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乱岗亭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京城还未完全苏醒。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踏破了傅府门前的宁静,直冲而来。
书房内,傅锦辞正对着江府的卷宗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甲胄碰撞和呵斥,他心头一沉,已隐约猜到几分。
不等他起身,一个尖细的声音已经穿透门窗:“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是太监总管袁尚。他领着一队官兵,面无表情地立在屋内。
圣旨宣读,内容先是肯定了傅锦辞查案的功劳,随即话锋一转,直指他隐瞒越安曦真实身份(江府遗孤江苏离)一事,此乃欺君之罪。
傅锦辞垂首听着,面沉如水。
圣旨接着说,念在吸血魔案未结,暂不追究傅锦辞的罪责,但越安曦……必须即刻押往京郊乱岗亭,充作苦役。
袁尚合上圣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傅锦辞缓缓跪下,声音听不出情绪:“臣,领旨谢恩。”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皇命难违,他此刻毫无办法。
“傅大人,”袁尚的声音放缓了些,“皇上恩典,允您探视,不过一天一次,时间也有限。”
傅锦辞猛地抬头:“能去看安曦?”
“自然。”
“那就好……”他仿佛松了口气,可心里的石头却更重了。
偏厅里,越安曦还完全状况外,正好奇地张望,冷不防就被几个官兵围住,左右一架,便往外拖。
“锦辞!锦辞!”她慌了,手脚并用地挣扎。
傅锦辞快步跟上,声音哽咽,却保持平静:“安曦,听话。”
他一直紧随在旁。
“锦辞,我们要去哪里啊!”越安曦被拖拽着,回头看他,眼里满是惊惶。
“没事,就是……去帮着洗些衣服。”傅锦辞伸手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发颤,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
他猛地朝府内喊:“来人!备上好的吃食!快!”
越安曦哭喊起来:“洗衣服?要去多久?我好几天见不到你了怎么办?我一个人……”
“信我,安曦,你要撑过去!”傅锦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也带着深深的无力。
一行人很快到了乱岗亭。
高高的围墙,紧闭的大门,透着一股萧瑟和压抑。
门口的监卫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傅锦辞。
“傅大人,请回吧。”
门“哐当”一声在越安曦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这里关押的多是江湖大盗、重刑罪犯,或是犯了事的官家女眷,像越安曦这样因“欺君”被牵连进来的,倒是少见。但无论之前身份如何,到了这里,都得给朝廷做免费的苦力。
越安曦被推搡着往里走,入目是泥泞的地面,低矮破旧的棚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汗水和劣质饭食混合的怪味。她胃里一阵翻腾,心里不停打鼓。
“脱了,换上这个!”一个身材粗壮的女监司扔过来一套灰扑扑的粗布囚服,眼神轻蔑。
“什么?”越安曦愣住。
“换衣服!”女监司厉声呵斥,手中鞭子“啪”地抽在旁边的木桩上,“磨蹭什么!再不换,傅少爷也保不了你!换!”
越安曦咬着唇,看着那脏兮兮的衣服,又看看女监司凶狠的脸,只能忍着恶心和委屈,低头换上。
布料粗糙,磨得皮肤生疼。
随后,她被带到一处露天的水池边,那里堆满了脏衣服,几个同样穿着囚服的女人麻木地搓洗着。
“洗!”女监司指着那堆衣服,冷冷丢下一个字。
“……好,我洗。”越安曦走到水池边,挽起袖子。
冰冷的池水刺骨,污浊的皂角水辣手。她笨拙地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搓洗,从白天洗到日暮,从未干过粗活的双手很快磨出了水泡,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
夜色降临,她终于得以喘息,望着自己不成样子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哟,这就受不了了?”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越安曦抬头,看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借着微弱的月光,她觉得这人的轮廓有点眼熟。
“你是……”
“我叫大凰。”男子嘴角微扬。
“大荒?”越安曦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古怪。
“凤凰的凰。”男子纠正道。
“哦……”
“我叫越……”越安曦想自我介绍。
“越安曦,我知道。”大凰打断她。
“你怎么……”她有些惊讶。
“你的饭盒,”大凰指了指她放在一旁的那个精致食盒,“整个乱岗亭,独一份。我这人呢,就爱打听点事儿。”
“然后呢?”越安曦警惕地看着他。
“能分点吃的吗?”他问得理所当然。
越安曦一愣,这人脸皮也太厚了,“……没了,都吃完了。”
“这样啊,”大凰摸了摸下巴,“那明天,让你那位傅哥哥多带点?”
“凭什么?”
