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说曹操,曹操到
朱志东躺在华山医院的病床上,吃着安澜从新荣记买过来的杏汁燕窝汤圆。关于程雪,朱志东是这样介绍的,程雪是个坐台小姐,在酒吧认识自己以后,就对自己穷追猛打。他看时间太晚,好心送她回家,谁知道,她发起疯来,拿出刀逼着自己和她在一起自杀。他为了让她冷静下来,就带着她去纹身,想让她开心一点。后来,他提出不再联络,程雪当着他的面割腕子自杀,他用力争夺刀具,在夺刀的过程中,不小心划伤了自己。安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没想到他喜欢的人,还是一个盖世英雄!朱志东说起自己的英雄事迹,激动得脸色发白。安澜被他苍白的脸色吓到了。
朱志东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会说话一样,噙着泪水。一双泪眼激发了安澜内心深处的母性。她抱着他,安慰他,给他吃苹果,打趣他的纹身有一点点歪。从此,安澜开始称他为“Red”。
像所有自认为与众不同的情侣一样,他们走进上海的大小角落,走被人走过千千万万遍的路,吃被人吃过千千万万遍的美食。朱志东拒绝和安澜到外滩去,他认为那儿非常俗气,是游客们喜欢的地方,拍拍天际线还可以。如果站在江边吹风,只会把发胶反复涂抹的发型吹乱。朱志东倒是很乐意和安澜到淮海路去轧马路,旗舰店、快闪店、概念店……朱志东对淮海路的边边角角了如指掌。安澜偏爱的设计师店和买手店,他不大感冒,让Logo露出来,才是他的一贯作风。
偶尔,他会陪安澜到玲珑餐厅、兰心餐厅之类的家庭小馆吃吃油爆虾、南乳汁空心菜、本帮酱鸭、响油鳝丝、草头圈子……但是在他心里,还是更偏爱新荣记、宝莱纳餐厅、和平饭店……这些才够得上他现在的腔调。如果一定要加个理由,那就是,他的爱马仕皮带在家常小馆里太扎眼。
这是一段极为快乐的时光,让人忍不住陶醉其中。安澜望着在给她做早饭的朱志东,他的背影身姿挺拔,安澜忍不住傻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笑。他们决定中午到延庆路的YEAST去喝一杯Dirty,得过拉花比赛金奖的拉花师约翰每次都能根据他们的要求拉出合适的拉花,安澜对咖啡拉花非常着迷。安澜提出要去玲珑餐厅吃晚饭,朱志东不想去,但也不好拒绝。他装出大度的样子,大度到让安澜觉得以前的男朋友都该被板儿砖拍死。
“红烧豆腐烩黄鱼、油爆虾、小排番茄土豆汤、酒香草头、红烧肉、糖醋排条……”安澜对这里的菜很熟悉,不用看菜单。老板打量着这个用上海话点满招牌菜的小姑娘,满意地直点头。他对懂得吃的顾客是不吝啬微笑的,如果懂得点些贵价菜,那他更是不介意把牙齿露给你看。安澜之所以喜欢这家餐馆,是因为父母很久之前,经常带她来这家餐厅打牙祭。那时候,他们不富裕,每次点东西吃,都小心翼翼的,不得不计算着口袋里的钱点菜。但是,那时的他们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会开怀大笑。她想,她爸那时候应该还没有小三,或者说,她妈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爸养小三。三年级前的他们住在外婆外婆买的老公房里,房子小是小了点,但有家的味道。一切美好,都在那天结束了。
安澜记得那天的天气预报里说,台风即将登陆。她那时刚刚上三年级,还在兴奋自己的班上换了新的课桌椅。她们家刚刚从老公房搬进了翠湖,这是个高档社区,在这里高声说话,她都觉得不好意思,远不如在老公房自由自在。安保国的小三周郁梅,领着四岁的儿子敲开安家大门,来认祖归宗。天真的宁娜以为是同名同姓,搞错了,他们刚刚发达,怎么会?他们刚刚靠她父亲的老战友,做成了一笔生意。安保国刚刚送了自己一件最新款巴宝莉风衣。他们一家刚刚搬进了新开发的高档社区。现在,小三面对面告诉她,她的老公是个背叛者,一个可耻的说谎精。她所有的幸福都是肥皂泡,一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小男孩和童年的安保国长得一模一样,明晃晃地站在她眼前,是安保国和这个小个子女人在床上造出来的。他们赤身相见,他们像动物一样交配,然后把这个证据甩鼻涕一样甩到她宁娜的脸上。无论她从前是多么高傲的一个人,在这一刻,她输了,输得体无完肤。她的丈夫用一个孩子证明,他所有的行为和语言,都是一场独角戏。戏,是假的。
