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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太阳流过马星河

共 109 章

时间熙熙攘攘,时代车轮滚滚。新时代山乡风貌的变化,如同太阳底下明晃晃的河流,新远辽阔,循序不息。农村和城市的存续关系是辙车相依、一心同体的时代声唤。在乡村发展的历史进程中,人们经历了改革开放后城乡融合发展、新农村建设、乡村振兴和现代农村农旅融合发展的多元进程。每一个从时代精神里成长起来的乡镇村落,每一片经历过刀耕火种、汽油机翻滚的山林田野,每一个穿梭在城乡文明新变局的集体以及个体,都从满富活力的乡野间崭露头角,在新材料建筑和混凝土道路构织的乡村文明当中,成为太阳和土地的赏宠。焕发着现代生活气息的农村不只是工业进程里的难忘乡愁,更是时节井然、和美宜居、浩然大观的新时代乡村生活的真实群像。土地在给到人们丰裕的粮食物资、物产价值和形式多样的农村农活体验、时代趣味记忆以及乡土情怀寄存载体的同时,更为丰富的科学乡村生态网络、农业产业、机械耕作和沉浸参与的乡村游玩体验创造出多姿多彩的场景装置。人们放慢了追赶城市工业化浪潮的脚步,放开手脚,开始筑建新时代农村的道路网络、人居环境和乡村文明,不断在慷慨富饶的乡村土地上书画下一个个感人故事、一幅幅美丽村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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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鱼塘风波

从上一次马星河发生近十几年来村里人见过的最大洪流,到忙着河堤堤坝实地测量,村民走访和规划设计,建设施工和沟通协调,工程筹备的这三四个月里,刘金宁几乎没睡过一天好觉。所以当他一直积极谋划的河堤堤坝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有了顺利进展的时候,他才能安安心心地睡个踏实觉。

然而好事多磨,隔天早上刘金宁的睡意还没完全退去,他就被李春林的电话吵醒。他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七点二十,手机上显示有李春林的四五个未接电话。夏天日长,农村的早上农人们早起下地撩活的时间也早,因为要赶在日头变热之前的阴凉时段里,把要做的农活拾掇清楚。

李春林说,金宁哥,刘富阳挖鱼塘挖到我们河堤规划的红线区了,李舒鹏书记也在这里,我们怎么沟通都不管事,还说他原来跟你商量好的,但现在反悔了。刘金宁站到窗前拉开窗帘,关掉风扇,睡眼惺忪的穿上短裤,顺手从书柜里拿上刚毕业时买的望远镜,跑到楼顶上往田垄河流的位置看了看。

初夏的稻田里稻秧青绿、稻禾清香,水田里到处爬着田螺、幼蛙还有各种水生物,美妙的禾田生态系统奏响着生机盎然的旋律。属于刘家院子水田区域一个叫龙口里的地方,只见水坝旁边七八个人正站在一处田塘埂上,肢体语言丰富地边说边比划着什么,爬滚在水田里的挖机正顺着河沿的方向往两边刨土。村支书李舒鹏站在李春林旁边,看着他不停地在跟刘富阳沟通和做思想工作,但表现得很平淡。

李舒鹏对于村里的医疗、教育、养老经济建设发展和党员活动工作都很上心,但涉及村里村务或者一些有邻里纠纷的事情,他一般不出面而是直接交给刘金宁。包括马星河河堤修筑的事情,虽然平常的迎来送往和政府的评估对接基本上都是他出面,但具体工作的规划布局、实施推进和资金筹备的事情他都交到了刘金宁手上。

因为他也知道刘金宁在干工作的事情上有年轻人的一手,而且他还是从省考公务员的乡镇干部“空降”到村里做村干部的,后台民意都别他这个村书记硬。

刘金宁刚回村里做村干部的时候,他就是村书记,他是从镇上的人民武装部“带头大哥”的位子上被安插到村里来做村书记的,所以明面上威严,但私底下村里人并不是都买他的账。反倒是刘金宁的三叔刘运城,不管村里的大事小事都要给他面子,甚至很多关涉全村切身利益、悬而难决的村务事情最终都需要他进行定夺。

刘富阳是刘金宁四叔的儿子,马鸣村村支书陆海雄的二女婿。刘富阳父母在他十四五岁的时候,因为在一场马星河上的洪水中抢救河道里放水牛的放牛娃而被洪流卷走牺牲,所以基本都是三叔刘运城一手抚养长大。马鸣村因为地处马星河和邵水江的交汇处,所以有很多人搞水产养殖。陆海雄就是因为一开始通过承包邵水江沿岸的鱼塘养殖发家,最后顺利竞选上村支书记。

