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趣味农事

刘金宁带着李春林来到全溪市李嘉轩新组建的物流公司的时候，李嘉轩在手机上信息回复他说，市里有个产业发展推动会，让他们在自己办公室等。

李春林将自己08款的奥迪A4在办公楼前的停车坪停好，顺手从车后座拎上从村里带来的、包装精美的熏猪肉、羊肉、熏鱼、野生茶还有苦槠豆腐，满满当当的兜了一身。瞧见李春林恨不得要像哪吒一样三头六臂，赶紧也给他拎了两三盒，说，我帮拿些。

李春林问，你说嘉轩叔是不是知道咱们这次来的目的，所以借说开会金蝉脱壳呢？

他应该知道我们来的目的，但肯定不是什么拒而不见，我们先到他办公室再说吧！

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有一个西装革履、戴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40岁左右、职业经理模样的人等在那里，身后还有两个穿着企业工装制服的人。

见两人走上台阶，中年男人即刻迎了上来，热情的说，你们就是刘金宁和李春林吧，我是李总的助理，我姓张，我们老板说让我带你们到他办公室等，这会儿他在市里还有个会要开，想必很快就能回来。

刘金宁回应以感谢的微笑，说，那劳烦张助理。然后侧着脸靠近李春林，贴着他的耳朵说，我就说吧，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亏了还是你亲戚，都摸不透别个脾气。

嘉轩叔又没回过村里几次，我能懂他！

也是，先不猜疑那么多，先过去等着说。

走过大门口的红外感应自动门，穿过玛瑙纹大理石瓷砖装修的客厅，再折转了两道走廊，他们就跟着张助理来到了李嘉轩的办公室。走进办公室，两人发现房间里布置的很像个人居宅的书房，里面一张花梨木的大方桌上有电脑、茶具、生活器具，占了小半个房子的空间，东南亚风格的亚麻布沙发呈几字型环绕两侧，一侧靠墙的书柜上放着许多他和老爷子李明远、其他家人的照片，长沙发对面的书桌上摆放着从马龙山挖来的黄荆根盆景、马桥村特有的竹根面具、家族简书、玉器摆件、书法工具，还有一件李春林认得，是家族人一起在四合屋前的合照。

看着李嘉轩眼前的办公室布置，两人恍然醒悟，这应该是三叔公生前在新加坡的办公室，李嘉轩竟然将他搬回了全溪市。两人在办公室游走了一圈，然后平静的坐下来商量要怎么跟李嘉轩开这个口，毕竟上次李明远捐助的河堤工程现在还没完工，寅吃卯粮的事情，刘金宁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等了一个多小时，李嘉轩回来的姗姗来迟，他坐到办公室正中央黄花梨木桌前的凳子上喝了口玉石器杯子里泡的茶，心平气静、笑声爽朗的说，两位大侄久等了，刚刚市里开了个产业经济发展的企业家会议，你们可不要误会我对你们避而不见啊。

“没有没有”，两个人笑哈哈的说，顺手将堆在桌上的一大堆农特产品推到李嘉轩面前，说，“这是村里手工生产的肉制品，拿点过来给您尝尝。”

“这个我喜欢，就上次家里老爷子让带去新加坡的那些东西啊，吃完后现在还觉得回味呢。”

“嘉轩叔你喜欢就好。”

“那让我猜猜你们找我什么事情，是河堤的工程还缺资金？”

“嘉轩叔你真是神算子啊，现在河堤也差不多快完工了，但结算上还有些问题，另外我还想在村里搞个春耕文化节，这一合计，感觉村里的账上快揭不开锅了，所以才来叨扰您。”刘金宁说话间面露惭愧。

“我明白，干事业嘛，总会有爬坡过坎的过程，这些事情当时老爷子也有预料，说如果中间还有出现什么问题，可以继续给你们提供帮助。”

“那太好了，我还料想着嘉轩叔这边不好说话呢。”

