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奥地利魔镜(五)
他出走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这只是未来美事的影子,不是本物的真相。
一、星空悬在哈兰之上
亚伯拉罕夜不能寐,悄悄走出帐篷。他接到神的任务:数算天上的星、地上的沙。那时他还叫亚伯兰,七十五岁,尚无子嗣。他只对妻子撒莱说:“别再叫我亚伯兰了,叫我亚伯拉罕。你若见过谁趁人不备时来拜访我,就不会问为什么。”
他仰望星空,认出北极星。他想,星移斗转,埃及人自以为掌握了永恒,却不知星辰也会更替。他的子孙将望着新的北极星走出埃及,又一代人流浪时,再换一颗星指引归途。亚伯拉罕觉得,尘沙是缩小的星,星是扩大的尘沙。他的脚踩着的沙下,是骆驼骨、城市废墟、无人知晓的深处。他触及的不是火山、矿脉或海水中的盐,只是沙——而沙曾是一切。
二、伊斯坦布尔
一个男人在伊斯坦布尔写作。他流亡至此一年半,每天乘电车往返新旧城之间。他教授但丁,学生为他翻译报纸上的文章,称这是“土耳其的文艺复兴”。他赧然。在他看来,一种旧文字被强行拆散,又重组为无人真正理解的新语言。
他写道:“人的现实存在于时间之流中,唯有从垂直方向联系两件事,它们才对彼此有意义。”他想起在柏林当图书管理员的日子,帮助读者翻找索引卡,直到煤气灯亮起。他曾与瓦尔特·本雅明比邻而居,两人都写论文求教职——一个研究巴洛克戏剧,一个研究但丁。
他丢失了《法国宗教艺术》,那是他多年前在法语书店买的。他记得深红色皮面,以及书架后两个学生的对话:
“只有对话忠实地再现时间。其他描写都制造假象。设想一篇小说全是对话,你读多久,故事就推进多久;另一篇完全没有对话,时间可无限延长,写尽万物的来龙去脉……”
他接着写:“人类依赖时间如依赖面包与水。一种现世的时间,一种内心的时间。”
三、他尚且不知……
他被迫启程,不知自己是徒步还是乘船。他不知道,他的起点是别人的终点,他的终点是别人的起点。他将见人所未见,活人死人交错,过去未来涂抹同一块地方。他将成为多国之父,被无数人咏唱。他的诗句将被拆散,汇入新句,如旧项链上的石榴石嵌入新王冠。他认不出那些皇皇注疏讲的竟是自己的句子。他将见到他歌咏的漂泊者,也被下一个漂泊者咏唱。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谁映照了谁。
下一个漂泊者离开家乡,不知归期,不知真容。传说他死后幽魂仍现,因他生前就分不清活人死人、自己与他人的伴侣。据称他死后才获真生命,留在真实世界。他与上一个歌者走过幽冥之地,见到第一个漂泊者——后者却自认只是影子,全神贯注于预兆之梦,无视他人。
他尚且不知自己将是但丁眼中维吉尔所咏的埃涅阿斯。
四、伊斯坦布尔
他写道:“《神曲》的世界是最终完成的世界,形象在那里得到最终揭示,却更鲜活丰满。人未损失尘世的真实,而是将其固定为永恒状态。”
他看见案头明信片,是《玫瑰传奇》插图,背面写着:
“亲爱的埃里希:愿这些小船载着我最热切的思念驶向您。您的W.B.,于巴黎,1935年11月30日。”
那是本雅明寄来的。他想起柏林岁月,两人轨迹曾落在同一张图书卡上,而后延伸至遥远世界,如命运一度相合永无交集。
此时本雅明已在西班牙边境服毒自杀。他的手稿零星重现,如经卷出土。奥尔巴赫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写道:“亲爱的朋友,就眼下世界状况来看,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我们正身处神意的巨大玩笑里。”
1935年12月,奥尔巴赫接到校方“退休”通知。
他望向窗外,灯塔如双面神旋转,照亮已逝的舰船、甲胄、纪念碑、无人懂的罐头盒。两支船队在同一片海上擦肩而过,一队向东,一队向西,面带惊恐茫然。他们的故乡都在陷落,倾颓的力量推搡他们,比浪潮更不可抗拒。
五、加拉达图书馆
他坐在《上帝创造亚当》下,背靠《新约》,面朝《旧约》,头顶库迈女先知。他想,与这些画相比,我们现在的戏码可笑庄重,如拙劣摹仿。画中肢体充盈世界,比我们更无拘无束,更专注,因他们的生活剔透纯粹,如从天青石提炼审判日的湛蓝。
他与教廷特使龙卡利曾在此对话:
“图画没有时间。时间只存在于语言中。祈祷‘愿上帝荣光今兹永远’——实是对时间的祈愿。舌头说‘永远’时,‘今兹’已成过去。”
“上帝没有语言吗?他一句话创宇宙。”
“但我们不知天国时间规律,不知他如何说出那句话。”
特使问:“亚伯拉罕和摩西对您意义更重大,因他们是您的祖先?”
