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展会高光·冷战暗生
2015年1月的深圳,被年底地产冲量的热潮裹得严严实实。万城集团总部的营销中心,连空气里都飘着业绩冲刺的紧张气息,白板上的销售数据每天都在刷新,加班到凌晨成了所有人的常态。
杜焱鑫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在凌晨两点前回过出租屋了。
自从靠龙岗尾盘的第一单在营销中心站稳脚跟,他就成了张磊的眼中钉、肉中刺。张磊明着不敢再给他穿小鞋,暗地里却把所有难啃的硬骨头、没人愿意接的冷门房源,全都一股脑地推给了他。美其名曰“能者多劳”,实则是想让他顾此失彼,最终业绩垫底,灰溜溜地离开万城。
可张磊没想到,杜焱鑫骨子里的那股韧劲,远超他的想象。
越是难卖的房子,杜焱鑫越肯下功夫。别人嫌远不愿跑的远郊项目,他早上五点就起床坐两个小时公交过去,把小区周边的规划、交通、配套摸得一清二楚;别人嫌户型有硬伤不愿接的房源,他就对着户型图反复研究,找出空间改造的最优解,给客户做完整的装修方案;别人嫌客户事多不愿伺候的刚需家庭,他就耐着性子陪客户看十几套房,连孩子上学的学区、老人买菜的菜市场,都提前踩好点。
他始终记得自己入行时的初心:卖房子不是一锤子买卖,是给人家找一个家。真诚,永远是最大的必杀技。
这份真诚,也让他收获了意想不到的回报。
短短一个月,他不仅把龙岗尾盘剩下的十几套房子卖出去了大半,还接连开了三单刚需住宅、两单商铺,业绩直接冲到了营销中心新人榜第一,甚至超过了不少入行多年的老销售。
整个营销中心都对这个新人刮目相看,之前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如今都客客气气地喊他一声“鑫哥”。赵雅更是在全公司的年终总结会上,当众点名表扬了杜焱鑫,把他评为了“年度最佳新人”,还把他调到了深圳核心区的豪宅项目组。
这意味着,杜焱鑫彻底摆脱了底层销售的泥潭,踏入了万城的核心业务圈,接触到的客户,也从普通刚需家庭,变成了深圳的企业家、高管、投资人。
可哪怕业绩再好,得到的认可再多,杜焱鑫骨子里的自卑,也从未真正消散。
尤其是在面对夏梦的时候。
这一个月,他忙着冲业绩,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和夏梦的联系越来越少。从之前的每天发消息、隔天打电话,变成了两三天才发一条微信,通话时长也从几十分钟,缩短到了一两分钟。
他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
每次拿起手机,想跟她说说自己的业绩,说说自己被调到了豪宅项目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说的这些,她听不懂,不感兴趣;怕自己聊的都是房子、客户、业绩,而她的世界里是机器人、科研、展会,两人的话题越来越少,世界越来越远。
更怕的是,自己哪怕做到了新人第一,在她面前,依旧是那个没读过高中、靠嘴皮子卖房子的打工仔,配不上那个在顶尖学府里搞科研、闪闪发光的姑娘。
他依旧习惯性地报喜不报忧,只在微信里简单提了一句“最近业绩还行,调到了新项目组”,绝口不提张磊的刁难、跑盘的辛苦、熬夜的疲惫。
而远在上海的夏梦,此刻正站在上海国际机器人产业博览会的会场后台,做着上台前的最后准备。
今天是展会开幕的日子,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站在这么大的舞台上,面向全行业的专家、学者、投资人,做主题宣讲。
后台人来人往,都是业内的大佬和精英,苏晚陪在她身边,帮她整理着西装外套,紧张得手心冒汗:“梦梦,别紧张,你准备得这么充分,肯定没问题的!”
