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新的赛道
这场马桥村有史以来惊艳众人的越野车赛,让两条高速穿境而过的农旅特色的小山村顿时沸腾了,人们远远的站在高速的高架桥上也能看到车赛赛道上飞驰的汽车,呐喊观望、揺举着手里色彩鲜艳的旗帜、内心像车辆引擎一样炽热燃烧的人群。就像贵州乡镇地方的斗牛场,那种紧临核心赛段的路坎坎上,随处可见人山人海的壮观景象。
穿越终点的那一刻,刘新科眼里既有对手,也有河堤上山呼海啸般呐喊的人群,但他更关心的是评委手里的计时表上的时间,他到达终点后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和刘新庆相互庆贺。他跟下车后迎面走来的3号车的驾驶员和领航员热情拥抱之后,并没有理会旁边热切等待的新闻采访记者,而是拎了一桶河水直接泼在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车子“滋啦”一声的就冒起一阵热气,像干涸的土地上被瞬间淋了场瓢泼大雨,把身边的人看得又惊又慌。
观众都不明白刘新科这一怪异举动的意图,他会心地笑着看了看身边的刘新庆和媒体记者,说,“完事了,有什么问题你们问吧!”看着一双双不解的眼睛,刘新科好像对这次赛车的结果并不满意。
看着刘新科从比赛的狂野中逐渐冷静下来,记者的话筒又高高地举过他的额头,“作为这次比赛的第一名,你给车子泼的这桶水有什么寓意吗!?”
刘新科仍然是风平浪静地笑,他把话筒拉下来放到嘴角边的位置,说,“发动机太热,怕给车子给烧了!”
“不不不,这个确实是有寓意的!”一直在旁边递茶送水、反应过来的李春林想起刘金宁交代给他的事情,赶紧从警戒线外围满的人群中间挤出来,抢过刘新科的话接着往下说。
“有什么寓意呢?”记者继续问。
“在我们村啊,水是吉祥顺昌的象征,给这第一台车子泼的这第一桶水呢,就是平安长顺的意思!我们也是希望啊,通过这样的车赛赛事的举办,借助这样的一些仪式,祝愿天下的车友们平安昌达、常安常乐!”李春林的笑有点匆忙和尴尬,心里却在不停地咒怨李新科,明明开赛前他跟所有车手都说好了,怎么到了刘新科的嘴里,这桶水就成了给他汽车降温和洗车用的呢,他真把这比赛当玩泥巴呢,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啊。看到李春林有些亡羊补牢的神情,刘新科也抛来一个“不好意思我忘记这茬了”的歉意神情,便又独自躲进了吉普车的主驾座上。
“这位车友的回答很有亮点啊,平安长顺、常安常乐,也希望来到这里的每一位参赛选手和车友爱好者都能够在尽兴玩车赛看车赛的时候平安长顺、常安常乐啊,接下来我们继续采访下冠军选手,了解下他的一些感想感受。”
当记者的话筒再一次举到刘新科面前的时候,他又从驾驶座舱里找出块毛巾,开始在铺满沙石、插满旗帜、人群鼎沸的终点线上擦拭满是泥泞的吉普车。看到记者再次高高举起的话筒,刘新科微笑着的表情有些羞涩。
“我是这马桥村人,这车和这路都是我的老熟人,所以我挑战的是这速度和这时间的记录,而不是第一,我觉得你可以采访下3号车!”
“但你是这届车赛的冠军!”
“我是这冠军没错,但我觉得能挑战这赛道的人都可以成为冠军!”刘新科的回答让记者很惊讶,也让李春林感到百感交集,这是一种马桥村人集体的声音啊,他们迎难而上修建赛道、千辛万苦准备比赛,为的不就是让更多的车手喜欢上这场比赛、成就这场比赛吗,刘新科的回答,代表的是马桥村人对自家这方山水的认知、秉性中的谦逊和对对手的敬让、尊重。
记者靓丽的笑容随着刘新科又一次出人意料的回答变得更加妩媚,有种甜美的亲切感。“但是我还是希望听听你在比赛时的一些想法!”
