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病榻托孤·初心相守
2021年11月的深圳,深秋的阳光穿过港大深圳医院VIP病房的落地窗,落在靠窗的病床前,暖融融的光线下,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病床上的江成业刚醒过来不到两个小时,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吸氧管还挂在鼻尖,可那双浑浊了近两个月的眼睛,此刻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清明,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床头的心率监测仪,指尖轻轻摩挲着被角,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杜焱鑫快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万城总部会议室的烟火气,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的领带扯松了些,眼底还带着刚结束通宵会议的红血丝。早上七点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江成业醒了,他推掉了原定一上午的集团战略会,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听到脚步声,江成业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年轻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却依旧带着威严的声音:“焱鑫,来了。”
“江总。”杜焱鑫快步走到病床前,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俯身看着他,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与踏实,“您醒了就好,医生说您恢复得很好,再观察几天就能转出ICU了。这两个月,我们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就等您醒过来。”
江成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瘦了,也黑了。我躺了这两个月,难为你了。”
他虽然昏迷着,可偶尔清醒的碎片时间里,能听到身边医生护士的议论,能听到守在床边的江昊哭着说公司的事,知道万城差点就毁了,知道是这个自己一手提上来的年轻人,在大厦将倾的时候,硬生生扛住了所有风雨,把这艘快要触礁的巨轮,拉回了航道。
“应该的,江总。”杜焱鑫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当年是您给了我机会,把我从华南区域的项目总监提进集团董事会,是您教我做企业先做人,做地产先守住交付的底线。万城是您一辈子的心血,我绝不能让它毁在外资和叛徒手里。”
江成业的眼眶微微泛红,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好啊。你跟我说说吧,从头到尾,都发生了什么。我听小昊断断续续说了些,可他不懂企业,说不明白这里面的凶险。我想听听,我躺的这两个月,万城到底走了一趟什么样的鬼门关。”
杜焱鑫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从他心梗进ICU的那天说起,一字一句,把这场持续了两个月的股权争夺战,完完整整地讲给了这位万城的创办人听。
从他突发心梗送医,集团瞬间群龙无首,三道红线压顶下680亿集中到期的债务,股债双杀的危局;到盛景资本联合陈敬东,借着股价暴跌在二级市场疯狂吸筹,举牌成为第三大股东,打着“盘活资产”的旗号,实则要恶意收购、掏空企业;再到董事会里的人心涣散,不少跟了江成业十几年的老董事,被盛景资本的利益收买,在董事会里接连发难,要改组管理层,罢免他和赵雅的所有职务;还有各地项目公司的叛乱,陈敬东暗中策反项目负责人,截留回款,停工摆烂,制造现金流断裂的恐慌,逼着他下台。
他讲了自己当时已经提交了辞职报告,却在接到江成业的手谕后,义无反顾地接下了这个烂摊子;讲了他带着团队连续熬了二十多个通宵,一家家拜访银行和债权人,协商债务展期,稳住集团的现金流生命线;讲了他带着法务团队,一点点固定盛景资本外资违规入市、内幕交易、一致行动人未披露的证据,顶着巨大的压力,把举报材料提交给了证监会和外汇管理局,硬生生叫停了对方的增持动作;讲了他跑遍了珠三角和长三角,一家家拜访国资平台,磨破了嘴皮,最终拉来了深投控和粤海控股这两家白衣骑士,280亿的战略投资进场,不仅解了债务的燃眉之急,更稀释了盛景资本的股权,封死了他们夺权的路。
他也讲了最凶险的时刻:盛景资本买通了境外媒体,散布万城即将破产清算的谣言,导致境外债暴跌,境内银行集体抽贷,全国各地的业主集中维权,供应商堵在总部大楼门口要货款,连集团总部的电梯都被停了,他带着核心团队,在38楼的会议室里守了三天三夜,一边安抚业主和供应商,一边对接国资,一边应对董事会里的内鬼,差点就撑不下去了。
