶俐，又有些文化，且出身穷苦劳动人民，顺理成章地被招收进了街道工作。

几年后，她嫁给了一名南下干部，生活圈子一直在双源里附近。

工作期间，她以住惯了老房子、新地方住不惯为由，拒绝了单位的福利房。退休之后，她同样没接受子女为她在园区购买的房子。一个人长期默默定居于此地，任凭时光飞逝，岁月流转。

在别人眼中，她是一个温和恬淡、不喜繁华、性格和蔼的老太太，为了清静与怀旧安居于老式里弄。实际上，她的一切付出都是为了成全眼前的柳茵梦。

吴念曦还有一点想不通。既然柳茵梦大小姐一家早已离开，为什么柳茵梦还会孤身一人留下，并且只剩下这一缕残魂坐困愁城。

郭瑜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如果你是当年的柳大小姐，为什么没有随同家人一起离开呢？以你那样的家庭情况，在当时留下来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柳茵梦眼神哀婉：“那时候哪还有什么大小姐？我20岁那年，家里的生意一落千丈，全家几乎走投无路。为了维持生计，我成了某户富商的外室。双源里的这套房子便是外宅。优渥的生活都是靠出卖自己得来的。巧兰便是那年来到城里的，10岁出头的小丫头真是乖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的光，又怯生生地踏踏实实地做事，一看就知道小时候吃过苦。”

“听说你对她很好。”吴念曦有些好奇地追问。

“早知道后来她这么不听话，当时就该对她凶点。”柳茵梦眼神飘忽，似是在回忆，脸上舒展出一缕笑容。

“你是怎么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郭瑜切入重点。

“远赴海外那件事确实是真的，但以我的身份怎么可能被带上。一个以色侍人的女人，年纪也不小了，带上纯粹是个累赘，自然就被抛弃了。假如一开始就跟我讲清楚，我心里也不会有那么大的落差。可我那个恩主是个生意人，万事都讲究一个周全。生怕提前跟我说了会闹将起来，双方都不痛快。临走之前还口口声声要带我去北美看看摩登世界。”

吴念曦听得有些生气：“他就这样骗了你，这狗男人真不是个东西。”

柳茵梦不在意地摇摇头：“双方各取所需，一场生意罢了。一个外室真的要登堂入室破坏他们家庭吗？小姑娘，看你家境不错，你也不想看到哪天有个陌生女人来到你们家宣誓主权，说什么我不是来破坏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吴念曦被逗笑了：“你连这个都知道，平时没少上网啊。”

郭瑜更加现实，一定要把事情搞清楚，催促着问道：“然后呢？”

“然后啊，因为对时局的不了解，还听信了很多谣言，以为改天换地之后自己是死定了。于是想不开，便找了一根绳子悬梁自尽。那晚我穿了现在这身衣服，本来以为能死得好看些。没想到啊，现场一片狼藉，长长的舌头吐出来，脸色铁青，老吓人了。”

“然后你就被困着在这儿了？”吴念曦似乎得到了答案。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柳茵梦神情突然严肃起来，“死了就是死了，魂飞魄散，湮灭于尘埃之中，无声无息，怎么可能像现在一样能说能笑，活蹦乱跳。”

“这才对啊，人死如灯灭，从来没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东西。”郭瑜赞同道，又补充了一句，“至少没那么容易。”

吴念曦好奇地看着柳茵梦，她的确是个活色生香、韵味十足的大美人。苏然长得虽然很好看，但神态气质上与眼前这位相差甚远。

“你现在不就站在我们面前吗？又是怎么办到的？”吴念曦问道。

“得知噩耗后，巧兰真是悲痛欲绝，当天哭晕了好几次。她在双源里待了好几年，听说过一些以前的传说，尤其是经幢底下的那口许愿井。当晚她在许愿井旁跪了一夜，不知道许了多少愿，一心一意想挽回我的悲剧。”

吴念曦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太过不可思议了，诚心许愿真的能达成吗？”

柳茵梦语气有些冷：“能让你心想事成的事物，多半是个陷阱。真要信了，就离倒霉不远了。”

“看来柳阿婆当年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郭瑜语气笃定。

“谁说不是呢？这傻丫头把自己卖给了许愿井，将来过世之后，必须永远留守在此地，才换回我这一缕残魂。然而，我可以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双源里，一旦离开，不消一时三刻便会神形俱灭。”

吴念曦想起了今天早晨柳阿婆离开双源里的情形：“所以你每次离开，都要附身在柳阿婆身上，借助她的身体行动，对不对？”

“说来惭愧，当年随手而为的一点善意，换回巧兰一辈子真心实意的回馈。为了不让我感到寂寞，她把家安在了这里，每天陪我说说话，还让我附在她身上感受活着的滋味，一副躯壳两人共用，到了不分彼此的程度。你们说这天底下还能找到比她更好的朋友吗？”柳茵梦既感慨又怅然。

吴念曦问道：“今早看柳阿婆离开双源里，身体一下子就变得虚弱了，是怎么回事？”

“老了啊。90多岁的人，身子骨不行了。她在双源里能行动自如，是因为加持了我的精神力。尽管我比巧兰大了十岁，算起来年纪超过一百岁了，但这么多年来始终保持着当年的状态。可到了外面，我的这点精神力就不够用了，全得看她自己的力量行动。”

“那今早你拜的小玉娘娘是不是同样有灵性？一个经历过灵异事件的人，如果她仅仅是一种精神寄托，你不可能如此虔诚地相信她。”吴念曦说道。

“小玉啊，希望能替我解开困局吧。巧兰为我辛苦了一辈子，总不能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她跟许愿井之间的契约必须要解除。”柳茵梦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