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坝坝宴
结婚啦结婚啦!
别人结婚了。
走,吃坝坝宴去!
初春的薄雾缥缈在沟沟畔畔,淡化了半隐半现的茅屋、土墙缝里藏着的贫困现实。
炊烟袅袅,鸭鸣狗吠。
一股孕育在城乡之间的勃勃生机,就像香椿树上的芽孢,此时已微微冒头。
初暖还寒。
外套时下最流行的蝙蝠衫,内穿翻领‘妈妈毛衣’的方一可,骑着崭新的两冲程‘嘉陵’摩托从县城出发。
在路人无比艳羡的眼神中,赶在中午之前,来到了位于乡下的表弟家。
这是一处5开间的土墙茅草房,外带一个三合土院坝。
简陋,但打扫的清清爽爽。
木门上贴着大大的“囍”字。
院子里。
一排临时搭建的土灶上,摞的比人还高的竹蒸笼水汽霭霭,肉香四溢。
“哟,一可来了?来来来,赶紧进来坐,先抽支烟歇歇,我这就给你煮开水去。”
“大姑不用麻烦,我吃了早饭才过来的。喏,这是我孝敬给您的麦乳精,还有鱼肝油。”
“又...又拿这么多金贵东西过来!我一个农村受苦人,简直糟蹋。一可啊你先坐,到了大姑家,开水总还是得喝上一碗的。”
身形瘦弱的大姑,欢喜的像墙角怒放的海棠。
收下东西,然后喜不自禁的回厨房煮红糖醪糟鸡蛋去了。
刚把新娘子接到家。
听说表哥方一可来了,立马就匆忙迎了出来的新郎倌表弟,双手递过两支‘五牛’香烟笑道:
“表哥请坐,莫嫌烟不好哈。我知道你平时抽的不是红塔山就是阿诗玛。
别人送的555、良友希尔顿这些洋烟,你家里更是一条一条的,抽都抽不完哩。”
从包里掏出一条555递过去。
方一可笑骂道,“想要就明说,咱俩之间还分你的我的吗?”
推辞几番。
表弟终究还是满心欢喜的收下了,“其实刚才我就顺口一说而已,像这种好烟我哪配抽?
我得拿到县城去卖了。
然后扯上几米‘的确良’回来做衣裳,隔壁王大娘就有这么一身,我娘都眼馋好久了哩!”
“哥,您可是货真价实的贵客。平常能请的动你大驾的,不是泸天化、就是长虹兵工这些国营大单位呢。”
没座。
表弟说的是事实。
方一可凭借自己的精湛技术,确实经常去特大型国企,帮他们修理进口机床。
而作为答谢。
这些国营大企业,除了会付给方一可非常可观的报酬之外,另外还会送上很多烟酒土特产什么的。
图的就是和方一可搞好关系,下次用得着他的时候也方便些。
所以方一可家里,好烟好酒确实不少。
只见表弟笑的灿烂。
“一可表哥,你今天能抽空来参加我的婚礼,还别说...有了您在场,这院子里啊,比火车站广场还要亮堂哩!”
接过烟点上。
方一可也笑,“咱俩跟亲兄弟一样,说这不就生分了吗?
当初要不是大姑从牙缝里省出粮食,每次还得走上百里路,背到学校来供我吃供我喝,又哪有现在的我呢?
所以今天你结婚,我敢不来?噢...对了,钱够用吗?”
“够了够了,得亏你前些天送来的300块,我这回只是结个小婚而已,咋弄也够...”
“哈哈哈,这话要是被兄弟媳妇听了去,你的耳朵绝对会被拧频道。”
“拧就拧!怕个锤子...反正是当耙耳朵的命....跟我爸一样。哎表哥,我听说你想把东方电气开关厂给承包下来?