陆海雄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和女婿定居在县城,都在县城学校工作,刘富阳是五年前入赘到陆海雄家,但因为刘运城很早就考虑帮他取上媳妇在马桥村给他建了房子,所以刘富阳基本和媳妇都在马桥村生活。马桥村和马鸣村很多人家都有相互通婚,养甲鱼的汤良兵也是马鸣村的女婿。

开始的时候,刘富阳是帮着陆海雄在邵水江边养殖水产,后面又开始和汤良兵合伙在马桥村发展水产养殖,还曾经在刘金宁三叔刘运城的手上把金星水库给盘了下来养水产,后面村里有人投诉刘富阳和汤良兵两人在水库养鱼严重污染金星水库和马星河的水质,刘金宁便顶着他三叔极力反对的压力,把水库养鱼的事情给禁止了。后来刘富阳便和汤良兵各自在马星河边自家的责任田附近,以承包的方式垒田成塘,各自干起养甲鱼和水塘鱼的产业了。

刘金宁在楼顶上静静观察了一段时间,便马上给刘运城打去了电话。他说,三叔,今天刘富阳挖鱼塘挖到了河堤修筑的规划红线里面,你有没有知道?刘运城说,我不知道啊,我一大早就送孙子到学校上学去了。

刘运城有一儿一女,都是在县城企业单位上班,因为刘运城和老伴的特别要求,所以子女的两个孩子都被老两口留在马桥村村小读书。老人爱孙心切,子女不得不答应孙子暂时放到村小上学,只等孩子再上来点年龄另想办法说动老人,给小孩上学籍到县城上学。

刘运城听完刘金宁电话,又反过来问他,你是说刘富阳那瘪犊子在搞河堤修筑的破坏?刘金宁说,可以这么理解,但也不排除他有其他方面的一些要求。

刘运城问,怎么说?刘金宁说,刘富阳原来挖建的鱼塘本来就靠近准备修建的河堤,前面我专门找他聊了聊,说河堤开工修筑的时候,需要在他家鱼塘边沿修一条便道,修筑便道的土方可能会填埋他家池塘的边沿坎坝,如果他这边有什么要求可以考虑给他一定生产养殖的经济补偿,但今天他不知道怎么就反悔了,不仅要往河沿边上拓宽鱼塘,还拉上旁边的刘能才说一起建鱼塘。

刘能才的水田更突出靠近河堤的位置,他家的水田要是一挖断,马桥村我们刘家院子的这一段河堤就真的没办法修了。

刘运城又问,那他现在把水田都挖开了吗。刘金宁说,李舒鹏书记和李春林都在现场,现在还只是刘富阳的鱼塘往河沿边挖开了一些泥土,挖过了我们原来用木桩绑的红线。刘运城说,这小子真是气死我了,你辛辛苦苦的筹划了这么久的事情,又是测量又是做群众思想工作和规划设计的,他就这么胡搅蛮缠的拖拉后腿?

刘金宁说,刘富阳平时也就能听进你的话,我怕我过去跟他说理也无济于事,所以这才打电话叫你一起过去。刘运城说,那行,我们在门楼下集合等下一起过去。

刘金宁开车载着刘运城从门楼前出发,顺着村道水泥路驶入铺着砂石的机耕道,在隔着刘富阳挖鱼塘三四丘田的位置停了下来。两人下车后一脚深一脚浅沿着田埂踩过一路的蒿草,走到剑拔弩张对峙着的两支队伍里。

李春林劝不动刘富阳,说话的语气竟然有些激动起来了。他指责刘富阳伤害村民感情、破坏村集体团结,有违村规民约公德,自私自利、思想道德败坏,猪狗不如。

李春林越说到后面越显得有些词不达意,干脆直接骂了起来。但刘富阳却不生气,还还嘴说,你骂呀,看你怎么骂这口田是不是就能跟你姓李了。我自己的田我自己说了算,要你在这指手画脚瞎参和的吗?

正说着,刘金宁和刘运国已经走到跟前,刘运国顺手从刚才过来的田埂上捡起一根田埂上用来爬豆角藤的木棍,狠狠地朝刘富阳背上挥了过去。刘运国说,你小子长能耐了是吧,竟然要跟村书记和村长对着干。

刘富阳突然间挨了刘运城一闷棍,嗷嗷的叫了两声就跳开了。刘运城还要拿着木棍去揍人,刘富阳定在那里开始一动不动,眼眶燥热的拿沾着泥巴的手擤了一把鼻涕,说,这个世道还有没有天理呀,我在自家地里挖鱼塘碍着谁了,他刘金宁作为村长不帮我说话就算了,你三叔竟也下死手的来打我,你再动手以后连你这个三叔我也不认了。

刘金宁说,你这人就是属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三叔打你是为了让你长长记性,前面我上你家说的好好的,刚开完开工筹备会你就自顾自的在这瞎扒拉,还说我们不秉公办事,李春林没把你骂醒,三叔的棍子也不能打醒你吗?

