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赛车地图
如果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地遇到刘新科这群搞越野车队的年轻后生,光凭着自己偶尔只喜欢聊聊“八卦新闻”的资源圈子,刘金宁觉得自己的活动方案哪怕搭上刘金海的人脉,可能也没能那么快的就从肚子里活蹦乱跳的想法,变成可以马上“照进现实”的行动方案。
听了几个年轻人对越野车赛清晰的创意思路,刘金宁觉得非常满意,以前他看别人的土地上车子在冒烟,现在他也要让自家的山间弯道上飞驰着霸气的钢铁机甲了,就像热爱《星球大战》的少年,偶然间意外得到了一身帝国陆军的白色战甲,神采奕奕。和眼前这群衣装光鲜的年轻人简单敲定了越野赛的初衷想法,刘金宁无处摆放的双手和挤凑到一块的眉头,很快就下意识地背到身后,像泡开的海带一样平展顺滑起来了。
从刘新科的家里出来,刘金宁拉上刘新庆穿过路灯下折了几个弯爬坡上去的村间行车道,道路的尽头就是通向那千亩坡谷地、一到夏天便翻涌着层层绿浪的广阔林场。这条路他太熟悉了。自从开始上了小学,父母将他和弟弟刘金海丢给了爷爷奶奶远赴广东沿海打工,他行走在这条连接村庄和林场的道路上就从没间断过。
有时候他要跟着爷爷一起,赶上牛车,带上道具和很多吃食,有时是他独自一人,行走可能很孤单,但他并没有感到寂寞,因为一路还有身边的黄狗相伴,有山林花鸟和路边上掉下来的粉桃花、野酸枣、橡子果和毛板栗、野柿子,长长的路程他可以一边背诵课堂上老师上课时交代的古诗词,可以在心里演算各种数学公式,可以大声的高喊着董存瑞炸碉堡里面的豪言壮语。
在这条像童年一样经历过漫长时光的山道上,他可以得到宁静、自醒、安慰和自己重新审视自我的机会。他的聪颖睿智就像是那时还是村长的爷爷,他励志自己要做一个有远见的人。他看着爷爷不仅能够做出各种精美的木工雕品,还能够推演黄历,日月轮替、乾坤轮转,一个甲子一个乾坤,马桥村也应该实现她应有的面貌变换了。
听说现在村里竟然要像人家大城市一样搞汽车越野车赛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种从未有过的憧憬期待。刘金宁更是像一个放牛的毛头小子,期待在山野里像听牛叫声一样听见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虽然刘金宁对车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来自荒野的汽油机的声音可以让他感到兴奋,他觉得这应该是他陪伴爷爷看守林场时留下的后遗症,是一种跨越时代的情感升温。
星光下的山林车道有种莫名的空寂感,如果不是和刘新庆两人同行,估计他会脊背发凉。山间吹来的风,树间婆娑的幻影,很容易让他进入到小时候爷爷讲猿人和狼人的那些情境当中。虽然大学读的哲学和法学的内容让他明白,这些从大脑末端神经发出来的触感信息,都是“存在即合理”之外的臆想,他也知道一个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他又似乎觉得,这条山林柏油路串起来的,应该不仅是林场改造的小屋,牧场的猪羊,森林度假的小屋,更多的应该像是那些燃烧着新时代澎湃荷尔蒙、映染着钢铁聚变的时尚色彩。
走了一段,在一处修建了车辆招呼站的地方,刘金宁拉着刘新庆坐了下来,相隔一岁的叔侄俩人,借着点星光月色面对面的聊着今天聊到的山地越野赛的话题。
“小叔,你今天说的要让新科那小子来办这个越野车赛不会是临时起意吧?”
“看你胡说什么呢!这个事情我都深思熟虑了的。如果不是今天到孙嫂子那里处理你说的经济纠纷的事情,可能我还不知道新科那小子能够自己扯起车队来呢!”
“虽然你这事情是一举两得啊,不仅了了孙嫂子的心愿,也帮村里的旅游宣传出了力,但我就怕菜地里出幺蛾子,坏了一整片的好菜!要是他虎头蛇尾的把事情办砸了怎么办!”
“嘿,新庆你这话说得有意思啊,我说让他办活动又没全权交给他办,只让他负责车队和报名的事,整个事情的协调还得我去操作对接。”
“你这样说我就觉得合理了。这就像咱农村盖房子,盖三不盖四,盖东不盖西,只有小叔你才是主心骨嘛!”对于这个既惧又敬的小叔,刘新庆骨子还是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亲近感。
“可别这样说,我只是搭台子的人,至于台子上唱什么戏,还是要看大家的意见。”
“你的意见不就是大家的意见吗,现在村里人都听你的,都尝到了这个搞旅游开发的甜头!”
“新庆你这完全是借坡上驴赶我的话啊,我真有那么大能耐,现在也不用愁村里搞旅游做宣传的事。”
“旅游本身就是劳逸结合的产物,如果没有旅游,人不都变成机器了吗,我觉得小叔你好像就是这种人!”
“哪种人,机器人吗?!”