“大侄见外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是啊，我还是丑话说在前头，虽然老爷子的那500万是无偿捐资，但我给到的这部分可是要算股份的啊，等你们的旅游营收了，我还是要抽走一定分红的。”李嘉轩说话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生意人的精明智慧如纸上见真章。

“嘉轩叔这个一定，您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您选择继续支持我们，说明你对我们的信任。”

“行，再过几天我可能就回新加坡了，你们需要多少结算的资金，全溪这边的事情我都交给张助理打理，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跟他联系。”

“100万。”

“行。”

“嘉轩叔，还有个事情，就是2天后村里的春耕文化节，您看有没有时间参加。”

“这个可以啊，我听秀华说这次搞得活动还蛮隆重的。”

“嗯，差不多是这样了，这也是对乡村文化旅游的一次重要宣传。”

“好，我准时过来参加。金宁、春林呐，你们留个银行账号，等下我让张助理将资金转过去！”李嘉轩说话掷地有声。

来找李嘉轩寻求资金的支持，对刘金宁来说是一种巨大的促动。他的设想是马星河河堤一经开工就向县上申请款项拨付，不过按照相关的文件要求，必须工程完成90%且经过验收才能款项拨付到位，但整个河堤的修筑就像牵动马桥村全身的命脉，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吞也得往后面撑，况且期间还在同步的红色抗战遗址、岩洞景观、古村夜景亮化和火电厂等一批“小特精”的工程项目，被拉开的资金链缺口不断扯动着他的神经。

虽然通过贷款融资和村里资金自筹、乡贤集资能够解决部分资金需要，但更主要的还是李嘉轩这样的大企业家投资和政府的项目资金支持。当然，期间他也通过张志强的引荐，成功的获取到市里2家旅游投资公司的项目资金，这些都为马桥村的经济发展建设，注入了源源不断的动力。

李明远家族对马桥村发展旅游的资金投入无疑是一种雪中送炭，也成了整个村发展进程中抢抓机遇红利的重要杠杆。就在马桥村春耕文化节顺利举办的第二天，怀新县农业农村和特色产业相关的财政支持，就为马星河河堤工程拨付到位了7成的专项款项。一下子手里存够了余粮的刘金宁，感觉做事的干劲铆的更足了，胆也壮了很多。当然，一直小打小闹的“春耕文化节”，因为这一年的“鸟枪换炮”，也给镇上县里挣足了面子，成功打造了一个乡村旅游特色的“文化地标”和文旅观演品牌。

拿到项目资金支持的刘金宁回村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河堤工程公司的江绍兵结余部分工程机械的款项，因为这部分钱是工程公司急着要的，工程公司的大型机械完工撤走之后，余下的河堤修筑工作，村里的工程施工队和施工单位的其他施工人员可以后续完成。

不过最打紧的还是这届全然不同的“春耕文化节”，作为将马桥村春晚在互联网上一炮打响的执行导演，刘金海在组织策划上就费了老大的一股子劲，还有村里人的全力支持，所以刘金宁觉得，自己“上阵打虎”亲兄弟的热情参与也非常的值。虽然“一季两晚会”的阵仗让刘金宁觉得在财力体力上都有些开销不支，但凡是有益于马桥村文化生活和宣传工作的事情，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刘金宁也理所应当、在所不辞。而且很快将要接踵而至的荷塘播种工作，也会让他这个万能村长免不了面临“一脚皮鞋一脚泥”的“厄运”。

和村晚的模式一样，除了张志强，春耕文化节并没有什么大领导，这是刘金宁沾沾自喜而且津津乐道的，因为似乎就是在“鱼儿跃出水面”的一梭子功夫，他就成了互联网上媒体关注和讨论的焦点。像这样一个普通的、一两百年跨省通商历史的边陲古村落，是怎么蕴集了这么大的能量，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打造出一个精品河堤观光工程和多个乡村休闲游文旅体验项目，而且可以让前来游玩的人趋之若鹜的呢？答案似乎都集中在刘金宁的身上，一个看似没有秘密，实则满怀乡村发展宏图的农村青年基层干部。

