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11夏·江畔少年心
2011年的盛夏,DD市沿江村的鸭绿江畔,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蜿蜒的江水,风从江面卷过来,带着水草湿润的腥气,拂过岸边疯长的芦苇,发出沙沙的轻响。
镇中学的铁校门虚掩着,红底白字的中考放榜公告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墨迹还带着几分新鲜。杜焱鑫就站在公告栏旁的梧桐树下,指尖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纸边被汗浸得发软,上面的分数刺得他眼睛发涩。
1995年出生的他,今年刚满十七岁,和镇上所有同龄孩子一样,走完了九年义务教育,却在中考这道坎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总分四百二十七分,连镇上普通高中的录取线都差了一大截,更别提夏梦考上的那所市重点高中了。
他抬眼望向校门内,穿着浅蓝色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笑闹着谈论成绩和假期,人群里,那个扎着高马尾、身形清瘦的姑娘格外扎眼。
夏梦。
和他同岁,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从光着脚在江边摸鱼捉虾,到躲在麦垛里偷偷写作业,再到一起坐在镇中学的教室里早读,杜焱鑫的整个少年时代,里里外外都是夏梦的影子。
她是镇上出了名的乖孩子,成绩好,性子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梨涡,像江面上漾开的涟漪,能甜到人心里去。而他,只是沿江村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年,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因病去世,母亲王秀兰靠着一亩三分地和打零工把他拉扯大,家境清贫,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很少给他买。
此刻的夏梦,正被几个女同学围在中间,手里扬着一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眉眼弯弯,藏不住的欢喜。那是市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是整个镇子每年都没几个人能拿到的荣耀。
杜焱鑫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酸的,又胀胀的。他打心底里为夏梦高兴,比自己考上了学还要开心,可那份欢喜底下,又压着沉甸甸的自卑,像江边的淤泥,沉在心底,抬不起头。
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想躲进梧桐树的阴影里,却还是被夏梦一眼看见了。
“杜焱鑫!”
夏梦挥着手里的通知书,拨开人群朝他跑过来,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她跑到杜焱鑫面前,仰着小脸,额头沁着薄汗,梨涡深陷:“你看,我考上重点高中啦!”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杜焱鑫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咙动了动,想说句恭喜,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挺好的。”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上,又瞟向脚边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指尖把成绩单攥得更紧了。
夏梦自然看到了他手里的成绩单,也看到了他眼底藏不住的失落。她没有提成绩,只是把手里的通知书往书包里塞了塞,然后从帆布包的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罐,递到杜焱鑫面前。
玻璃罐里装着满满一罐鲜红的野草莓,是清晨从江边的山坡上摘的,还带着露水,颗颗饱满。
“早上路过江边摘的,可甜了,给你。”夏梦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我知道你肯定起早来等成绩了,特意给你留的。”
杜焱鑫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玻璃罐,指尖碰到她温热的手指,像触到了一团暖火,又慌忙缩了回来。罐身冰凉,野草莓的甜香钻进鼻腔,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江风:“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夏梦笑了笑,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没有再多说成绩的事,只是站在他身边,陪着他吹着江风,“我妈说,等开学了,就让我住学校宿舍,一周回来一次。”
“嗯。”杜焱鑫应了一声,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从这个夏天开始,他和夏梦的路,就要分叉了。她会走进窗明几净的重点高中,朝着更远的大学走去,而他,只能留在这个江边的小镇,找一份苦力活,帮母亲撑起这个家。
两人之间的距离,会像这鸭绿江的江水一样,越流越远。
“我找好活了。”杜焱鑫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几分坚定,“镇上的饭店招服务员,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一千二,明天就去上班。”
他不想让母亲再为他操心,也不想让夏梦觉得他是个没出息的人。哪怕只能做最底层的活,他也要踏踏实实干,挣干净的钱,过安稳的日子。
夏梦抬头看他,眼底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有心疼。她知道杜焱鑫的懂事,也知道他家的难处,更知道这个少年骨子里的善良和倔强。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饭店里活多,别跟人起争执,有事就跟我说。”
“我知道。”杜焱鑫攥着玻璃罐,指节微微泛白。他想跟她说,等我挣了钱,就给你买新的复习资料,给你买你爱吃的零食,可话到嘴边,自卑又把所有的言语都堵了回去。
他配不上说这些。