“最险的那天,是10月12号。”杜焱鑫的声音微微发沉,眼底还带着当时的后怕,“盛景资本联合陈敬东,策反了三个区域总经理,带着十几个项目公司集体提交辞呈,要让整个万城的运营体系彻底瘫痪。那天晚上,我和赵总一个个打电话,跟区域总谈,跟项目总谈,跟基层员工谈,从晚上八点,打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才稳住了一半的人。那天我站在总部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马路,真的怕,怕您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毁在我手里。”
江成业闭着眼睛,听着他的讲述,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胸口微微起伏,吸氧管里的气泡急促地翻滚着。他做了三十多年的企业,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哪怕是98年亚洲金融风暴、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万城都没走过这么凶险的鬼门关——不是市场的风浪,是来自内部的背叛,来自外资的恶意围剿,差一点,他三十多年的心血,就被人掏空套现,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看着杜焱鑫,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后怕与庆幸:“难为你了,孩子。难为你了。你才26岁,就扛住了这么大的事,换做是我年轻的时候,都未必能撑得下来。”
“是您教我的,做企业,先守住底线,再谈发展。”杜焱鑫看着他,语气坚定,“我始终记着您说的,万城的根,是业主,是跟着我们干了几十年的员工。只要守住保交付的底线,稳住员工的心,万城就倒不了。”
江成业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里满是欣慰,也满是感慨。他想起了1985年的自己,和杜焱鑫一样的年纪,一样的一腔孤勇,拿着从老家亲戚手里凑来的5000块钱,背着一个帆布包,就从潮汕老家来到了深圳。
那时候的深圳,还是一片滩涂,到处都是脚手架,到处都是闯深圳的年轻人。他从一个建筑小包工头做起,啃别人不愿意啃的硬骨头,做别人不愿意做的烂尾楼,靠着“品质为王、交付为先”八个字,一点点攒下了口碑,创办了万城地产。
三十六年,他带着万城,从深圳的一个小建筑队,做成了连续28年全国销售额第一、市值第一、利润率第一、股东分红第一、纳税第一的地产龙头,成了中国房地产行业的标杆。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赚了多少钱,不是做了多大的企业,而是亲手组建了国内地产行业最优秀的管理团队——从实习生开始培养,从基层一点点提拔,一个一个挖来的行业顶尖人才,他给足了尊重,给足了待遇,带着他们把万城做成了行业里的“黄埔军校”。
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在这里。
“焱鑫啊,你知道吗,万城做到今天这个规模,我手里的股权,连5%都不到。”江成业苦笑了一声,眼底满是无奈,“我从一开始,就把万城做成了职业经理人制的企业,我是创办人,也是个打工的。我总觉得,把股权散出去,让所有管理层都能分享企业的红利,大家才能一条心,把企业做长久。可我没想到,人心是会变的。”
他跟杜焱鑫讲起了这些年的遗憾。早年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企业做大了,手里有了权,就开始动歪心思,利用职务之便搞利益输送,安插亲信,掏空项目;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林国栋、陈敬东,从实习生一步步做到集团副总裁,最后却为了一己私利,勾连外资,反过来要把万城推入深渊;董事会里的机构股东,只想着短期套现,根本不管企业的长期发展,一有风吹草动,就跟着外资一起逼宫。
“我总想着,把企业做大,把品质做好,就能守住万城。可我忘了,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江成业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我躺在这里的两个月,想明白了很多事。我这辈子,对得起业主,对得起员工,对得起国家的纳税,唯独对不起万城这个牌子,差点因为我的用人不察,让它毁于一旦。”
“江总,您别这么说。”杜焱鑫轻声劝道,“万城能有今天,全靠您当年定下的初心。哪怕行业里都在搞高周转、高杠杆,哪怕所有人都在降标减配赚快钱,万城始终守住了品质和交付的底线,这都是您定下的规矩。哪怕出了几个叛徒,也改变不了,您给万城打下的根基,是别人偷不走、毁不掉的。”
江成业看着他,眼里的欣赏更浓了。他看着这个从丹东农村走出来的孩子,从一个门店销售,一步步走到今天,哪怕坐到了代理总裁的位置,也始终没忘初心,没丢底线,像极了当年那个揣着5000块钱闯深圳,发誓要做良心地产的自己。
他缓了缓气息,看着杜焱鑫,认真地问:“焱鑫,你跟我说说,你心里,万城的未来,应该是什么样的?现在房地产行业的天变了,高周转的时代过去了,你打算带着万城,往哪里走?”