刘新科觉得无法回避记者的提问,他忽然想起车子在穿过刘新庆的牧场时,轮胎在坡坎上将车身高高抬起,他看到的负责看管羊群的羊倌,站在不远处的坡地上,看他时的动作表情,像极了早些年他独自出去闯荡时看见的,父亲朝他高举着手挥手告别时的样子。
现在父亲已经不在了,他心里却激荡起万千的感想,似乎有些东西虽然形体上消失了,但生命赋予它的内质和精神一直都在。光影穿过山林,他觉得他和车都融入了每一片光阴当中。
看着美女记者期待的眼神,他说,“赛道不是战场,是赛车与自然的共生关系,土地教人慢下来,所以我觉得自己在开车的时候看不到速度,就像时间静止了下来,我想着超越时间去追回一些东西,但是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告诉我,大家都在看见,我应该成为更好的我,我想这应该就是答案。”
说这话的时候,刘新庆一直站在他身边,从车赛开始,他作为领航员看见了刘新科所有精彩的表现,他也知道他此时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于是他什么也不说,而是伸开双臂直接把眼里噙着泪花的车赛冠军揽到了肩膀上。3号车的车手也一起围了过来,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激情喧嚣的车赛结束之后,刘金宁找来刘新庆和刘新科一起来到牧羊场,欣赏夏日的草场风光,吃烧烤喝啤酒,为即将带着车队回到城市的刘新科践行。夏日的阳光穿过暮落的薄云,在青石板路和养殖场边的那几棵老枞树上洒下细碎的金斑。人还没聚齐,刘金宁摘下沾着草屑、专门为这次车赛定制的鸭舌帽,站在树下望着路口边颜色仍然非常醒目的横幅轻轻叹息。那上面“首届马桥山地越野赛“的字迹,还像比赛车辆经过时那样鼓满张力、动感飘逸,似乎空气中也依然浮动着未曾散去的汽油味。
等到人一聚齐,大家围着餐桌就开始唠起来了。“金宁叔,您说这赛道设计得妙啊!“刘新科摘下头盔,发梢还挂着汗珠,因为家里有事,他骑着摩托车姗姗来迟,一起来的还有位他们车队的女队员。他将他母亲孙嫂子处理好的兔子肉递给了在一边打帮衬的李秀华,说,“秀华姐,你把这个兔子肉也一起烤了吧!“
几人闻着刘新庆木板房里飘出来的茶香又开始聊起比赛的事情。刘新科从刘新庆手里扫过来一个纸茶盒,顺手抓起一把自炒的野山茶往刚烧开水的粗陶罐里放着,等到茶叶泡开,便往几人的陶碗里斟上。窗外的羊群正在啃食坡地上最后的春草,一旁的草场里花草已经有半只羊身高。“有没有觉得这和你们城里人一样浪漫!”刘新科没顾上旁边人的反应,只看着跟他一起来的车队女队员,笑着敲了敲竹刚刚点着的烟头。
女队员接过陶碗,感觉到烫手的温度,又把碗放了下来。“这种接近自然的感觉确实要比城市里的咖啡厅更有味道。”
“哟,聊上大城市的姑娘了?“李秀华将烤好的肉串端了过来,以为刘新科带了女朋友来。
“不是不是,秀华姐,就我车队一女队员。”
“秀华姐,我和新科是多年的搭档,他管车队的人,我管财务。”女队员由刚才的生涩一下子熟络起来了。
“那挺好,像我跟我们家金宁,也是他管人我管钱。”李秀华开心到眉眼都有些抖动。
“赛车其实她比我更有想法。”刘新科忍不住夸赞起来。
“是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我们的赛道还是有些不够合理。昨儿二虎家媳妇还举着扫把追车队,说扬尘飘进她晒的茄子榨菜里面了。“说完大家蜂窝一样地笑。
“所以明年赛道要往东移三百米。“刘金宁拿过两只烤好的兔肉走了过来,“林场度假木屋后头那片栎树林,地面都是陈年落叶,车轮碾过去都抓不住地,会出事故危险。“刘金宁嘴里咬着一块兔肉看着众人眼睛发亮。
“还有河堤那块路面,如果明年继续,赛道也需要进行改进!”刘新科从一旁的战术背心里摸出个磨砂金属盒,里面躺着枚变形的齿轮。“这是三年前环塔拉力赛的纪念品。“他摩挲着齿尖的凹痕,“当时我的领航员说,赛车是钢铁与砂石的对话。可今天冲过荷花塘时,我听见的是铁皮与荷叶的唱和。“
“明年的车赛我们会再想办法!”刘金宁给了他明确的回应。
屋后的桑树林吹过来甜美的空气,暮色漫过晾着干辣椒的屋檐。刘新科往火塘里添了块松木,跃动的火光映着木板墙上褪色的年画。“你们造的那些个发卡弯,倒让我想起赶羊绕桩。“他突然笑起来,露出一口常常嚼薄荷糖洁白整齐的牙齿,“羊倌的鞭梢和车手的油门,说到底都是要跟土地打交道。“
“你是说经过牧羊场的这段弯道过大了?”
“车辆过弯离心力太大!”
“行行,你们说的这些意见我都记下了,明年啊,保准能给你们更好的赛车体验!”
“金宁叔,你是这个,我们都信服你!”刘新科举着双手竖起了大拇指。
草场山塘间传来猪羊和鸟虫的低鸣。石板路上的青苔泛起幽光,蝉声重新接管了夜晚。刘新庆的牧羊犬对着星空吠了两声,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夜鹭。羊圈木门吱呀作响,晚风送来河堤上残留的轮胎焦香,与山塘下晒谷场新堆的草垛气息悄然交融。星光下的木屋里,一群年轻人对山地越野车赛又有了新的认识和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