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个下海的人 【求追读,求评论】
“我的工作关系,确实是在东方电气开关厂。”
长者有问,不敢不答。
方一可回道,“不过我在一年前已经办理了停薪留职,工作关系虽然在那边,但我并不领取厂里的半毛工资。”
“哦?那...为什么要办理停薪留职呢?”
老黄举杯,害的方一可又不得不陪了一盅。
于是,头就变得更晕乎了。
“小方啊,敢主动放弃铁饭碗、舍得放弃正科待遇的,据我所知,你是本市头一个。
我倒真有点好奇,你宁愿放弃干部身份不要,为什么非得出去干遭人鄙视的个体呢?”
老黄满是惋惜与不解。
“当然,全省只有你有能力维修从瑞士、从东瀛进口的机床,所以谁也不敢小瞧你。
但个体户总归不受尊重,也无法拥有只有干部,才能具备的各种人脉和诸多隐形资源...这,总不能否认吧?”
老黄的问话,其实也是在座村干部们心里所关心的。
毕竟在他们眼中,能进东方厂里端铁饭碗的人...哪怕只是在厂里当个有编制的勤杂工。
那也绝对值得农村人羡慕,觉得这已经是一份了不得的工作了。
还是工人老大哥好啊!
农民伯伯只是听起来辈份高,但负担很重,得养太多认识的、或是不认识的孙子。
——而一旦当了工人,不仅可以旱涝保收,一辈子的生老病死都由公家托底。
而且自家孩子还能顶班,奉献完青春还能奉献子孙。
更何况。
眼前这位叫方一可的年轻人,别看人家年纪轻轻,但他已经是厂里的总工。
属于东方电气开关厂的高层干部。
是可以和厂长、书记一样,享受独栋小二楼待遇的顶级存在了。
可...就这份让人羡慕的流口水,若是没个给力的爹,普通人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好工作?
人家方一可却说辞就辞!
啧啧啧...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得扔啊...
大家伙都停下筷子,静静看着。
众目睽睽之下,方一可只能苦笑,“图个自在呗,吃别人的饭,得受别人管。更何况我当初不办理停薪留职,厂里现在也发不出工资给我啊。”
方一可说的是事实。
因此老黄也只能无奈苦笑,“所以,你停薪留职,是因为早就预见到了开关厂,迟早会沦落到今日这地步?”
“嗯。”
给长辈加过去一块甜烧白。
方一可嘴里淡淡道:“停产算什么,半年后您再看,你或许会觉得现在还算是好的呢!”
“哦?你的意思...开关厂会彻底倒闭?”
老黄满脸惊讶,“那可是市级重点企业!
牵涉到上千职工的工作安排、涉及无数家庭的福祉,上面咋可能让它倒闭呢?”
在场的人都停止了吃菜喝酒,而是静静的听着。
个个心里都深感震惊:是啊,东方电气开关厂,堂堂一个市直大国企。
怎么可能倒闭呢?
这就像几年前,大家伙儿怎么可能相信大集体会干不下去、会实行包产到户一样。
实在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方一可淡淡一笑:“老辈子,现在已经不是计划经济时代了,那时只要路线正确,哪怕只投入,没有产出也没关系。
咋,还想靠拨款来养活这上千号人啊?
咱市财政啥时候这么有钱了?并且,市里又能养得起几年呢?”
“额...”
灵魂三问呐!
财政紧张,这是普遍现象。很多时候,连农村的代课老师都发不出工资来。
财政哪还有钱,去养一个破产企业的那么多在职的、退休了的职工?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老黄不想谈论这个问题,于是便转移话题。
“哦...对了,我听说你们厂长,两个月前因为厂子倒闭一时想不开,自个儿去陪了歪脖子树。
他倒一了百了!
但上面派来的善后处置专家组查来查去,却怎么也搞不明白问题所在...要说清理账目吧。
进出款项,没查出任何问题。
再说贪腐吧,你们前任厂长也没犯这方面的错误。
那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厂子,却说亏就亏?说停产就停产了呢?更让人郁闷的,是专家组却始终搞不懂问题究竟出在哪。”
举起杯。
老黄又与方一可碰了一个。
“小方呀,你以前在厂里也是高层干部,只不过没实权而已。你倒能不能和我说说,症结究竟在哪呢?”
还在沿用计划经济时代的那一套,来看待现在的局面?
能想明白就怪了!
而且就凭那帮子抱残守缺、只想维护自己的既有地位,却不思进取,不懂的得与时俱进的的专家?
嘁!
没他们,生活或许还能更美好...
不过...只想达到自己目的,并不想树敌太多的方一可,如同前列腺患者站在小便池前,都到嘴嘴了,又生生憋了回去。
只顾埋头吃菜。
“哟,还有顾忌呢?”
老黄笑道,“在这里吃席的人,除了小方你之外,再没任何人与东方电气开关厂有半点关系。
只是这厂子资历很老,规模也很大,所以大家伙都挺关心的。
咱就随便一说,哪说哪丢,大家伙今儿闲聊几句,又有什么关系呢?”
