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一言难尽
方一可的老实爹，今天还是头一次来二分厂。
以前的时候，自惭形秽的他，生怕来厂里会给方一可丢人。
所以自打方一可在东方电器开关厂，工作了这么久以来，今天自家老爸因需要送菜进食堂，这才破天荒的来了一回。
“我爸做什么了？”
“做啥子...你老汉儿一进大门，先就钻到人家门卫室，跑去给那两个老头发烟。”
最后还是一旁的五叔开口。
“说是要和人家搞好关系，以后万一再挑菜到县城来卖，才好进得了工厂大门。”
方一可皱眉，“我就是二分厂的厂长，我爸要想进厂大门，跟门卫室打个招呼就行了嘛。”
老爹满是紧张的站起身。
一双无妨处安放的手，在补丁摞补丁的裤子上是擦了又擦，“一可啊，你现在当了厂领导，那嘛我还得更加注意影响才行，哪能搞特殊呢？”
方一可摆摆手。
“我给你扯了好几身新衣裳，爹，你怎么不穿呢？好了...现在不说这个。
五叔，我爹给门卫室的大爷算递烟，这也没啥呀。”
“还...没啥？”
方一可的五叔冷哼，“那两个牙齿加起来，总共还不到10颗的老头，他们根本不知道你爹是哪个。
害的你爹钻进门房的时候。
那两个老头啊，真他妈会装大爷！拽的跟个二五八万似的，让人看着就来气。”
五叔把空碗递给方一可的大姑，请她再去盛一大碗饭过来。
“原本递烟是没啥，可问题是你爹散出去的烟，早就受潮发霉了！呛的那两个老头啊，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给别人递发了霉的烟卷？
那威力，真还不亚于核武器...齁嗓子不说，而且特别的呛！
把目光转向自家老爹。
尴尬的老头子直搓手，“这不我寻思着，上次你给我拿回来的烟是好，咱既然要给公家人敬烟，那肯定得用好烟不是？”
“好烟倒是好烟。”
一提起这事儿，五叔那真是有点哭笑不得，“我记得那条翡翠香烟，还是上次，一可回家给你盖房子的时候，让你用来招待匠人的吧？”
“都放多久了，小半年应该有了吧？”
五叔被气的跺脚，“3毛8一包，一条就是3块8呀！尽被你这个憨大哥给糟蹋了...”
“也不想想！你今天冒着雨走了30来里地，辛辛苦苦卖的这两大捆空心菜，那才5分钱一斤，30来斤。
那总共才多少钱？才1块5。”
“结果呢，整整一条翡翠香烟，就被你这样白白糟蹋了...哎，我的好大哥啊！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平常一分一分的挣，却又一摞一摞的丢。
结果活活把那么好的烟，给放的发霉了都不知道，还好意思拿出去给人家散...好事没干成，反倒还把人给得罪了...唉！”
“是是是，我是替一可得，得罪了他们单位上的公家人。”
愈发局促的憨老头，眼神慌乱而又无助。
像是一个惹下了大祸的小孩，“他叔，你说...等下次赶集的时候，我再捉上两只鸡，提到门房上去，给那两个公家人赔罪、认个错行不行？”
“捉你个头上的虱子，捉捉捉！”
打好饭，刚好出来的大姑听着就来气：“你养鸡不要苞谷嗦，难道不要本钱的吗？”
“你可真老实的...哎，一进厂大门，你一路上见谁都点头哈腰。
看见打扫卫生的婆娘，你给人家陪笑
看见路过的工人，你也佝偻着腰、搭着梯子的去讨好人家...你要不要这么卑微啊？”
“咱农村人咋了？你挺直了，腰板做人，又咋了？干嘛要那么卑微呢？”
“嘿嘿，我这不寻思一可在这厂里上班，所以我不能替一可得罪谁么...”
“屁！人家一可为人处世可不像你，圆滑圆滑着呢！要你来替他搞关系？”
只见大姑把垒成尖尖的饭，递给五叔一碗。
另一碗，则是硬塞进方一可老爹手上的。
“赶紧吃！早上空着肚皮来赶集，难道你打算一会儿还饿着肚子回家？”
老头子举着饭碗的粗糙大手，紧张的直抖！
低头看着碗里的炖猪蹄儿、烧肥肠，很是艰难的咽了口水。
随后又颤颤巍巍的，准备把饭碗还给方一可的大姑，“我...我哪能吃人家公家的饭！一，一会儿忙完了，我，我去国营餐饮门市看看。”
方一可的爹，又是一口口水咽下。
干瘪瘪的肚皮咕噜噜直响...
“看还有没有早上卖剩的杂面馒头，我买、买上一个填填肚子就、就行了...那、那个便宜...”
“让你吃你就吃！”
大姑满脸的恨铁不成钢，“这是你的好儿子，自己掏钱请的全厂人吃饭。
外人都能吃，难道你这个当爹的，反倒还吃不得？嘁，什么人呐这是...”
或许是一物降一物吧。
也就性格比较泼辣的大姑，似乎才能治得住方一可的迂腐爹。
连他的亲兄弟、方一可的五叔都治不住这倔老头。
小心翼翼的端着饭菜，方一可老爸，转身朝后院的院门那边走，“我到门外去蹲着吃，院子外面那片地可真馋人啊...又平整，地也肥，黑油油的。
哪像我们村的土地，一出门，不是爬坡就是下坎的。
只可惜啊，这么好的一片平地，却荒在那里...哎，实在可惜...”
大姑被气的跺脚，“那块荒地好不好关你屁事！跑野地里去蹲着吃啥子嘛，讨口子吗？
饭堂里那么多桌椅板凳，难道还坐不下你这不到100斤的瘦老头？”
先前有了一碗饭打底，现在吃的没那么凶狠的五叔苦笑道，“他是嫌自己形象不好，认为去饭堂里面去坐着吃，会给一可丢人哩...”
大姑瞪眼。
“丢什么人？一可可是厂长！而且这顿饭，还是我们家一可请的，谁敢呲牙？”
五叔摇头，“正因为一可当了厂长，我大哥才更不会去里面坐哩。”
两人正气的出气不匀，各自暗恼方一可的爹，脑回路实在有点那个那个...
而此时的方一可，反倒还忽地心念一动：
职工食堂的院墙外面，确实是有一片大概20来亩的荒地。
要不....自己想想办法、用点手段把这块地搞下来？
然后交给自己家老爹去种。
种出来的菜，养出来的猪，还有鸡啊鸭子什么的，顺便就卖给二分厂的职工食堂。
至于价格嘛，随行就市就行。
既不会亏公家，还解决了自家老爹的农副产品销售问题。
也省得他一个人留在老家，天天爬到大山上，去种那些东一块西一块，纯粹靠天吃饭的贫瘠土地...
只不过...这块地估计眼馋的人也不少，自个怎么才能将它搞到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