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奥地利魔镜(三)
7.“譬如蜘蛛造屋”
胡安讲述完叙达修斯的故事后,堂·迪亚戈恍惚问道:“你故事的结论就是这个吗?”
胡安答:“故事的寓意无止境。我只是警告你——当心奥地利人的故事,许多人可能是约翰教派的秘密传人。他给你看的‘无处安放的心’不是圣物,而是异端遗物。”
“那你要如何处置他?”
“调查他施行魔法、蛊惑军人。”
“我看不见魔法。”
“魔法本就是看不见的。”
堂·迪亚戈凝视童年伙伴:“我害怕你,胡安。”
他回到关押扬的屋内。扬静坐炉边,仿佛已闻到火的气息。
“你究竟为何给我讲故事?”堂·迪亚戈问。
“你又为何来奥地利?”扬反问,“这里阴冷粗野,你们并不喜欢。”
“我们守着所谓世界尽头,却总想上路;看未见之星,尝未食之果,以联姻与鲜血接管土地。”
“那么你该问:为何勃艮第的玛丽坠马早逝?她儿子为何娶了你们的胡安娜?若没有这桩婚姻,你我不会在此相遇。”
“我听说胡安娜是疯子。”
“她是来奥地利才疯的,抑或把疯病带来了奥地利?”
堂·迪亚戈沉默片刻:“我刚听了胡安的故事。”
“是揭发我的故事?”
“不,是个古老的故事。但我总觉得它未讲完。”
扬轻声道:“若我们有无尽时间,我想听你的故事。你也有数不尽的故事。”
“而你说过要讲完你的故事。”
“是的。雨果未完成科隆的画,公主的梦未做完,心还未着落。”
“你还愿讲给我听吗?”
无须回答。皇帝、画家、圣女、碎心者——所有灵魂皆在唇边等待。天亮前,濒死者唯一有权之事是讲述;倾听者唯一能做之事是聆听。
8.一万一千夜
1344年,少年雷米在科隆为安放一颗心徒劳奔走,最终心碎而亡。黑死病席卷而来,带走了无数生命。
瘟疫过后,科隆居民开始崇拜一颗封存水晶中的心,称其治愈信徒,驱散瘟疫。人们传说它属于一位被害的奥地利修士,“他的心碎成两半,因承受莫大痛苦”。教士们为它起名“无处安放的心”,打造圣髑匣供奉。
多年后,雨果来到科隆为圣乌尔苏拉教堂作画。他日复一日描绘一万一千贞女的殉道,耳边充斥着对“心”的颂赞:“亲吻圣物吧!这卑微血肉曾与伟大灵魂亲密无间!”
雨果忧伤地想:你们既不认识这颗心,也不识其主。它并非为被囚禁、观赏、亲吻而来。它曾紧贴另一颗真正无处安放的心——那颗心悲惨腐坏,如我们多数人的命运。
完成壁画后,雨果带上“心”离开科隆。途中,他见证五朔节狂欢:木偶戏上演情人食心的惨剧、梯尔骗神父的闹剧。喧嚣中,他忽感厌倦疲惫,倒卧草地,坠入雷米最后的梦——
梦中,雷米与老师科隆人约翰并肩而躺。约翰敞开胸膛的伤口:“不要害怕,靠近它,摸摸里面。”雷米怯怯伸手:“老师,肉体究竟是什么?灵魂又是什么?”
“神是俯察肺腑心肠的神。他会把你的心握紧手中——如你曾紧握我的心。”
雷米向伤口探去,星辰洪流奔涌而出,淹没天地。乌尔苏拉从星座中现身:“起来,雨果!这梦不是你的,你要画的梦尚未到来。”
她展开斗篷,内有一万一千零一名少女——比无限更广阔的数字。“河底容纳一切:王国废墟、受折磨的心与肉体。但你的时刻未到。起来走吧,在肉体消逝之前……”
雨果返回“红”修院,怀捧“心”几近衰竭。他开始疯狂作画,将所见所梦尽绘入祭坛画中。托马斯院长问他:“你不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吗?”
雨果答:“我梦到了结局。”
“你梦见了什么?”
“我见森林全貌,夜空倒悬深渊;见发光的椴树,树下之人胸有千面,面有千眼;见心碎与荒漠;见星空中的一万一千零一名圣女……若这些都是梦,谁知我们此刻是否也在梦中?”
院长叹息:“愿你所见的一切画下来。只要你在‘红’,‘红’就庇护你——如千梦圣母庇护所有人的梦。”
雨果生命最后岁月无人详知。编年史只记:他免去一切杂务专心绘画,招致嫉妒;常捧一本佛拉芒语书深读,“如约翰吞下启示录书卷”。
他预感命数将尽,拼命作画如蚁贮粮。终在勃艮第的玛丽坠马身亡之年,雨果亦逝——据说死前一刻仍在画画。没有石棺与卧像,他只按规矩埋入土中。
那组祭坛画被置于“无处安放的心”圣龛后,陪伴它直至百年后圣像破坏运动兴起。人站画前便感寒冷——据说他将所见所梦皆绘入其中,如凸面镜映照万物,又如镜镜相映,生出无限纵深的世界。
9.万物的根源是圆
扬讲完故事,堂·迪亚戈问:“就这样结束了?”
扬答:“一夜之间,故事已讲很多。我不谙结尾的艺术。”
“东方故事结尾总大同小异:主人公历经冒险,得享富贵,直到死亡来访——她是友朋的分离者、宫殿的毁灭者、坟墓的建造者。”
天将亮时,扬抓住堂·迪亚戈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堂·迪亚戈感到纷乱绝望的心跳,看见他淡金眼睑下幽黑眼珠,如故事中倒吊的鹿眼。
扬只喃喃念着:“圣扬……”仿佛呼唤守护圣人,而非修道院。
堂·迪亚戈转身取出圣髑匣中的玻璃瓶,将那颗心与自己的十字架项链串在一起:“我将戴它出海。”
扬俯身吻了心最后一次:“再见。”
“再见。”
轻描淡写的告别,彼此知不会重逢。
扬的命运未知——或遗忘黑牢,或断送绞索柴堆。堂·迪亚戈再未踏足奥地利,醉时绝口不提此地,只常说:“某人的心脏在我心口跳动,我无法说出他是我的什么人。”他死于争夺丹吉尔的战斗,焦黑尸身中心脏余烬与自身残骸混融难分。
胡安晚年隐居托莱多,欲为叙达修斯作传却始终未完。手稿中留有残句:“罗马即将覆灭,城墙倾颓,狐狸筑巢;而你,只关心不知何时何方的回信……可知不会再有道路与信使,大道散落恺撒银币,再无人捡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