旁边的大队长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闲扯而已嘛...这不,我们村里有两个姑娘,别人刚给她们介绍了对象,就是方同志你们东方厂的。
咱作为她俩长辈。
从各个渠道多了解了解一下东方厂,免得误了姑娘终身,这也是我们这些村干部该尽的责任嘛对不对?”
大队支书一拍筷子,“对,这是我们基层干部的职责所在。”
东方电气开关厂,在当地算是一个很有影响力的市直国营企业了。
在场之人,虽说没一个在里面上班。
但平常大家伙儿卖泥鳅黄鳝,卖鱼卖菜,乡亲们还是喜欢挑到东方厂的家属区去卖的。
毕竟那里的职工的消费能力,可比街上的住家户强多了,各种农副产品能卖得起价。
而且方圆几十里之内,谁家要是有个俊俏姑娘,也乐意让媒婆介绍到开关厂去。
就图自家女儿能有个好归宿。
所以农村里的这些人,确实很关心东方厂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不过平常老实农民当然没资格,也没渠道去打听这些。
现在好不容易在酒席上,遇到了方一可....这个来自东方开关厂的高层干部。
大队干部们又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借机打听打听里面的情况呢?
眼见不好推脱。
方一可只能开口道,“我之所以说开关厂破产是必然,无非也就以下几个原因。
首先是管理不善。
厂领导既管不好厂里的财和物,也理不顺厂里的人际关系,更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奖惩制度。
这就使得厂里的职工,总觉得干好干赖都一样。
工人的工作积极性不高。
而且管理机构臃肿,人浮于事现象严重。
工厂的管理者,平时精力没用在产品研发和市场拓展方面,而是忙着拉帮结派抢山头,天天乐此不疲的搞内耗。”
老黄神色一肃:“还有呢?”
“其次,工厂没有自主权。”
方一可借着酒劲,开始逐条分析给他听:“外行爹太多。”
“大爹要求向东,二爸要求往西。
三爸倒是不要求具体的方向,但他会严令厂子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平常得多摊派各种费用,得多安置待业青年。
今天王大爷要求车间大门不能向内开,因为一旦发生事故,会影响逃生。
刚改好。
过几天张大娘又严肃指出,车间大门不能向外开...说是遇到刮风下雨的话,会有安全隐患。”
说到这里。
方一可冷哼,“更可怕的是,今天四爹塞进来一个小舅,明天五爹再塞进去两个小姨子。
这些人,哪是来当工人的啊...那全都是些爷!
吊儿郎当,专业技能一塌糊涂,工作态度还极其不端正。
但因为是爹塞进来的,因此厂里得给他们安排轻松的岗位,工资待遇还不能差。
这些东西创造不了半点效益,纯粹是来拖后腿的不说,又还偏偏开除不了他。”
“养的爷一多,哪还谈的上管理,哪还有效益啊?”
方一可苦笑道:
“黄老辈子您说,厂里那些实实在在干活的工人、技术人员,他们看到这些不学无术的家伙,轻轻松松就能拿高工资。
大家伙儿心里,会怎么想?
他们还能有责任心,能保持进取心吗,他们还会爱厂如家吗?”
旁边的大队长插一句:“只怕爱个屁哟...就像我们大队里的社员。
天天辛辛苦苦干活,结果种出来的果子却被人年年偷...时间一长,哪个还会老老实实种庄稼嘛!”
“嗯...有道理。”
老黄沉吟良久,没吭声,独自又喝了两大杯酒,只顾坐在那里一阵阵的皱眉。
酒桌上,一时陷入沉默...
方一可能感觉得出来:老黄和在场的任何人都不熟。
可能只有那位负责安排客人落座的咨客,或许也就只有他,暗地里被人打过招呼,也就只有他,才知道一点点这位老黄的来历...
不过,在座之人虽然不知道老黄的身份。
但他身上那股不露自威的强大气场,确实是能让大队干部们,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因此眼下大鹏不开口,又有哪只鸟儿敢吱声?
沉闷许久之后。
神情看上去有些许落寞的老黄,忽地开口了:“小方,假设...我是说假设啊。
假设上面给予东方电气开关厂足够的人事权、自主经营权的话,你认为这厂子,还有得救吗?”
“有,包活。”方一可惜字如金,但回答的非常肯定。
“那么...上面得拨多少启动资金,需要多长时间,东方厂才能扭亏为盈呢?”
“不需要半毛拨款,只求七大姑八大姨别来瞎指挥就好。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我就能让东方开关厂老树发新芽、昨日枯木又开花。”
“三个月?而且不要一分钱的财政拨款?就能让开关厂起死回生?”
老黄先是一惊,随后满脸震惊:“不吹牛?”
“吏不扰民民自富。我是搞技术出身的人,做什么都凭实实在在的数据说话,向来不喜欢吹吹打打。”
‘嗖——’
老黄骤然暴起!
一把抓住方一可的衣领,神情复杂。
急,老黄是真急。
高兴,那也是真高兴!
在欣喜不已的同时,老黄又有点不敢置信,“儿豁,你敢不敢说儿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