“对,就是说你啊,每天都忙得像台流水线上的机器一样。旅游是什么,就是要给人行云流水的松弛感、不一样的新鲜感啊。”
“哎,不对!”刘金宁好像幡然醒悟了什么似的,说,“以前你也不懂这些啊,不是和我一样都爱钻在那些工程机械的油烟味里吗?”
“叔,那你这是小瞧我了啊,以前干工程我没输给过谁吧,就咱村前村后的这些个路,哪条不是我带着大家上过工的!”
“好了!”刘金宁一阵欣慰的爽朗笑声,“我不是你说的那意思,政策在变,我们也得跟着去变,你看我当上村干部的那会儿,咱们村就都已经建得像个西方大庄园一样漂亮了,别墅,洋房,农庄,果园样样都有,那我回来能干什么呢,所以我这才想着要搞旅游,这也是头脑跟着上面的政策在转!”
“小叔,我觉得吧,我和你这叫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我倒挺愿意听听你的想法!”
“你看啊,你不是大学学的法学吗,回村后呢就跟各种村里建设的工程机械干上了,我呢,以前专搞机械,一身油臊子一身泥,但现在不都忙到搞旅游这块事情上来了吗!”
“照你这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刘金宁哈哈一笑。
“但是,凭我的直觉,你把赛车道就设在这一段山道上,我觉得好像不是很妥!”一边说着,刘新庆就开始起身往回走,还不忘给刘金宁递了支烟。
“不是很妥?愿闻其详!”对车辆和工程机械了解并不多的刘金宁知道,赛车不仅需要考虑车辆的性能,和道路的磨合,也需要结合很多机械的物理知识。
“首先我觉得,赛道只设在山道上,太单调,不能突显我们村里的旅游资源,如果把赛道延长,从我们的河堤段开始,穿过农田村庄,再翻越山林,这个赛程就很有看点很有激情,也会吸引很多人来参加。”
“你这个想法很好,后面我还会跟刘新科他们车队的人仔细研究下方案。”
“还有,建议山林赛道增加原始的路面赛道,可以和我们的柏油路并行或者交叉,这样就可以为观众留出很多观赛空间,也是给车手增加一些挑战,为赛程增加看点。”
“还是你懂车,懂这些人心里的想法。走,现在我们就回去,找刘新科他们仔细研究下车赛的方案。”
说话一箩筐,不如犁耙肩上扛。刘新庆的一番点醒,让刘金宁马上又动了起来,他拉着刘新庆立即赶回了村委楼,并联系了刘新科的车队还有梁倩,紧急的讨论车赛的方案。
三刘深夜集结商议赛事,村委会的LED平板灯在深夜里“嘤嘤”作响。等到刘新科的车队成员赶到,刘金宁立即摆出了他曾经安排人测绘出的马星河、农田、村庄、村道和山林的测绘地图,并交代了一些溶岩溶洞特殊地貌的情况,告诉他村里对宗族文化和这场越野赛事的情感寄托,然后就把赛道绘图这件事情交给了刘新科的队伍,自己则和刘新庆,梁倩一起商量活动筹备宣传的事情。
当楼外的星光由密变疏,刘金宁把最后一口冷掉的浓咖啡灌进喉咙,褐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流到皱巴巴的工装服上。“不用那么追求完美!“他抹了把脸,沾满灰尘泥屑的马丁鞋重重踩在长凳上,“刘新科你干活还挺较真的啊,这地图画得比老母猪产道还曲折!“
“别急别急,金宁叔!“刘新科叼着半截红塔山,布满老茧的食指戳向图纸某处,“看见这个'鬼见愁'弯没有?这地方去年我开着牧马人尝试用全速挑战过弯,结果差点连人带马翻下悬崖!“烟灰簌簌落在等高线上,被他用虎口抹成一片灰雾。
刘金宁禁不住笑,“原来去年新庆开着吊装车到山上营救的人是你啊!”
刘新科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鼻尖几乎贴上牛皮纸:“等等!高程标注和卫星图差了两米。“他从帆布包里掏出精致的电子指南针,“上个月暴雨冲垮了东边坡体,这个断崖实际倾角至少有75度。“说着摸出根2B铅笔,笔尖在灯下闪着冷光。
“做事认真仔细点,别毛手毛脚啊!“刘新庆抓起保温杯就要砸,忽然瞥见窗外的梯田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银浪,“停停停!新科你看西边竹林那块阴影“,刘新庆本想在地图上让他画准确那些险阻弯道的位置,却不想刘金宁也凑了过来,三个脑袋砰地撞在一起,辣油在图纸上洇开一团红晕。
墙角的老式座钟敲响第四下时,刘新科从三十七张草稿纸里抬起头:“根据傅里叶变换,这个S弯的横向加速度会超过!”“说人话!”两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同时瞪过来。“会翻车。“他挠了挠脸上刚被蚊子叮过的一处红斑,说,“得加三组减速带。“
晨雾漫进窗户时,地图上已经爬满红蓝批注,整个越野车赛道从河堤边的低洼积水路面,村庄的视点盲角,到山林道路的急弯险阻、颠簸路面就都变得清晰起来,接下来就是让刘新庆安排挖机车师傅,打通连接柏油路面的山地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