做事审时度势、雄心决毅的刘金宁，对于村民群众、乡里乡亲一直都是火热心肠，肝胆相照，村里人的乡俗规约、婚丧嫁娶、田亩农耕、教育医卫这些大事不决、小事不定的农家功夫，总是需要刘金宁到场断个雌雄黑白、瓜田椒辣的，乡亲们才能彼此的心悦诚服。

更为重要的是，就在刘金宁回归乡村，信息瞬息万变，农业和科技如梦如幻、飞跃发展的那几年，他带着村民们借着农村经济发展政策的“东风”，修水库、育产业、建河堤、强农业、稳民风、固经济，件件事情说起来都能口口传颂，但在乡亲们面前他一直都很低调，“俯首甘为孺子牛”，事事躬耕、念念不忘，“一件事情一把秤砣”的光扬榜样力量，让大家秉着对将来幸福生活的信念理想，心中有志、决心如火，披荆斩棘、破浪前行。

从村晚到这次的“春耕文化节”，虽然都是刘金海和梁倩唱了“主角”，但和刘金宁与李秀华一心扑在乡村旅游事业“干的作风、闯的劲头、创的精神”密不可分，也让他孜孜以求、乐此不疲。看到自己看重的年轻力量和“新队员”越来越展现出一种“扎根泥土、向上生长”的昂扬姿态，刘金宁更是觉得欣慰、感动、踌躇满怀。

春耕文化节上，刘金宁在到处都充满着“高科技”含量的活动舞台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还拉上张志强、村支书、几位老村干部和那些跳傩面舞的“非遗”传承人一起，欢快热闹的跳起了祭傩大戏、唱起诵祭的曲调高腔，跳进肥沃的泥地里，和村民们争抢犁耕的技术能手，滑稽和具有张力的动作，惹得围观的人群一阵阵掌声和捧腹大笑。

刘金宁知道，虽然春耕文化节不是他一个人的表演秀，但他应该要拿出一个村长的态度和热情来，融情融景、怀乡怀味，而不止美食美酒美景美物，以及这一群融汇天地灵气、自然洒脱、淳朴可爱的人，需要充分展现他们精神世界和乡俗魅力的无限热爱和激情。

春耕比赛时，随着开春的第一锤锣声鸣响，张志强和刘金宁各自组队参加的“首耕”第一组比赛也趣味上演。李春林和刘新庆统一换上了浅灰色、短袖短口的粗布衣服，身上被贴上统一的组队标签，帮刘金宁在“犁耕赛”田头的开始线上牵着牛、扶着犁。锣响之后，七八支比赛队伍齐头并进，干涸的泥地上尘土飞扬，却只有张志强组成的“县府队”纹丝不动。

众人看着刘金宁就像一位80年代的职业老农民“噢哧噢哧”的驱赶着水牛拉犁，神态表情看得旁边的李春林和刘新庆阵阵唏嘘。他们只见过刘金宁埋案写材料和侃侃而谈的样子，可从来没见过他光着赤脚、捋着裤腿有模有样耕田犁地的样子，一旁的张志强更是被矫情认生的水牛那傲慢的眼神给震慑住，一番动情的“交流”之后，左右招架都驱使不动眼前的老牛，笑得刘金宁在前面前仰后翻。

刘金宁说，张副主任，看你这样子可不行，得要加把劲了，不然等下日头要落西了！

不对啊，是不是你特意安排的，这牛懂得你？！

不要“周郎不便怨东风”好吧，老马识途、老牛认生，这牛啊它懂人性，你叫人薅把苞米给它吃，保准跟你走。

那行，我试试，反正这比赛当是亲自体验农桑了。不过这对付耕田的工作，确实也不简单！

因为催不动牛，张志强也没了辙，只好从同伴的手里接过一把苞米，牵着牛绳引着牛慢慢的往前走，总算也在规定时间内、在那一钹锣声响起的时候完成了“耕犁任务”。

撒了犁耙，张志强跟刘金宁一阵数落，说，真是上了你的套啊，早知道就不参加这个比赛了。

刘金宁说，老同学，你不参加，我可得怪你了，你看这人山人海的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得多失望，因为他们敬慕、倾盼你这样的领导，喜欢这种“沾着泥土、冒着热气”的活动，我们给他们“秀”一下又何妨呢，图的就是个愉快热闹嘛。

