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程风雨·渐生隔阂
2014年12月的深圳，已经有了深冬的凉意，万城集团深圳总部的大厦里，却依旧是热火朝天的忙碌氛围。年底是地产行业的冲量节点，整栋大楼灯火通明到深夜是常态，连走廊里都飘着咖啡和打印纸的油墨味。
杜焱鑫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西装，手里攥着万城的工牌，站在营销中心的早会现场，指尖微微发紧。这是他入职万城的第三周，可他依旧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繁华世界的外人。
这里和之前的小中介门店完全是两个世界。规整的办公区，统一的工装，严苛的规章制度，动辄上亿的项目，身边的同事要么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要么是入行多年的金牌销售，张口闭口都是行业政策、市场走势、客群分析，很多东西，他听都没听过。
骨子里的自卑，在这样的环境里，又一次悄悄冒了头。
早会的主持者是营销总监赵雅，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挽起，拿着话筒，语速快而清晰地布置着年底的冲量任务，眼神扫过全场，锐利而坚定。杜焱鑫挺直脊背，认真地记着笔记，生怕漏过一个字。他太珍惜这个机会了，哪怕只是营销中心最底层的销售，他也拼了命地想做好。
可总有人，不想让他好过。
早会结束，赵雅刚离开，区域销售经理张磊就走了过来，把一叠厚厚的资料甩在了杜焱鑫的办公桌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杜焱鑫，别光站着不动。这是龙岗那个尾盘项目，剩下的都是些难啃的硬骨头，楼层不好，户型也有硬伤，没人愿意接。你不是挺能说的吗？面试的时候不是说自己最肯拼吗？这个项目，就交给你了。”
周围的同事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谁都知道，龙岗这个尾盘，是整个营销中心出了名的烫手山芋，放了快半年了，一套都没卖出去，张磊这摆明了是故意刁难，想让杜焱鑫入职就开天窗，在万城站不住脚。
杜焱鑫看着桌上厚厚的资料，指尖攥了攥，抬头看向张磊，语气平静却坚定：“好，张经理，这个项目我接了。”
他没有抱怨，没有反驳，也没有去找赵雅告状。他知道，在这里，业绩就是硬道理，说再多都没用，只有把房子卖出去，才能打所有人的脸，才能在万城站稳脚跟。
张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接了，随即冷笑一声：“行，有骨气。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要是一套都卖不出去，你就自己卷铺盖滚蛋，我们万城，不养闲人。”
说完，张磊转身就走了，留下一屋子看热闹的同事。
旁边一个和他同期入职的女生，悄悄凑过来，低声说：“杜焱鑫，你疯了？这个项目根本卖不出去，张磊就是故意针对你，你怎么还接了？”
杜焱鑫笑了笑，翻开了资料，一页一页地看着：“没事，房子总有适合的客户，没有卖不出去的房子，只有不用心的销售。”
他心里清楚，张磊就是因为面试的时候，自己顶撞了他一句，又被赵雅亲自看中，心里记恨，才处处针对他。可他不怕，他从工地的底层摸爬滚打出来，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遇过？这点刁难，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给之前的老门店打了个电话，王胖子接的，一听他被张磊刁难，当场就骂了起来：“这个张磊，就是个小人！鑫子，你别惯着他，不行就找你们赵总告状去！”
“不用了王哥。”杜焱鑫笑着说，“我自己能搞定。对了，之前赵总、林叔他们，有没有朋友要买房的？要是有，你帮我引荐引荐。”
“那还用你说？”王胖子拍着胸脯，“我早就跟他们说了，你去万城了，他们都说以后买房就找你。赵总还说，他有个朋友最近想投资商铺，我把你电话给他了，他应该这两天就联系你。”
“谢谢王哥！”杜焱鑫心里一暖，在这个陌生的大平台里，之前的老兄弟，依旧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挂了电话，杜焱鑫抱着厚厚的项目资料，直接去了龙岗的尾盘项目。他要亲自去现场看看，每一套房子，每一个户型，周边的配套，交通，甚至连小区的绿化、物业，都要摸得清清楚楚。只有自己吃透了项目，才能给客户讲明白，才能找到适合的客户。
深圳的12月，依旧是冷风刺骨，杜焱鑫在小区里跑了整整三天，从顶楼到底楼，一套一套地看，一笔一笔地记，把每套房子的优点、缺点、适合的客群，都整理得明明白白。脚底的水泡磨破了又长，西装裤沾了满腿的灰，可他丝毫不在意。