夏梦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微微发紧,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没事,我不紧张。”
说不紧张是假的。台下坐着的,有国内机器人行业的泰斗,有顶尖高校的教授,有手握重金的投资机构,还有无数媒体记者。她一个大一新生,能拿到这个宣讲名额,已经是史无前例,要是搞砸了,不仅辜负了顾衍之的信任,还会成为整个行业的笑柄。
可她心里更清楚,这是她必须抓住的机会。只有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做出成绩,她才能真正和杜焱鑫并肩,才能在他被人看不起的时候,堂堂正正地说,我的男朋友,不比任何人差。
她没有告诉杜焱鑫这次宣讲的事,甚至连展会的规模都没跟他细说。她怕他觉得自己在炫耀,怕他隔着千里的距离,产生自卑和不安,更怕他知道台下有无数优秀的追求者,会多想、会难过。
她依旧习惯性地,把所有的压力和忐忑,都自己扛着。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份“为他好”,正在把两人之间的隔阂,越拉越大。
上午十点,展会正式开幕。轮到夏梦上台的时候,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的姑娘身上。台下有人窃窃私语,质疑一个大一新生,能讲出什么有深度的内容;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她出丑。
可当夏梦站在话筒前,开口宣讲的那一刻,所有的质疑和窃窃私语,都瞬间消失了。
她站在台上,眼神坚定,逻辑清晰,语速平稳,把自己的研究课题、行业的发展现状、未来的技术突破方向,讲得深入浅出,通透透彻。哪怕面对台下专家的犀利提问,她也从容不迫,对答如流,没有丝毫慌乱。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年轻姑娘的专业和底气折服了。
宣讲结束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顾衍之坐在台下,看着自己的学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苏晚在台下激动得跳了起来,眼泪都掉了下来。她知道,夏梦为了这短短二十分钟的宣讲,熬了多少个通宵,改了多少遍演讲稿,做了多少次模拟演练。
夏梦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走下台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心里却满是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她做到了,她没有辜负顾老师的信任,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努力。
刚走下台,沈泽言就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欣赏:“夏梦,恭喜你,宣讲非常精彩。你今天,闪闪发光。”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夏梦看着他手里的红玫瑰,礼貌地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谢谢沈总,花我不能收。再次感谢您对我们课题的关注,但是我的态度,之前已经跟您说的很清楚了。”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哪怕周围全是人,也没有给沈泽言留半点情面。
沈泽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和,把花递给了身边的助理,笑着说:“没关系,是我唐突了。晚上展会有个业内的答谢晚宴,不知道夏小姐能不能赏光一起参加?”
“不了,我晚上要和老师、师兄师姐一起聚餐,就不打扰了。”夏梦再次拒绝,说完,就和苏晚一起转身离开了,没有丝毫留恋。
她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也守住了对杜焱鑫的心意。可她没想到,这场当众的送花和拒绝,被现场的媒体拍了下来,写成了新闻,发到了网上。
新闻标题写着《上海机器人博览会惊现天才少女,大一新生宣讲惊艳全场,科技新贵当众示好》,里面配了她宣讲的照片,还有沈泽言给她送花的照片,甚至把沈泽言的身家背景,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篇新闻,在业内小范围地传开了,也被远在深圳的杜焱鑫,看到了。
那天下午,杜焱鑫刚陪客户看完房,坐在回公司的车上,刷行业新闻的时候,无意间刷到了这篇推送。
看到标题里的“夏梦”两个字,他的心脏猛地一缩,连忙点了进去。
照片里的姑娘,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站在台上,眼神坚定,闪闪发光,和他记忆里那个在鸭绿江边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判若两人。她的身边,站着英俊多金的沈泽言,手里捧着红玫瑰,郎才女貌,格外刺眼。
新闻里写着她的宣讲有多惊艳,业内专家对她的评价有多高,还有沈泽言的身家背景,对她的热烈追求。
杜焱鑫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这才知道,夏梦嘴里的“学校的小活动”,竟然是这么大的国际展会;她嘴里的“忙一点”,是站在全行业的舞台上,闪闪发光;她嘴里的“没什么事”,是有这么优秀的男人,当众对她展开追求。
而他呢?