行了行了，你这套说教不管用，反正呀，你借花献佛、我修成正果，咱俩扯平了！

见张志强没有继续怨怪，于是见好就收，说，老同学高兴就行，虽然刚才有些小插曲，但也是圆满了，我想他们网络直播的关注焦点应该是我，没想到后面竟然转向了你，真是塞翁失马呀。

张志强哈哈的笑起来，说，什么塞翁失马呀，你是说你自己吧！

真是给你见笑了，本来直播这赛事活动就是为了宣传、为了娱乐大家的，你堂堂“县府队”要另辟蹊径、独树一宠，没成想是我失算了。

好了好了，都是帮你们村宣传呢，我牺牲这么大，不给你讲这些患得患失了。

张志强的话里略带一阵揶揄，刘金宁感觉刚才那种“胜利感”一下子掉没了，只看着张志强得意洋洋的走开了。只一个人低声的念叨了句“真是巧言如簧、言之厚矣！”

张志强从田埂上走向周边围观的村民，隐隐约约听得刘金宁的埋怨，一边热心和周围热闹喧哗的村民观众打招呼，一边看了看第二组进行比赛的队伍和几步之远的刘金宁，说，好啦，我虽败犹荣都没计较，你赢了比赛还闷闷不乐，大不了以后我跟你们村常来常往，给你们增加人气！

这可是你说的，不准反悔啊，你可担当得起这“捧红”咱们村的流量密码啊！

行，以后县里面的好事都不忘往你们村里兜总行了吧！看你还跟我急了，不就“马失前蹄”蹭了下你们这的热度吗！张志强一番捉摸不定的欢喜表情包，搞得刘金宁云里雾里、不知所措。

春耕文化节就像是马桥村从捂着毛毯的酒缸里舀出一勺清釀釀的甜酒，香甜的味道隔着几条巷子都能闻到，也像是山河里淘洗出金灿灿光线的金石，这是她逐渐打开人们嗅觉、惊醒人们视线的原始声唤。每一个人都可以像腰缠万贯的主家一样，沉醉在盛大欢喜的宴席里，但刘金宁仍然是站在船头的那名水手，过了这个浪头，还要继续盯着下一个浪头什么时候到来。

吹过田埂和池塘的风，绕过河堤边成排的枫杨和白杨，在到达春耕文化节舞台上的时候，已经和周围热烈温煦的空气、乡村建筑和砖墙屋瓦融为一体，在天地旷野和人群牛兽欢织跃动的场地上，那些敬畏天地、泣动鬼神的舞蹈，震动山河的鼓乐、奏响着宇宙万物空灵自由的电子器乐，还有不断被刷新的直播流量，让一直坐在文化传媒公司的朋友身边的刘金海也很上头。

他看着自家老哥刚才那卖力的表演很是吃惊，怎么一个读过法学专业的高材生竟然比父辈们还上心田埂上的热闹，他觉得或许这就叫耳濡目染，命运齿轮的连轴循环。他真正希望过的生活不是像哥哥那样做一个山野大夫，亲邻闾里、渔煮江上、勤耕桃园，而可能是纵游山海，情恋都市，自由如风且浪漫无际。但是现在，亲历了一场自己策划的农耕文化节，他觉得父亲和兄长对土地和神明，还有这原始乡俗的况味，自然都是基因里传续下来的坚守和固执，就像梁倩，从一片生长麦田的土地又跳跃到一片生长稻子的土地，环境和光阴流转，但记忆里播放过的映像一直伴随肌体深刻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