他只是一个没考上高中、要去饭店端盘子的打工仔,而夏梦,是要去重点高中读书、未来一片光明的好学生。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在梧桐树下,江风吹着,芦苇晃着,公告栏前的喧闹渐渐散去,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比千言万语都要真切。
杜焱鑫的心里,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喜欢,像江边的野草莓,甜,却只能藏在草丛里,不敢暴露在阳光下。
夏梦的心里,也装着这个从小陪她长大的少年,他善良,阳光,踏实,哪怕家境不好,哪怕成绩不好,也是她心里最特别的存在。她懂他的自卑,也懂他的骄傲,所以从不逼他说什么,只是默默陪着,默默记着。
傍晚时分,夕阳把鸭绿江的江水染成了金红色,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杜焱鑫送夏梦到镇口的石桥边,这是他们从小走到大的路,桥那头是夏梦家所在的镇子,桥这头是杜焱鑫的沿江村。
“我回去了。”夏梦站在石桥上,回头看向杜焱鑫,马尾辫被风吹得轻轻飘起。
“嗯。”杜焱鑫站在桥这头,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玻璃罐,野草莓已经被他小心翼翼地吃完了,甜意留在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的涩,“上学小心,好好读书。”
“你也是,好好上班,别累着。”夏梦挥了挥手,转身朝着镇子里走去。
杜焱鑫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过身,朝着沿江村的方向走去。
江风卷着夕阳的余晖,吹在他的脸上,少年的心事,像这蜿蜒的江水,绵长又深沉。
回到家时,母亲王秀兰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择菜,看到他进门,手里的菜叶子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又不敢多问成绩的事,怕戳到儿子的痛处。
“回来了?饭快做好了,洗洗手吃饭吧。”王秀兰强装着平静,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杜焱鑫放下玻璃罐,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帮她择菜,声音平静:“妈,我找好活了,镇上的饭店,明天就去上班,能挣钱了。”
王秀兰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滴在青菜叶子上。她伸手摸了摸儿子黝黑的头发,这个从小就懂事的孩子,从来没让她操过多余的心,如今才十七岁,就要扛起生活的担子,她这个当妈的,心里比谁都难受。
“苦了你了,孩子。”
“不苦。”杜焱鑫摇了摇头,阳光的脸上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妈,我能挣钱了,以后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不敢告诉母亲,他心里藏着的那份喜欢,藏着对夏梦的牵挂。他只知道,他要努力,要拼命,哪怕只是在底层打拼,也要一步步往上走,总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夏梦身边,不用再藏着掖着,不用再自卑怯懦。
晚饭是简单的白菜炖豆腐,就着玉米面馒头,母子俩安安静静地吃着,没有再多提中考的事。
夜色渐深,沿江村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了起来,鸭绿江的江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杜焱鑫躺在炕上,手里攥着夏梦给的那个玻璃罐,脑海里全是傍晚时她在石桥上回头的模样,笑眼弯弯,梨涡浅浅。
他翻了个身,把玻璃罐紧紧抱在怀里,心底默默念着:夏梦,你好好读书,我好好干活。
我们,总会再靠近的。
就在杜焱鑫辗转难眠的时候,镇子上夏梦的家里,也是一片温馨。
夏建国和刘梅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摆在桌上的录取通知书,脸上满是骄傲。夏建国是镇上的小学老师,性子温和,刘梅是家庭主妇,温柔贤惠,夫妻俩就夏梦这么一个女儿,从小疼宠有加,却从不娇惯。
“梦梦考上重点高中,是咱们家的大喜事,明天咱们去江边买条鱼,好好庆祝一下。”刘梅笑着说,眼底满是欣慰。
“庆祝是要庆祝,但也不能让孩子骄傲。”夏建国推了推眼镜,看向坐在一旁玩手机的女儿,“梦梦,上了高中,可要更努力学习,你之前说想考上海的大学,学机器人专业,那可是好专业,得好好打拼。”
“我知道啦,爸。”夏梦点了点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看着和杜焱鑫的聊天界面,只有寥寥几句对话,却让她心里暖暖的。
刘梅看着女儿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她和夏建国都看在眼里,杜焱鑫那孩子,善良踏实,对自家女儿更是上心,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一般。两个孩子年纪还小,心思纯粹,他们做父母的,从不阻挠,只盼着两个孩子都能好好走自己的路,彼此扶持,彼此成全。
“对了,明天我让你爸给杜焱鑫那孩子送点东西去。”刘梅轻声说,“那孩子中考没考好,心里肯定不好受,又要去打工,小小年纪的,怪让人心疼的。”
“嗯,应该的。”夏建国点了点头,“那孩子本分,懂事,以后肯定有出息。”
夏梦听着父母的话,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她知道,所有人都懂她和杜焱鑫之间的情谊,而她也坚信,那个江边的少年,哪怕现在身处低谷,也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光芒。
夜色渐浓,鸭绿江畔的两个少年,怀揣着各自的心事,沉入了梦乡。
2011年的这个夏天,十七岁的杜焱鑫和夏梦,在中考的分叉路口,开启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一个留在小镇,踏入社会,为生活打拼;一个奔赴学堂,埋头苦读,为梦想前行。
少年的喜欢,藏在江畔的野草莓里,藏在无声的陪伴里,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不张扬,不浓烈,却像这鸭绿江的江水,生生不息,绵长永恒。
这是他们故事的开始,也是十八年双向奔赴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