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展会的规模,没说过她要上台宣讲,没说过有这么优秀的人在追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有委屈,有不安,有自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进过她的世界。她的世界越来越大,越来越精彩,而他,还停在原地,像个局外人,连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都要从网上的新闻里知道。
骨子里的自卑,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他看着照片里闪闪发光的夏梦,看着她身边英俊多金的沈泽言,突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的不仅仅是千里的路程,还有学历、眼界、圈子,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拿着手机,手指悬在夏梦的对话框上,想给她发消息,想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想问她那个男人是谁,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像新闻里写的那样,两人关系匪浅。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去。
他骨子里的犟,还有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他开不了口。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吃醋,在管着她,在限制她的社交;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因为自卑,在无理取闹。
他只是默默关掉了新闻,把手机揣回了口袋里,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深圳的车水马龙,心里一片冰凉。
从那天起,杜焱鑫再也没有主动给夏梦发过一条消息,打过一个电话。
夏梦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之前哪怕再忙,杜焱鑫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问她吃没吃饭,累不累,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晚安。可现在,她主动给他发消息,问他最近忙不忙,工作顺不顺利,他总是隔很久才回,回复也只有简简单单的“还好”“挺忙的”“知道了”,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热情。
她给他打电话,他要么说在陪客户,要么说在开会,说不了两句就匆匆挂了。
夏梦心里又委屈又纳闷,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变了。她想问问他怎么了,可她骨子里的犟,还有女生的矜持,让她也开不了口。
她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她拒绝了沈泽言的追求,守住了对他的心意,她没有对不起他。他要是真的信她,就不该这样冷着她。
两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先低头,谁也不先开口问一句,谁也不先服软。
明明心里都装着对方,都在为对方难过,可嘴上却都犟着,用冷漠武装自己。
这场无声的冷战,就这么持续了整整半个月,一直到春节临近,两人都踏上了回丹东老家的火车。
杜焱鑫是腊月二十八回的家,坐了近四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有给母亲买的新衣服、保健品,也有给夏建国、刘梅夫妇带的深圳特产。
哪怕在冷战,哪怕心里憋着气,他也依旧记挂着夏家的人,记着当年他们给他塞路费、照顾他母亲的恩情。
回到家的第二天,腊月二十九,他去镇上给母亲买年货,路过鸭绿江边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夏梦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高马尾,站在江边的石桥上,看着奔流的江水,背影清瘦又熟悉。
杜焱鑫的脚步,瞬间就停住了。
心脏砰砰直跳,所有的委屈、生气、冷战时的倔强,在看到她身影的那一刻,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思念。
他已经快多个月,没有见过她了。
夏梦也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身,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杜焱鑫。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晒黑了不少,也瘦了,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和硬朗,眼神里却依旧是她熟悉的阳光和温柔,只是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和倔强。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鸭绿江的江水奔流的声音,还有呼啸而过的江风。
两人就这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心里都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一肚子的委屈想说,可话到嘴边,都被骨子里的那股犟劲压了回去。
谁也不肯先低头,谁也不肯先迈一步。
最终,还是杜焱鑫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回来了?”
“嗯。”夏梦点了点头,指尖攥紧了羽绒服的衣角,也犟着,只回了一个字,“你也回来了。”
“嗯,昨天刚到。”杜焱鑫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心里疼得不行,嘴上却依旧平平淡淡,“展会挺成功的?恭喜你。”
夏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知道展会的事了。她抬头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你都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这半个月,一直冷着我?”
“问什么?”杜焱鑫的犟劲也上来了,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问你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不跟我说一句?问你那个送你花的男人是谁?问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进不了你的世界了?”
他终于把憋了半个月的话,全都喊了出来,带着委屈,带着不安,带着藏了很久的自卑。
夏梦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的委屈瞬间就消散了,只剩下心疼。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冷战,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联系她。
原来他不是不爱了,不是不在乎了,是自卑,是不安,是觉得自己被排除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江风吹过,卷起两人的衣角,鸭绿江的江水奔流不息,像他们之间,剪不断的情愫。
两个犟了半个月的人,终于在分别了半年之后,在他们从小长大的鸭绿江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倔强,直面彼此心里的委屈和不安。
这场持续了半个月的冷战,终于迎来了破冰的时刻。
可他们都不知道,这只是异地恋里,无数次隔阂与拉扯的开始。未来的十年里,还有无数的风雨,无数的分分合合,在等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