晚上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已经是深夜十一二点，他还要趴在书桌前，整理客户资料，给之前积累的老客户一个个发消息，推荐合适的房源。
忙完所有的事，往往已经是凌晨一两点。他拿起手机，想给夏梦打个电话，可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又默默放下了。她应该已经睡了，明天还要上课，还要做实验，别打扰她了。
他更不想跟她说，自己入职万城就被人刁难，接了没人要的尾盘，每天跑断腿也还没开单。他怕她担心，怕她觉得自己没本事，更怕她觉得，自己就算进了万城，也还是那个底层的打工仔，配不上她。
他依旧习惯性地报喜不报忧，把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自己扛着。
可他不知道，远在上海的夏梦，此刻也正坐在实验室里，熬着夜，对着电脑屏幕，修改着展会的演讲稿，同样没有把自己遇到的事，告诉他。
上海的12月，湿冷的风裹着细雨，打在实验室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距离上海国际机器人产业博览会，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顾衍之把这次展会的宣讲任务，交给了夏梦。
这是国内机器人行业最顶尖的展会，会有无数业内专家、企业大佬、投资机构到场，对于一个大一新生来说，能拿到这样的宣讲机会，是想都不敢想的殊荣。顾衍之把这个机会给她，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夏梦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天泡在实验室里，改演讲稿，做演示PPT，反复调试实验模型，熬了一个又一个通宵。苏晚陪着她一起熬，看着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忍不住劝：“梦梦，你都熬了快一周了，先回宿舍睡一会儿吧，这么熬下去，身体会垮的。”
“没事，还有几处细节要改。”夏梦揉了揉眼睛，笑了笑，“顾老师把这么重要的机会给我，我不能搞砸了。”
她不仅是为了不辜负顾老师的信任，更是为了能快点成长，快点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她想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想等杜焱鑫来上海的时候，能骄傲地告诉他，你看，我也在我的领域里，做得很好。
可她没跟杜焱鑫说展会的事，也没说自己熬了多少个通宵。她怕他觉得自己太忙，忽略了他，更怕他会自卑，觉得两人的世界越来越不一样。
她也习惯性地，把所有的压力和辛苦，都藏在了心里。
而这次展会，也让她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沈泽言。
沈泽言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国外名校毕业，回国后创办了自己的科技投资公司，年纪轻轻就成了业内有名的科技新贵，长得英俊，多金，性格温润，是无数女生心中的理想对象。
他是这次展会的赞助商之一，提前来展会现场考察，刚好遇到了在调试演示模型的夏梦。夏梦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认真地调试着机器人模型，眼神专注，神情坚定，整个人都在发光。
沈泽言一眼就被这个姑娘吸引了。
他主动上前搭话，和夏梦聊起了机器人行业的发展，聊起了她的研究课题。夏梦的专业功底，对行业的见解，远超他对一个大一新生的预期，他对这个姑娘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从那天起，沈泽言就对夏梦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他每天都会让人给实验室送鲜花和咖啡，会找各种借口来课题组找她，会给她的研究课题提专业的建议，甚至提出，要给顾衍之的课题组投五百万的科研经费，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夏梦担任这个项目的联合负责人。
整个课题组都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看出来，沈泽言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明摆着是冲着夏梦来的。苏晚私下里跟夏梦说：“梦梦，沈泽言也太帅了吧，又多金又有才华，对你还这么上心，你就一点都不动心？”
