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今日故事:青竹刺(下)
等待的日子,甜蜜又漫长。
青竹成了苏沐宸的影子,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虚幻又滚烫的承诺。
苏沐宸待她似乎也更亲近了些,偶尔会让她替他整理书案,或是在他读书时,安静地坐在一旁添茶。
他的指尖依旧冰凉,触碰她手腕递过书卷时,那冷意会让她微微瑟缩,却又被她解读为一种别样的亲密。
只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芒刺在背的不安感,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悄然爬上青竹的心头。
有时,她会捕捉到苏沐宸望着窗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与其温润气质截然不符的冰冷审视。
有时,他翻阅某些书页的速度会异常缓慢,指尖划过那些描绘着奇花异草、甚至狰狞异兽图谱的线条,目光专注得近乎贪婪。
尤其是一卷封面陈旧、书页边缘泛着诡异暗红的古籍,他总是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却又从不让她触碰。
青竹曾无意间瞥见过一眼封面;
《异妖志》。
妖?这个字眼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得青竹心尖一缩。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脖颈,那里皮肤温热,掩盖着属于冷血动物的冰凉本质。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告诉自己,那是公子博学,涉猎广泛罢了。
她不能疑,不敢疑。那张墨迹淋漓的婚书,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终于,桂榜题名,苏府双喜临门。
红绸挂满了崭新的府邸,宾客盈门,喧嚣震天。
青竹穿着苏府为她置办的、并不算华丽却簇新的嫁衣,坐在临时布置的、弥漫着陌生脂粉香气的偏房里。
外面锣鼓喧天,喜乐阵阵,她却只觉得心慌。指尖冰冷,掌心却全是黏腻的冷汗。
那身红色的嫁衣像一团火,烧灼着她,让她坐立难安。
她等不及了。
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驱使着她猛地站起身,不顾喜娘的惊呼阻拦,提起沉重的裙裾,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偏房。
她穿过挂满红绸的回廊,无视沿途宾客惊诧的目光,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凭着本能,扑向那扇贴着巨大“囍”字的、象征着最终归宿的洞房门!
“砰!”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流淌着暧昧暖光的门!
眼前的情景,如同一盆混着冰碴的污水,对着她狂喜到极致的心口,兜头浇下!
龙凤喜烛高燃,跳跃的烛光将满室的红绸映照得如同血染。
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苏沐宸一身同样簇新的红袍,正慵懒地斜倚着。
而他怀里,紧紧依偎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云鬓半偏,衣衫不整,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态。
一只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手,正风情万种地搭在苏沐宸的胸前。
苏沐宸闻声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惊惶或愧疚。
他甚至还维持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那点青竹曾以为是寂寥的东西,此刻清晰地翻涌上来,凝结成冰,淬着毒,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嘲弄。
他甚至还抬手,极其自然地、带着狎昵意味地,拂开了怀中女子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
“青竹?”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像毒蛇的信子,冰冷地舔过青竹的耳膜,
“怎么,等不及要入洞房了?”
青竹僵立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成了冰渣,又在下一瞬被无形的怒火点燃,疯狂地奔涌、冲撞!
嫁衣的红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看着那刺眼的一幕,看着苏沐宸脸上那虚假的温存和赤裸的嘲讽,脑海中那张墨迹未干的婚书,
那“定不负卿”的誓言,轰然碎裂!
三百年的痴念,小心翼翼的靠近,孤注一掷的表白,日日夜夜的等待……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个巨大而恶毒的玩笑!
“为什么……”声
音嘶哑破碎,从她紧咬的齿缝里挤出,带着血腥气。
“为什么?”
苏沐宸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极其有趣的问题。
他轻轻推开怀中的女子,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乱的衣襟,动作优雅从容。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曾让青竹沉溺的温润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贪婪。
他踱步上前,停在离青竹一步之遥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因巨大悲愤而扭曲的脸。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修长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夹着一道黄纸朱砂的符箓!
那符箓的纹路扭曲诡异,散发着令青竹妖元本能战栗的、阴冷污秽的气息!