“我从未考虑亚伯拉罕与我的关系。我像欧洲人一样理解他。”
“可您并非基督教徒?”
“我是犹太人,但首先是语文学家。我只相信人的语言。我熟悉《旧约》,思索亚伯拉罕的命运比思索自己的更久。”
“既读《旧约》又读《新约》的人该如何看亚伯拉罕?”
“我模糊感到,在加拉达图书馆找到答案了。”
钟声响起,教授说:“和我在佛罗伦萨听见的一模一样。”他像但丁一样流亡,不知归期。战后他离开土耳其去了美国,再未返回故国。
后来,龙卡利成为教宗若望二十三世。
六、伊斯坦布尔
他继续写:“亚伯拉罕、以撒、摩西的形象预示未来的基督,等待后者揭示并完成他们。这种思想从垂直方向联系历史中遥远的人物或事件。时间顺序非首要,没有形象孤立存在。唯有从神意角度,才能理解每个形象的意义。真相既存在于彼世,又充斥于上帝眼中的每个瞬间。”
他划掉一段,觉得未说清。厨房水壶作响,有人敲门。下午三点,家人五点才回。
访客其貌不扬,衣帽无雪迹。
“您有何贵干?”
“我是和以色列人的孩子在一起的。我到这里来找工作。”
他觉此话熟悉,似出自《多俾亚传》。
“您是犹太人?”
“我是犹太人的朋友。”
“流亡者?”
“流亡者的朋友。”
“代表组织?”
“我代表一个组织,与政治无关。”
他端茶时试图回想访客面容,未能。四周家具模糊,午后如夜,头脑却澄明。
“我在做梦吗?”
“不,我们在现实里。按你的话,在‘尘世’中。我们都是尘世中的一个形象。”
“你读过我的研究?”
“我不需要读书。我眼中所见与你们不同。现在是1937年,你的《预象》快写成,下一本书还是片段,但我所见更多。”
他渐接受现实。
“你找到了我。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如果亚伯拉罕和维吉尔是真实的,我和你又为何不可能是真实的?”
他字斟句酌:“我在加拉塔图书馆想到:以撒的牺牲预示基督的牺牲,基督的牺牲成全以撒的牺牲。但以撒不是象征,是以撒自己。他确在迦南生活,年轻时差点被父杀死,老时被妻儿蒙骗。什么是现实?我想说得更多。”
访客说:“但丁以后,人们不再轻信天国。故事太久远,易被当遥远影子。”
“那么我呢?也许我也是某人的影子。”
“教授,你并不处在任何玩笑里。玩笑是眼光受限时的字眼。你喜欢庄重多过玩笑。不要怀疑你是真实存在的。你在另一个世界也将作为整个的你存在。”
他平静听着。窗外集市喧嚷,他却见内海漂泊的尤利西斯、罗马主妇、神学家、但丁、矿工、织袜妇人——那是一个语言的世界。他正将逝去的记忆织成挂毯,如纸上城市投影。他想起童年用沙堆城堡:城墙越宏伟,脚下空洞越深。
“从没有时间的地方看,人是什么样子?伊斯坦布尔是什么样子?”
“用普通语言难说清。如岸观川流。”
访客起身:“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您要去哪儿?”
“去哈兰,拜访亚伯拉罕。”
门关上。他长出一口气,如散戏般兴奋又疲惫。他端茶,烫手放下,搅动时发现糖块刚开始融化。
***
我所想象的是流亡伊斯坦布尔期间写《预象》的埃里希·奥尔巴赫,他正酝酿《摹仿论》。他提出:故事不总是按时间线性前进,在上帝眼中,历史遵循更隐秘纤巧的秩序。天使在某一时刻造访了他,如造访亚伯拉罕、撒拉、玛利亚和约瑟。这些人事在天使眼中无虚实先后之分。
注:文中奥尔巴赫笔下落多源于《预象》一文,1938年佛罗伦萨出版。
W.B.:瓦尔特·本雅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