杜焱鑫坐直了身体,语气无比郑重,把自己思考了几个月的战略规划,一字一句地讲给了这位万城的创办人听。
“江总,我的想法是,万城要彻底告别过去的高周转、全国扩张模式,做减法,不做加法。”
第一,收缩布局,聚焦核心。全面退出三四线城市,把所有的资源和精力,集中在长三角和珠三角两大核心城市群,只做一线和强二线城市的核心地段,放弃规模执念,只做高端精品住宅,把万城的品质口碑,做到极致。
第二,降负债,去杠杆,守住安全底线。用三年时间,把万城的三道红线全部转绿,把有息负债降到行业最低水平,优化股权结构,提高国资和长期价值投资者的持股比例,彻底杜绝外资恶意收购的可能,让万城从规模驱动,转向利润驱动、现金流驱动,再也不被债务牵着鼻子走。
第三,彻底转型,从开发商转向城市服务商。住宅开发只是基本盘,未来的核心增长点,放在两个方向:一是城市更新,聚焦大湾区和长三角的老旧小区改造、产业园区运营,做城市存量资产的盘活;二是智慧社区建设,和中科院深圳先进院的智能机器人团队深度合作,把自主研发的智能巡检、智慧康养、智能家居系统,落地到万城所有的社区里,打造国内首个全场景智慧社区体系,形成万城独有的核心竞争力,跳出行业的价格战内卷。
“我始终记得您说的,万城的根,是业主,是城市。”杜焱鑫的眼神无比坚定,“房地产行业的黄金时代过去了,可城市发展的时代永远不会结束。万城不做赚快钱的生意,要做能走一百年的企业。我要带着万城,从盖房子的人,变成守护城市、守护业主生活的人。”
江成业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一点点亮起了光。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能守住万城的摊子,就已经难能可贵了,可他没想到,杜焱鑫不仅守住了当下,还想清楚了万城未来三十年的路。他的规划,没有脱离万城的根基,又精准地踩中了行业转型的方向,更重要的是,始终守住了他当年创办万城的初心。
许久,江成业缓缓抬起手,重重地拍在了杜焱鑫的肩膀上,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却无比坚定:“好,好啊!焱鑫,万城交给你,我放心了。”
当天下午,江成业躺在病床上,签署了具有法律效力的授权书:正式免去杜焱鑫万城集团代理总裁职务,任命其为万城集团总裁,全面负责集团的日常运营、战略规划与人事任免,同时授予其董事会董事提名权,将自己手里的全部投票权,委托给杜焱鑫行使。
消息一出,整个万城集团,乃至整个地产行业都震动了。所有人都清楚,这份授权书,意味着这位万城的创办人,把自己一辈子的心血,彻底托付给了这个26岁的年轻人。
晚上八点,杜焱鑫才处理完所有的工作,走出万城总部大厦。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里的暖意与沉甸甸的责任。他拿出手机,给夏梦打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听筒里传来姑娘温柔的声音,带着饭菜的香气:“喂?忙完了?江总那边怎么样了?”
“江总醒了,精神很好,聊了一下午,他正式把万城交给我了。”杜焱鑫靠在车边,听着她的声音,一整天的紧绷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梦梦,我现在才明白,江总当年创办万城的心情,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我知道。”夏梦的声音软软的,却无比坚定,“可我也知道,你一定能做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我在家给你熬了你爱喝的菌菇汤,还做了糖醋排骨,都温着呢,你快回来吧。”
“好,我马上就回去。”杜焱鑫笑着应下,挂了电话,坐进车里,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是深圳的万家灯火,一路流光溢彩。杜焱鑫握着方向盘,心里无比踏实。他接过了江成业托付的万城,扛起了沉甸甸的责任,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家里有一盏灯永远为他亮着,有一个人永远在等他回家。
他们都不再是十七岁那年,隔着鸭绿江患得患失的少年少女,也不再是二十出头,隔着千里电话吵架闹别扭的年轻情侣。26岁的他们,一个在地产行业的凛冬里,扛起了龙头企业的转型重任;一个在国产科研的无人区里,深耕着技术突破的核心赛道。他们成熟、坚定、彼此理解,互相支撑,不用再靠反复的确认来证明爱意,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懂了对方所有的心事。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杜焱鑫推开车门,抬头就看到家里的阳台亮着暖黄的灯,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窗边,朝着楼下挥手。
他笑着挥了挥手,快步朝着单元楼走去。
前路依旧有行业的风浪,有科研的瓶颈,有无数未知的挑战。可只要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守着初心,向着同一个方向往前走,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山海,没有到不了的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