“凭我消息灵通,还会点拳脚功夫,”大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地方不太平,我可以护着你。”
越安曦心念电转,这里确实看着就不是善地,多个照应总是好的。“……也行。”
“不过,”大凰又道,“你就跟他说,你一个人干活累,饭量大了,别提我的事。”
“你……”
“哎,信我,这里除了我,没人能真心护着你。”
越安曦再次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好。”
她忍不住好奇:“你……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大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没什么,就顺手牵了几个大银镖。”
“……”越安曦看着他那副得意样,不知怎的,竟觉得有点好笑,默默比了个拇指(虽然心里觉得这人胆子真肥)。
第二天一早。
傅锦辞果然带着一个更大的食盒来了,同行的还有越安曦的父亲和哥哥越汉御。
隔着冰冷的铁栏,越安曦接过新的食盒,把昨晚空了的递回去。
傅锦辞一眼就瞥见了她手上尚未消退的红肿和水泡,喉头瞬间哽住,声音沙哑:“……好好照顾自己。”
越安曦的父亲和越汉御也是眼圈泛红,强忍着担忧。
“锦辞,爹,哥哥,”越安曦鼻子一酸,“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傅锦辞眼神闪躲了一下,他心知江家一案牵扯甚广,越安曦恐怕很难轻易脱身,但他还是强撑着安慰道:“等案子了结,就没事了。”
“那就好!”越安曦松了口气,又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对了,我这做苦力的,吃得多,想多吃点!”
“行!”傅锦辞连忙应道,“明天多给你带些!还有,这里有些金疮药,记得自己擦擦。”
“好的,锦辞!”
傅锦辞一行人离开后。
越安曦抱着沉甸甸的食盒,慢悠悠往回走。
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窜出,狠狠地撞了她一下。
“哎哟!”越安曦惊呼一声,身子失去平衡。
眼看食盒就要摔在地上,一只手却快如闪电,在半空中稳稳地接住了它。
“谢……谢谢你,大荒!”越安曦惊魂未定。
“不用谢,我叫大凰。”
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挡在越安曦身前,不怀好意地问道:“你是谁?敢坏老子的好事!”
“大凰。”大凰惜字如金。
“哈哈哈,大黄?我看你就是条看门狗吧!”那人放肆地嘲笑着。
“噗嗤——”越安曦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名字确实挺像狗的。
“想吃?凭本事拿吧!”大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
那人显然没料到大凰身手如此了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踹翻在地。
大凰毫不留情,抬脚就要踩下去。
“住手!不许下杀手!”越安曦连忙阻止。
“啊?”大凰停下动作,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你要是敢杀人,我就不给你饭吃了!”越安曦气鼓鼓地说。
“小妹妹,你……”大凰有些无奈。
“不许就是不许!”
“……行,我答应你。”大凰只好妥协。
越安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冲着那人喊道:“还不快滚!”
“你们给我等着!”那人撂下一句狠话,灰溜溜地跑了。
“行了,走吧。”越安曦招呼大凰。
“大黄!一起吃吧!”
“好嘞!”大凰笑嘻嘻地应道。
两人还没吃完一半,又来了一群人,个个凶神恶煞。
“谁敢动我的人!”为首的男子,恶狠狠地扫视着四周。
“你们……”越安曦有些紧张地往大凰身边靠了靠。
“从今天起,我就是这里的老大,你们都得听我的!”那男子叉着腰,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老大?”
“没错!”
他指着之前被打趴在地上的那人,颐指气使地吩咐道:“去,把吃的给我抢过来!”
“你要干什么!”大凰挡在越安曦身前,冷冷地说:“想抢食,先过我这关!”
“上!给我打!”那女人一声令下,一群人便朝着大凰扑了过去。
“打!”
大凰毫不畏惧,三下五除二,再次将这些人打得落花流水。
不远处,一个穿着监司服饰的女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似乎默许了这场争斗。
“这下,该叫谁大哥了?”大凰拍了拍手,轻蔑地看着瘫倒在地的那群人。
“大哥!大哥!”带头的男子连忙求饶。
“还不快滚!”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一群人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然而,人群中却有一对母子迟迟没有动身。越安曦注意到了他们,母亲衣衫褴褛,孩子瘦骨嶙峋。
“你们这是……”越安曦走上前,轻声问道。
“孩子好几天没吃上饭了,所以……”那母亲眼神闪躲,语气中带着一丝哀求。
越安曦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起剩下的饭菜。
那对母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越安曦突然开口:“慢着!”
两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越安曦走到他们面前,将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给你们。”
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十岁左右的孩子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上手抓起就往嘴里塞。
“谢谢你,谢谢你……”那母亲也顾不上许多,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不用谢。”越安曦看着他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小孩子叫什么名字?”
“白羽。”
说完,越安曦便径直走向了女监司。
“这里一共多少人?我想写封信。”
“哦?一百一十人,”女监司挑了挑眉,“怎么,自身都难保了,还想救别人?”
她说着,递给越安曦一张纸和一支笔。
越安曦接过笔,略微沉思片刻后,提笔写道:“亲爱的傅锦辞哥哥,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需要向您求助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