真要是那样的话,到时候我能不能来找份工作啊...当然,咱也不敢给你添麻烦。
要是能到你们厂里当个临时工,一个月能拿30来块钱的工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题有点沉。
于是方一可当下也是神情一正:
“是。我之所以想把电气开关厂承包下来,就是考虑到我只有当了厂长之后,手上才有实权、能有更多的资源。
才能好好回报大姑这边,还有大力帮助过我的五叔家。
不过事关重大,市里的主管部门可能还在反复权衡利弊。
这种事,操作起来难度本来就很大,急不来。
也不是着急忙慌就能办好的,所以啊,现在说这个恐怕还有点为时过早。”
“噢,行,那我不说了。”
表兄弟俩闲话几句。
方一可随后走到堂屋门口的‘记礼处’,掏出1张大团结上礼。
此时的大红记礼本上,已经登记了不少客人名字和上礼金额了:
李德申:邻居,1块8
郑得灿:邻居,1块8
赵步柱:表叔,2块4
石金袍:姨父,2块4
像这种上礼金额,在这个年代,完全符合市场行情...这还是因本次结婚宴,有了方一可的大力赞助。
所以席面上的菜品操办的比较丰盛。
大家伙这才酌情提高了一点礼金,免得让主家亏太多。
不过,让方一可有点略感意外的是,礼单上居然写着一个听过其名、但未曾见过其人的名字:
黄学昌,朋亲,12块。
黄学昌?
这名字,不仅经常出现在收音机里的《本地时政要闻》节目中。
而且还是方一可所在的【东方电气开关厂善后处置小组】的第一负责人。
盐都市里排名第二的大领导啊!
不过...考虑到表弟家全是老实农民,几代人都靠修地球苦熬日子。
又怎么可能攀上那样的大佬呢?
难道...是凑巧同名而已?
对此,方一可心中是严重存疑的:假如只是一位同名的普通客人,他又怎么可能上12块钱的重礼呢?
要知道,这是1984年。
一般农村里遇到婚丧嫁娶,普通朋友上礼多半也就是个1块2。
甚至1块钱也就行了。
哪有上这么多的?
既然心中有所怀疑,于是方一可开口问负责写礼薄的长辈:“请问这位黄...他和我大姑家是什么关系?”
“不太清楚。”
那位长辈茫然摇头,“刚才他过来上礼的时候,说是你大姑家的朋友,只不过多年没走动了,今天就想过来吃吃喜宴,好借此沾沾喜气。”
“他人呢?”
“喏,不就站在院子外面,在那里看油菜花吗?”
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去。
院外,确实有一道背着双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魁梧背影。
渊停岳峙,气定若渊。
那气场,一看就不可能是乡镇干部所能具备的。
望着那道背影,方一可若有所悟...
难道,他真是那位市里排名第二、主管经济工作的大领导,亲自追到这里来了?
或许他是考虑到在厂里,公开找方一可正经谈公事的话,有些话不但放不开来讲。
而且还极有可能,会因为双方的条件谈不拢,最终搞的彼此都下不来台。
所以这位黄领导才不惜几经周折的,特意搞了这么一出?
他故意隐藏身份,想让方一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来掂量掂量一下方一可的斤两。
同时也是想试探一下方一可,对于承包东方电气开关厂这件事,究竟有些什么具体要求?
这样一来。
不管双方谈不谈得拢,黄大领导都可以做到进可攻、退可守,可以牢牢掌握主动权。
嗯...想到这里,方一可觉得这种可能性,似乎很大啊!
只不过这位黄大领导,平常可能因为他身边的圈子层级比较高。
但凡遇到别人家结婚这种事情,他上礼通常都得上上12块...这是一种久而久之的习惯。
以至于搞的黄大领导智者千虑,却偏偏忽略掉了这个小小的细节。
既然如此,那么...待会自己就见招拆招,边走边看吧...