刘富阳说,修河堤要多少的地,我把我家鱼塘拓宽一些,以后真能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村把旅游搞起来了,到我们村来玩的人多了,那我把这块鱼塘搞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那他们来玩不是都可以来钓鱼捉虾,多一个玩的地方吗?刘金宁一时间哭笑不得,被刘富阳这么一说,感情是他自己指使刘富阳这么干的!

这时李舒鹏从人群里站出来,走到刘富阳前面,说,富阳老弟,你有你的说法,但是修河堤要用的地是村里面甚至镇上和县里都有立项报备的统一规划,而且金宁也反复去过你家沟通过这个事情,你这是“豆腐渣里挤豆花,怎么拧着怎么来”。刘富阳说,村里修河堤这么大个事情,你们不给看规划图就算了,开工的筹备会也不叫我,我没有行使到村民的权利,我只有按照自己的想法搞自己的鱼塘了。

李舒鹏说,富阳老弟,没通知你开筹备会是我的不对,但河堤修筑的规划图不给你看是因为后面要统一公示的,不是说要征求每一个村民的意见,你再好好想想,如果河堤不能按照计划和规划完善地修筑,你的鱼塘建得再漂亮放到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刘富阳说,田土是我们老百姓吃喝拉撒的根本,我搞鱼塘还不是为了可以给自己多搞些经济收入,家里面吃穿用度的有个基本依靠,河堤修筑要占用我家鱼塘,当时村长也有许诺说要给到一定的经济补偿,所以我就想着怎么着也得要一个落实的方案。

刘金宁说,河堤修筑的水田占用征地补偿方案到时候会和规划图一起公布,考虑到现在筹备的经费和县里面到时拨付的经费有限,所以我们对有涉及水田征用的村民首先倡议的是,将水田占用征地的补偿金额换算成河堤修筑的占股股份,作为一种投资的份额入股整个河堤修筑项目。刘富阳说,村长,那你说的这个股份投资,有我自己挖鱼塘搞水产养殖这么来得保险靠谱吗?

刘金宁猛然间觉得被刘富阳的话敲了当头一棒,意识的空白感从大脑瞬间传遍全身。对于刘富阳的问题和疑惑,他确实不能给到一个确切肯定的答复,他只觉得他规划修筑马星河河堤的想法和乡镇党委,县党委政府的想法是一棵藤上的瓜、是一脉相承的,是全村村民众望所归、全民利益趋指所向的,是迎合时代主流趋势,求索上进、发展改变和乡村风貌重构的一种历史性进步。

但至于最后的成果效应,他并没有想过要立杆见影,他觉得他就像是愚公,他需要去开创一个场景或画面,去树立一种精神和信念,去创造一种故事和财富,去塑造一个时代、一个集体改变命运和现状、用汗水和拼搏铸造追潮勇立、敢教大地换新颜的新时期农民群像。

刘富阳的问题他不能给到标准的答案,他知道,他现在全身心投入的马星河河堤工程是关系到全村未来发展提升、村民增收致富、吹响乡村旅游基建改造冲锋号的“第一战”,是社会效益更胜于经济效益的。

刘金宁没有直接回答刘富阳的问题,而是给他讲起了马星河边泉水井上的木瓢故事。他说,我曾经亲历过和爷爷在水井边打木桩挂木瓢的事情。我记得那是我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山上,地上,房屋上都下了一层厚厚的雪,天寒地冻的,人都只想待在家里面烤火。

那是一个傍晚,应该是刚吃了晚饭,白雪映照的夜色格外空寂安静,我正跟着当时在村长任上的爷爷在火柜里烤火,爷爷突然接到电话说村里一位孕妇临产要送去医院,道路都被大雪覆盖,车子根本进不来,所以就只有通过抬担架的方式将孕妇送到乡镇卫生院,再转运到县医院。

那时村里人基本都在广东、浙江沿海一带务工,留在村里种田或者发展产业的人很少,包括我爸妈和大姐那时都在广东的一个大城市里面打工。考虑村里到乡镇卫生院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而且为了赶时间,他们又不得不选择避开走大马路的路线,要翻越山岭走一段崎岖的山路,直线近距离地赶去镇上的卫生院。

