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劫后余生的新一天
澄州市,周六凌晨四点半,离日出还有一个小时不到。
古城区主干道的路灯尚未熄灭,钨丝灯泡在薄雾中晕出淡黄色光斑。
坐落于古城区的西园寺,此刻放生池里泛起鱼鳞状的涟漪,三只狸花蜷着身子分别在不同的树干上打盹。
茶室旁竹林的竹叶滑下几滴露珠,僧寮的枣木门轴吱呀作响。一名早起的值殿僧裹着灰色棉袍踩过回廊,布鞋底沾的香灰在青砖上印出莲花纹。
他手中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地藏殿檐角,惊起大雄宝殿檐角的两只夜鸮,翅膀扑棱声惊醒了蜷在佛像前的橘猫,它伸爪拨弄时,佛龛长明灯的灯芯突然爆出灯花。
西园寺旁一处古代园林的冰裂纹花窗和栏杆凝着夜露。西北角琴室漏出的穿堂风掀起半卷竹帘,惊醒了梁间倒挂的蝙蝠,黑色翼膜掠过汲古亭的匾额时,蹭掉了半片蛛网。
园林外紧靠古城大运河干支的老城墙边,穿着太极服的爷爷们已经打完两套拳,收音机里的《澄州太极行》鼓点声与运河货轮的汽笛声交织。
平江农贸市场后门处,一个鱼贩掀开防水帆布,铁皮水箱里太湖白鱼拍打水面。载着莼菜的电动三轮碾过青石板,车里沾着泥浆的泡沫箱垒起半人高。
面点铺的卷帘门拉开半截,蒸笼的水汽在玻璃窗上凝成白霜后,案板上发酵好的面团分割成剂子,包入荠菜猪肉馅料。
近郊别墅区门口的邻里中心一家24小时便利店里,收银员小哥打着哈欠低头整理着香烟货架,冷柜发出低沉的嗡鸣。
马路对面建筑工地的探照灯将塔吊的影子投射在围挡上,一个高档小区的保安亭里飘出手机播放的深夜广播剧的电流杂音。
高架桥下,三辆刚夜班归来的渣土车排着队等待冲洗轮胎,泥浆汇入下水道。司机掀起驾驶室的遮阳板,保温杯里的碧螺春已经凉透。
桥洞阴影里闪过两个拾荒者的身影,蛇皮袋摩擦地面的声响很快被高架上驶过的冷链生鲜卡车轰鸣吞没。
此时东方渐露一丁点白肚,首班地铁列车正整修待发,准备到点便从西山风景区的首站站台驶出。停靠在地表上若干个列车的轨道旁T型的马路交叉口,交通信号灯还保持着黄闪模式。
一辆洒水车播放的《茉莉花》旋律惊醒了趴在废弃的电话亭里一只打盹的流浪猫。某家早餐铺第一笼生煎包的铁锅开始滋滋作响,猪油香气顺着排风扇钻进这个古老城市桥洞的晨雾里。
西山风景区出入口一家老字号面馆的铸铁卷帘门推起半人高,厨师后颈的汗洇湿了汗衫领口。
他调高了锅炉的火候,二十斤猪筒骨在陶土大锅里翻腾,水面浮沫聚成不规则的云朵状。四点前就煨上的汤底此刻泛出乳白色,蒸汽顶得杉木锅盖微微颤动,缝隙里溢出的油星子落在炉膛里滋滋作响。
这是在熬制老澄州汤面用的汤底底料。
厨师继续用长柄木勺撇净最后几星浮沫,往锅里撒了把自制的甘草陈皮粉。
蒸汽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顺着“本店供应头汤面“的玻璃告示牌往下淌,模糊了告示牌里的广告词。
再过五分钟,头汤面的香气就会漫过景区内游人经常行走的石板桥。
这一天,幸运吃上这家老字号面馆头几碗头汤面的顾客,是一对从西山山上步行下来的青年男女。
“老板,两碗头汤面。你想要什么浇头同学?”
“素浇吧。”
“加一个素浇和一块枫镇大肉,再来一碟辣酱。”
“好咧,拿好牌子随便找个空位坐。”
二人坐下,相看无言。
终于,女孩打破了安静。
“申同学,刚刚从山上下来你就不怎么说话了。是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
申幸树憋足了气,末了,他终于爆发了。
“你,你!你怎么会叫王祖贤呢?不对,你怎么能叫王祖贤呢!”
王祖贤感到非常困惑,她说,
“我出生起叫王祖贤,一直没改过名字,这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么?”
“你,你看没看过以前的港片啊?比如,《倩女幽魂》?”
“嗯……我好像听说过这个片子。真不好意思,我还没看过。我不太看港片港剧的,平时看动漫,英剧,西国的老电影比较多啦,最近东瀛国的电视剧倒是也有好看的在追。”
两碗热气腾腾的头汤面端了上来,申幸树闷头吃面,连一并端上来的一整块带皮猪肉和八宝辣酱都一口气三下五除二解决了。
“总之,总而言之,你就是不能叫王祖贤。”
“你倒是有点蛮不讲理了申同学,我不叫王祖贤我叫什么呢?这就是我的名字啊。”
“王同学,你真不知道南方港都的一些大明星么,你不觉得你叫王祖贤很奇怪么?”
“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申同学,我知道那边有什么四大天王,其他我确实了解比较少。但这又有什么问题么?”
擦了擦沾上猪油的嘴,申幸树彻底泄了气,瘫坐在没有靠背的板凳上。
“反正你就是不能叫王祖贤。”
声音小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一旁的王祖贤也吃完了她的那一份,心满意足的说,
“我还是第一次吃头汤面呢。以前一直就听说你们澄州的老面馆的汤面的名气,果然是有点东西的,真是好吃。汤也好喝。”
“对了,你不是说你喜欢东欧那啥,那啥。对了,就是你跟我说的哥特那啥玩意,那我就叫你哥特妹好了。嗯,哥特妹,这个好,哈哈。”
申幸树坐直了身子一下子爆出一连串话来,突然拉升的分贝把刚进面馆吃头汤面的老顾客都吓了一跳。王祖贤也被吓了一跳,但听完申幸树的胡话,倒是把她逗乐了。
“申同学,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对西国、东欧还有英格兰的神秘学最基础的理论都没有,也一点不明白啥叫哥特式文化。首先,我穿的打扮的就很不哥特了。”
“哼,不管那些啦,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哥特妹!“
申幸树似乎对自己想出来的绰号颇为得意,他接着说道,
“走吧,一会儿我们找最早一班的城际公交先坐到暨阳湖站台再走到我家,可以省不少时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