上完礼。
再坐上一会嗑点瓜子,抽上两支烟,客人们也就陆陆续续来了。
中午时分,鞭炮响起。
小孩们忙着去抢哑炮,大人们则在‘张大哥过来坐’、‘王大娘来嘛,来这边嘛’的忙着组织酒局饭局。
喜气洋洋的院子里,顿时变的无比喧嚣起来。
今天席开20桌。
正房里的两桌,属于送亲的娘家人。
而院子里的上席,一般情况下,都是用来安顿德高望重的长辈,和大队支书、大队长等等这些村干部。
村办小学校长,他虽收入微薄,但也是村里罕见的文化人。
一生培育歪苗苗无数。
他当然也是有资格坐的。
但奇怪的是,在咨客的坚持下,辈分不高,年纪又轻的方一可竟然也被强行塞了进去。
等正式开席。
坐在上首主位上。
那位身材魁梧,看上去有点不怒自威,需久经上位、才能养成身上那股气场的长者首先开口道:
“既然主人有心,各位高邻也有情,那么...都请动筷子吧!”
有长辈发话,于是大家这才纷纷举筷。
首先上来的8道凉菜,如果放在后世,肯定是上不得台面的。
但在这个时期已经是非常好了:小葱拌豆腐,酥花生米,凉拌黄瓜,拌猪耳朵。
冷吃兔,凉拌人造肉。
竹笋鸡块味道挺好,只可惜毛多肉少。
蒜泥白肉,下面垫的全是土豆坨坨。
刚吃了几口凉菜垫肚。
坐上位长者,便开始举杯祝酒,“来来来同志们,各位在座的长辈、各位实在亲戚。
我姓黄,称呼我老黄就好。
现在我提议,大家举杯!啊...如今改革了,也开放了,咱乡亲们的日子也过的好了。
来来来,走一个!祝我们的祖国越来越繁荣昌盛!”
‘咕咚——’
一大瓷杯60°劣质散篓子入喉,那真的像是有一汪稀硫酸,在那里顺着喉咙往下淌啊!
流到哪,就腐蚀到哪。
火辣辣的疼。
尤其是烈酒一进入胃部。
一股熊熊烈焰,瞬间就在腹腔里燃爆...‘轰’的一下子就炸裂开去!
太他妈烈,太他妈难受了。
这杯酒,喝的方一可忍不住捶胸顿足:我真傻,真的...
咋不坐小孩那桌呢?
上一世,方一可好歹也是大型电子厂的老板。
酒精考验的他,是有着二斤半矛子下肚,还不耽搁继续陪着领导去卡拉又OK。
是还能灌进去两打嘉士伯的。
但这是1984年。
这是一个农村婚宴上,习惯用劣酒招待客人,是集体酒精中毒事件屡见不鲜的时代啊。
遭不住。
用食用酒精勾兑的散篓子,实在让人遭不住!
而这位神秘的老黄?
他明显是有目的的在灌酒,或许是想借此打开某个特定的话匣。
这不...一杯烈酒刚刚下肚。
方一可刚缓过劲呢,老黄又在那里举杯了:“来,第二杯,祝今天这对新人良缘天成,永结同心...干了!”
“来,第三杯,祝我们富舜县的工农业建设事业日新月异、更上一层楼!”
‘咕咚——’
好家伙!
菜没吃上几口,上桌就挨了三疙瘩。
立马喝的人人脸红脖子粗,估计不少人的眼前全是小蜜蜂。
嗡嗡嗡,嗡嗡嗡...
接下来,那位老黄又是一番灌酒。
祝酒词更是花样百出,而且还条条在理,让人实在是拒绝不了。
于是又是5大杯烈酒喝下。
正当大家面熟耳酣之际。
酒桌上的气氛也就变的随意起来,大家伙开始闲聊各种奇闻,各种真真假假的趣事。
聊着聊着。
老黄忽地偏过头,看似漫不经心的问,“小方同志啊,我听说,你是东方电气开关厂的工程师?
而且...据说你还是盐都市正府,准备进行重点培养的‘工业建设战线创新型储备干部’,也是东方电气开关厂,唯一的管理与专业技能双一流的骨干人才?”
这就开始露出真面目了?
至此,方一可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今天的宴是好宴,但这酒却喝的有点不对味。
这位老黄,果然就是那位市里排名老二的大领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