夏梦摇了摇头，一边改着PPT，一边平静地说：“我有男朋友了。”
“我知道你有那个在深圳的青梅竹马，可你们隔着千里呢，他连你现在遇到的事都不知道。”苏晚叹了口气，“沈泽言跟你在同一个圈子里，有共同话题，能帮到你的事业，他不比那个销售强吗？”
“苏晚，别这么说。”夏梦抬起头，眼神认真，“他在深圳也很努力，很拼命，他在他的领域里，也在闪闪发光。他好不好，不是用钱和学历来衡量的。而且，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跟他是什么职业，有没有钱，没关系。”
她从来没有因为杜焱鑫是房产销售，就觉得他配不上自己。在她心里，那个十七岁在江边给她摘野草莓的少年，那个十八岁在工地拼命给她攒钱买复习资料的少年，那个二十岁远赴深圳，只为了追上她脚步的少年，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当天下午，夏梦就主动找到了沈泽言，礼貌却无比坚定地拒绝了他的投资，也明确拒绝了他的追求。
“沈总，谢谢您对我们课题组的认可，也谢谢您对我的欣赏。但是这笔带附加条件的投资，我们不能收。”夏梦看着他，语气平静，“还有，我有男朋友了，我们感情很好，所以，很抱歉，不能接受您的追求。”
沈泽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大一新生，拒绝得这么干脆彻底。他笑了笑，反而对这个姑娘更加欣赏了：“夏梦，我很佩服你的原则。投资的事，我可以去掉附加条件，单纯地看好这个课题的前景。至于追求你，是我的自由，接不接受，是你的自由。”
“不用了，沈总。”夏梦摇了摇头，“谢谢您的好意，心领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也守住了对杜焱鑫的心意。可这件事，她依旧没有告诉杜焱鑫。她怕他知道了，会自卑，会多想，会隔着千里的距离，没有安全感。
她以为，自己不说，是为了他好，是为了他们的感情好。可她不知道，感情里最忌讳的，就是隐瞒。你不说，我不问，距离就这么一点点拉开了。
深圳这边，杜焱鑫终于迎来了转机。
赵总给他介绍的那个朋友，姓周，做物流生意的，想给父母买一套养老房，预算不高，对楼层和户型的要求，刚好和龙岗尾盘的房子匹配。杜焱鑫带着周总去看了房子，把小区的配套、交通、房子的优缺点，都讲得明明白白，连小区里有没有无障碍通道，附近有没有菜市场、社区医院，都摸得一清二楚。
周总看完房子，当场就拍板定了下来。
“小杜，我就信老赵说的，你这孩子实在，不玩套路。”周总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我父母养老，就图个安静方便，你都替我们想到了，就这套了。”
签合同的那一刻，杜焱鑫悬了快一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这是他入职万城的第一单，也是这个搁置了半年的尾盘，成交的第一套房子。
整个营销中心都轰动了，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被张磊刁难、扔了个烫手山芋的新人，真的把房子卖出去了。赵雅知道了这件事，在部门会议上，当众表扬了杜焱鑫，还把他的提成，额外加了两个点。
张磊坐在台下，脸色铁青，看着杜焱鑫的眼神，更加阴鸷了。
会议结束后，赵雅把杜焱鑫叫到了办公室，看着他，语气严肃却带着欣赏：“杜焱鑫，做得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你，有韧劲，肯用心，不浮躁。但是你要记住，这只是开始，万城的平台很大，机会很多，但是竞争也更残酷，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我知道的赵总，我一定会好好学，不会辜负您的信任。”杜焱鑫认真地说。
“张磊那边，你不用在意。”赵雅顿了顿，又说，“职场里，总会有人看不惯你，针对你，与其花时间去告状，去争执，不如用业绩打他们的脸。你做得很好。”
杜焱鑫心里一暖，对着赵雅深深鞠了一躬。在这个陌生的平台里，赵雅的认可，是他前行最大的动力。
走出赵雅的办公室，杜焱鑫拿着签好的合同，心里满是激动。他第一时间想给夏梦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自己在万城，开出了第一单，没有让她失望。
可他拿出手机，才发现，自己已经快一周，没跟夏梦好好说过话了。
这一周，他忙着跑尾盘，每天忙到深夜，给她发消息，她总是隔很久才回，语气也淡淡的，说自己在忙，要改演讲稿，要准备展会。他问她什么展会，她只说就是学校的一个小活动，没什么好说的。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觉得她好像有什么事瞒着自己，觉得她的世界越来越大，自己越来越跟不上了。骨子里的自卑，又一次冒了出来，让他拿着手机，迟迟不敢按下拨号键。