“妖就是妖,”
他薄唇轻启,声音如同毒液滴落,字字诛心,
“披上人皮,也掩不住骨子里的腥臊。”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剐过青竹惨白的脸,
“诱你动情,耗费些时日陪你演这出郎情妾意的戏码,不过是为了……”
他嘴角勾起一个残忍至极的弧度,目光最终落在青竹的小腹位置,那里是她妖丹所在!
“取你苦修三百年的妖丹,炼一味长生大药罢了。”
“轰——!”
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苏!沐!宸——!”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裹挟着滔天的妖气与怨毒,如同惊雷般在洞房内炸开!
狂暴的气流瞬间掀飞了桌上燃烧的喜烛,烛火熄灭,只余窗外透入的惨淡月光!
青竹身上的嫁衣寸寸撕裂!
白皙的皮肤下,大片大片幽青冰冷的蛇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生、蔓延!
她的身体在扭曲、拉长!
乌黑的长发狂舞,掩映下,那张清秀的脸庞瞬间被妖异的戾气覆盖,双眼彻底化为竖立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蛇瞳!
嘴角撕裂,两颗淬着致命毒液的森白獠牙猛地探出唇外!
巨大的、带着腥风的青色蛇影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而逝!
青竹,或者说那彻底暴走的青蛇,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青光,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狠狠撞向近在咫尺的苏沐宸!
“嗤——!”
毒牙刺破皮肉的轻微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冰冷的毒牙,精准地、深深地刺入了苏沐宸的脖颈!
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沾染在青色的獠牙上,更添妖异!
青蛇幽绿的竖瞳中,燃烧着毁天灭地的怨毒与绝望,她死死咬住,将体内最精纯、最霸道的蛇毒,毫无保留地、疯狂地注入!
“得不到你……”
她的声音已完全扭曲,如同砂石摩擦,带着非人的嘶鸣,
“那就……一起死!吞了我的毒……和我一起……烂在地里!”
她要他死!
要这个欺骗她、玩弄她、将她三百年痴心踩在泥里的男人,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让他尝尝这被欺骗、被背叛、被彻底碾碎希望的滋味!
然而——
预想中的痛苦挣扎没有出现。
被毒牙刺穿的苏沐宸,身体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那深深嵌入自己脖颈的青色蛇首,脸上那抹残忍的嘲弄,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诡异、深邃。
被毒牙刺破的伤口处,流出的血液迅速变得粘稠、发黑,散发出刺鼻的腥臭。但这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紧接着,异变陡生!
“噗…噗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朽木断裂又似湿布撕裂的诡异声响,从苏沐宸的体内传出!
他那张温润俊朗的脸皮,如同风干的墙皮,毫无征兆地龟裂开来!
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纹迅速蔓延、扩大!
皮肉失去支撑,开始一块块地剥落、塌陷!
没有鲜血淋漓,只有灰败的碎屑簌簌落下!
青蛇幽绿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皮囊之下,露出的并非血肉筋骨,而是……森森白骨!
惨白的、毫无生气的骨头!
那骨头的形态,分明是一具完整的人形骸骨!
只是那骨骼的色泽,透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被无数怨气浸染过的青灰!
空洞的眼眶深处,跳动着两簇幽暗、冰冷、毫无温度的磷火!
被青蛇毒牙刺穿的脖颈处,断裂的颈骨清晰可见。
那白骨构成的下颌骨,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哒”声中,缓缓开合。
一个完全不同于苏沐宸温润嗓音的、如同无数枯骨在深渊中摩擦碰撞的、干涩而空洞的声音,从那森白的齿缝间,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恶意:
“噬情……妖骨……”
磷火在空洞的眼眶里幽幽跳动,仿佛在无声地嘲笑青蛇的绝望与疯狂。
“专食……痴妖丹元……”
白骨的下颌骨咧开一个无法形容的、纯粹由骨头构成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对世间一切炽热情感的贪婪与践踏。
空洞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品鉴般的残忍,再次响起:
“你的情……”
“味道……甚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