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茵梦篇（十八）
吴念曦的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几道半月形的红痕。她松开手指，看着掌纹间被掐出的白色痕迹渐渐恢复血色。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
郭瑜不在意地摆手，又回头看向柳茵梦：“把苏然表哥的信息给我，抽空去会会他。”
柳茵梦道：“这个不急，先说完苏然目前的情况吧。”
原来，柳茵梦当晚与苏然长谈之后，才确认这世上有了两个苏然。一个在与邱从军大吵一架之后愤然离开，另一个则以魂体状态被困在了双源里。
柳茵梦在双源里游荡了几十年，与其中一些神秘存在有过交流，对苏然目前的状态有些了解。
苏然应该是处于离魂状态。三魂中的元神胎光、识魂爽灵、命魂幽精，其中一魂被抽出，被困在双源里的魂体苏然便是其中之一。
短时间问题不大，但如果长时间魂魄离体，便会与身体渐渐不相融。最终游离的魂魄会灰飞烟灭，本体的思维、灵性或体质也会受到巨大影响。
柳茵梦与苏然交好，当然不能任由她自生自灭。
第二天，她就去找了多年供养的野神姬小玉，请她出手协助。
姬小玉虽然修为有限，但身为神祗，总有一两项看家本事，助力游魂复位便是她的拿手好戏。
柳茵梦看过苏然给吴念曦发的信息，苏然在信息中说过两天就回来。
于是，柳茵梦和姬小玉就守候在双源里门口等待苏然的到来。好在没有等太久，当天中午苏然就回来了。
姬小玉不敢进入双源里，便让苏然的魂体在双源里门口等待。待苏然来到石库门前，姬小玉趁其不备，在她背后推了一掌。
这一掌凝聚了姬小玉对神魂之道的领悟，精巧的神力漩涡融入苏然体内。苏然踉跄着跌入双源里幽暗的入口。
门内，另一个半透明的苏然——她的魂魄——正等待着这一刻。魂魄苏然张开双臂，如同归巢的鸟儿扑向本体。
神力漩涡将两者卷入其中，魂魄如江河入海般融入本体的识海。柳茵梦原本计划苏然将这一段记忆融会贯通，再现身出来与她叙话。
不曾想，苏然突然受到了另一段记忆的冲击，心慌意乱之下直接离开了，这是柳茵梦始料未及的。
但柳茵梦并不怎么担心。以苏然坚毅沉着的心性，只要冷静下来，便会想通一切。到了那时，她会主动回来。
吴念曦听到这里，才弄清了前因后果。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雨滴拍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击。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这雨声中夹杂着某种不协调的节奏。
“原来今早那个看上去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竟然是神祗，居然是您供养的，还真是厉害啊！”吴念曦感叹道。
柳茵梦有些惭愧：“培养小玉是有私心的，我希望她成就大道之后能够帮助巧兰解除与许愿井之间的契约。可这十几年来，小玉成长得有限，至今为止连双源里的门都不敢进，何谈帮助巧兰解除契约呢。”
“我辜负了巧兰，也对不起小玉。再过几年，等我与巧兰都不在了，小玉寄居的那个亭子未必保得住，那是她仅有的一个道场。一旦香火断绝，小玉便会消失于天地之间。”柳茵梦语气中满是无奈。
郭瑜皱眉，欲言又止。
她知道柳茵梦这话是故意讲给她听的。如果请她背后的那位存在出手，要解决巧兰和小玉的问题并不难。
可是，郭瑜已经欠了那位太多的人情，倘若再为了其他的事情去麻烦那位，就有点得寸进尺了。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在提醒时间的流逝。窗外大雨倾盆，吴念曦看着屋里阳光中漂浮的尘埃，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我需要见苏然。”郭瑜最终开口，声音冷硬如铁，“在她完全恢复记忆之前。”
柳茵梦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会想办法联系她。不过……”
她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三人同时看向门口，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吴念曦心头升起。
门开了，站在门外的是早上那个叫姬小玉的少女。只是此刻，她淡绿色的连衣裙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脸色惨白如纸。“柳茵梦……赶紧离开。”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双源里……出事了。”
吴念曦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你怎么进来了？”柳茵梦语气急切。
她知道姬小玉生性怯懦，对双源里怕得要命，站在门口时两腿都有点发颤，怎么敢直接闯进来的？
“有两个人直接打碎了地枢七关，原本沉睡的那些古老存在马上就要醒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姬小玉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柳茵梦眼神呆滞，说不出一个字来。
郭瑜眼中满是怒意：“是不是钱峻洋和顾兮菲干的？”她想了想，姬小玉应该不认识这两个人，于是换了个方式问道：“是不是一对年轻男女？”
“是的。”姬小玉眼中满是惊惶，“别问了，咱们出去再说，快要来不及了。”
郭瑜怒极而笑：“呵呵，是他们不讲规矩在先，那就别怪我不讲道义了。”
柳茵梦回过神来，问道：“怎么回事？”
“钱峻洋和顾兮菲原本是我的两个朋友，几个月前被两个从明朝就开始靠着夺舍一直延续至今的老家伙倾入了。我投鼠忌器，害怕他们伤了这两具身体，因此也不敢逼迫太甚。”郭瑜解释道。
吴念曦问道：“所以说这两个人的身体是你的朋友，而灵魂却是两个老怪物。他们进入双源里有什么目的？”
“他们知道在外面，只要被盯上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毕竟这个世界是有规则限制的，谁都不能为所欲为。于是就与我达成协议，来到双源里寻求一线生机。”郭瑜继续说道。
“一线生机，什么意思？”吴念曦追问。
“双源里有诸般信仰之力，有许多匪夷所思的妙法。在其中找出一两项能凝聚身躯的方法并非不可能。我答应他们，只要将钱峻洋和顾兮菲的身体完整归还，就不再追究以前的事情。”郭瑜解释道。
“可现在他们是在大肆搞破坏。”柳茵梦道。“而且，万一把那扇连通两界的门打开，域外天魔入侵的传说可能成为现实。”
“他们恐怕是不相信我，怕事后继续追究。索性来个一拍两散，破坏地枢七关将以前的那扇门打开，把双源里沉睡的古老神明全部放了出来。还真是够狠的呀。”
郭瑜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怎么办？”吴念曦想拔腿就跑，可腿已经软得走不动道了。
突然，她感到一阵眩晕，房间似乎在眼前旋转。她扶住墙壁，却发现墙纸下的砖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老化斑驳。
墙角处，几缕黑色的雾气从地板缝隙中蔓延而上，如活物般在屋内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