犹豫了很久，他最终还是只发了一条微信过去：【今天开单了，入职万城的第一单。你最近忙不忙？展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消息发出去，过了整整三个小时，夏梦才回了过来，只有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恭喜你呀，太棒了。我这边挺好的，展会准备得差不多了，刚忙完，准备回宿舍了。】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详细的分享，甚至连一句电话都没有。
杜焱鑫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空落落的。他能感觉到，夏梦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他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不知道她的展会有多重要，不知道她为了这个机会，熬了多少个通宵。
而夏梦，也不知道他这一个月，被张磊怎么刁难，怎么跑断了腿才卖出这一套房子，不知道他在偌大的万城里，有多局促，多自卑，多拼命。
他们都只把好消息告诉了对方，却把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藏了起来。他们都以为，这是为对方好，却不知道，这份刻意的隐瞒，已经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晚上，杜焱鑫回到出租屋，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夏梦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夏梦带着疲惫的声音，背景里还有苏晚说话的声音，显然是刚从实验室回宿舍。
“喂？杜焱鑫？”
“嗯，是我。”杜焱鑫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刚回宿舍？”
“嗯，刚到。”夏梦打了个哈欠，“今天忙了一天，改演讲稿改到现在，累死了。”
“那你早点休息。”杜焱鑫顿了顿，想问她展会的事，想问她为什么不跟自己多说一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别熬太晚，注意身体。”
“知道了，你也是，别太累了。”夏梦的声音淡淡的，“我先去洗漱了，先挂了啊。”
“好。”
电话挂了，通话时长，只有短短的四十七秒。
杜焱鑫握着手机，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深圳的万家灯火，心里一阵酸涩。
他和夏梦，明明心里都装着彼此，明明都在为了共同的未来拼命，可为什么，好像越来越远了。
而上海的宿舍里，夏梦挂了电话，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也空落落的。苏晚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跟他说说你遇到的事？说说沈泽言的追求，说说你熬了多少通宵？你什么都不说，他怎么知道你在干嘛？异地恋最怕的，就是不沟通。”
夏梦摇了摇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他在深圳已经够辛苦了，压力够大了，我不想再让他为我的事分心，不想让他多想。”
“你不说，他才会多想！”苏晚恨铁不成钢，“你以为你是为他好，其实你是在把他往外推！”
夏梦没有说话，只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好像，真的和杜焱鑫之间，有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2014年的最后一个月，深沪两地，千里相隔。
他在万城的职场里，熬过了刁难，开出了第一单，却也在自卑里，和她渐渐疏离；
她在上海的实验室里，守住了初心，拿到了展会的机会，却也在隐瞒里，和他慢慢走远。
他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拼命成长，努力变成更好的人，只为了能配得上对方。可他们都忘了，最好的爱情，从来不是一个人追着另一个人的脚步跑，而是两个人并肩前行，分享彼此的欢喜，也分担彼此的风雨。
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那些刻意隐瞒的心事，像一颗颗种子，在他们之间悄悄生根发芽。
一场冷战，一次隔阂，已经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