于是爷爷马上联系了另外几名有脚力劲的年轻人,一起火急火燎地赶去了孕妇家。我那时也很热心村里一些互相帮扶帮助的事情,于是也带着手电申请加入到了护送队伍当中。

当时的孕妇一边即将临产,一边还发着高烧,大家抬着担架走到马桥边上的时候,孕妇突然说渴,但当时情况紧急,没有谁带着水,原地返回或者打电话叫人送水过来又比较耽误时间。爷爷突然想到冬天泉水井里的水也是温热的,可以给孕妇喝。

于是我跟着爷爷急匆匆的跑到泉水井边,周边白雪皑皑的井水正腾腾的冒着热气。环顾四周好像又没有取水的工具,爷爷这才又想起靠近水井的一处田埂上有人种了小葫芦瓜,成熟后结满籽的小葫芦瓜没人采摘,瓜壳质地轻薄坚韧,用来取水刚刚好。于是就命我打着手电去到田埂上薅了两三个小葫芦瓜,用石头敲开瓜壳取掉瓤籽,简单清洗了就舀着温热的井水给到孕妇喝。

那一晚上大家行路匆匆,中间停下来歇息的时候我也帮着抬了几段路,虽然路程曲折、天寒地冻,但最终总算平安顺利的将孕妇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产妇顺利生产、母子平安。后来产妇家属过来跟爷爷道谢的时候,除了对大家连夜担架送护的无限感激,还说,如果不是那一口热泉水让她坚持下来,可能她也不知道当时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再后来,爷爷就做了好几个木瓢,或挂到钉好的木桩上,或挂到泉井的石壁上,提供给过路行往需要取水饮水的人。这之后马桥村马星河上每一个泉井旁边挂着的那一把木瓢,就像是日晒风雨里,安静守候和等待需要它的一位信使,又像是一种时间记忆的刻画和传续,诚恳、热烈、坚守却孤独。

当时我跟着爷爷在水井边钉装木瓢的时候,爷爷一直说起的一个事情就是,希望有天能够看到马星河两边杂草和灌木掩盖、土坷垃堆筑的河堤能够变成堤坝上面跑汽车、河里游小船、河水清澈见底的样子,那时村里有很多外面来的人到我们村里来采山茶、看水稻、尝井水,那我装上去的这些木瓢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听完这个故事后全场都沉默了,每个人眼睛里都闪着像马星河午后粼粼水波一样的泪光。刘富阳穿着雨靴杵在田埂上半晌没有声张,李舒鹏也被发生在眼前这位年轻村长身上的感人故事触动。

李春林听到入神却脸上一副“早上穿什么颜色的裤衩都跟他说但从没讲过这件事”的惊讶,当时也有参与送护救援的刘运城听到老泪纵横,他一边感叹时间的逝去,往事的历历在目,父亲的“木瓢精神”,一边又欣赏着眼前这个村长侄子的真诚坦率、英智果敢、铁肩担当。

刘金宁说,我之所以又一次说起这个故事,其实是想让刘富阳真实的感受下我们当时目标统一、分工明确、逆难而行的这样一种精神状态,让他感知到我们村里老一辈人留下来的这种团结互助、互爱友善、与人谦让的精神风貌,同时也想让他能够知错就改、不要盲目的为了一己私利就损害村民的集体利益。一边说着,刘金宁一边朝着正在错愕的刘富阳走了过去。

见刘金宁站到自己面前,刘富阳不敢再正视他的眼睛,耷拉着脑袋望向了自己那双沾着泥水的迷彩型雨靴。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只是一种徒劳的、漫无目的的、纯粹利己思想的蛮干,而要扭转一错再错的局面,就是马上停止他一大早就搅得大家不能安宁的这项鱼塘风波事件。

刘富阳看着刘运城,说,三叔,这件事自始至终是我没搞清缘由、没弄懂厉害关系,我马上叫舒振武把早上挖开的那些地方再回填回来,我愿意按照征地补偿金入股的方式和大家一起把马星河的河堤建设好。

刘金宁说,也没关系,反正到时河堤修筑正式动工也是从龙口里河坝的这个位置开始,只要现在你挖开的地方不影响你水产养殖就都没关系。

我的设想是你认识的做工程、有挖机设备的朋友多,等到河堤正式开建的时候,你可以帮忙统筹征集一些会开挖机的师傅,你把舒振武也一起叫上参与进来,大家人多力量大、兵强实力强,费用的事,该给的一分钱都不会少你们的。

刘富阳听完满心欢喜,就跳上停在田坎边上的卡车去给舒振军装运挖机去了。李舒鹏、刘运国、李春林几人也洗掉鞋上的泥,坐上刘金宁的车回去吃早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