周郁梅比她低,比她丑,甚至比她年纪大。但是,她有一个争气的肚子。周郁梅给了重男轻女的安保国,一个儿子。宁娜知道自己败了,败得彻底。她看着自己保养得白嫩的皮肤,发狂一样地笑了。她突然明白了,如果一个男人决定舍弃你,他总会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她—宁娜,在外人看来,出身好长得好,又温柔贤惠。但在这个哈尔滨男人看来,生不出儿子就是她的罪过。最要命的是,他从没将他的重男轻女宣之于口,这让宁娜产生了错觉,以为女儿他也一样喜欢。宁娜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并没看上他,觉得这个哈尔滨男人油腔滑调,不老实。后来被追得紧,竟然冲昏了头脑,被这些装出来的好感动得一塌糊涂。现在,他的面具被撕了个稀巴烂,索性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就是要儿子。宁娜明白了,她只不过是他安保国的一块跳板。她恨只恨自己当初瞎了眼!
她的女儿呢?她的女儿怎么办?安保国去年刚哄她签了协议,她的持股比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她不能离婚,不能便宜那个不知道从哪个鸡窝冒出来的野女人。安保国敢离婚吗?不怕股价一路跌到底就试试看!宁娜像个老母鸡一样守在家里,幻想能为女儿安澜守住一方天地。
这么多年,安保国的N过家门而不入,宁娜早已习以为常,她知道周郁梅那个贱人就带着那个小王八蛋住在6号楼,那又怎么样?他们有本事拿耗子药药死她宁娜!否则,想离婚?没门儿!
安澜吃着刚出锅的糖醋排条,招呼老板拿两瓶百威。她一抬手,发觉对面桌坐人了,是一家三口。一对中年夫妻领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拿着一个刚刚上市的苹果手机。她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那不是她的老子安保国吗?安澜想:“真晦气,吃个饭还能遇到。”安保国滔滔不绝,像在接受省级电视台采访,吐沫星子均匀泼洒在一桌饭菜上,周郁梅故作崇拜,手托着下巴,两眼望向他,一脸陶醉。1998年,周郁梅下岗了,老家抚顺找不着工作,她跟着几个老乡一路南下,刷过盘子洗过脚,在她遇到的老板里,比安保国出色的,大有人在。但人家不稀罕她这么个人,都是玩玩儿而已。以前在广州,有个30来岁的包工头包养她,但这人有个毛病,一喝多就动手,举起手就打,打得她鼻青脸肿。周郁梅受不了,跑到上海做陪酒小妹,就这样遇到了安保国。虽然俩人是风月场和遇到的,但谁让她的肚子争气呢?现在的她,挺满足的。只等着那个宁娜一死,她就能将她名下的一切据为己有。至于那个短头发的安澜,头发再短,她身份证上也是女的,她周郁梅可完全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她儿子是带把儿的,这是老天爷安排的,谁也改变不了啦!
周郁梅最不放在眼里的安澜就这么愤怒地站在她身后。她不知道的是,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安澜站在她身后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在脑海里抢走厨师刀,狠狠砍在她的迪奥套装上,看她血液喷溅,倒在血泊中。这就是这么多年,她的不甘,她的委屈。朱志东拍了拍安澜的肩头,理性战胜感性,安澜转身离开,沉默不语。安澜终究没有把刀砍向那个女人,她恨自己的懦弱。她恨他们,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他们。
和平饭店总统套房里,暧昧昏沉的灯光下,安澜要朱志东一遍又一遍重复我爱你三个字。谎言说了千百遍,不光听的人会当真,说的人也会认真。有那么一刻,朱志东觉得自己真的爱上了安澜。第二天睡醒后,朱志东提出要去弄情侣纹身。安澜瞪大眼睛仰视他,质问他胸口的纹身是否也是爱的证明,朱志东拼命摇头。女孩总是明知道答案,却又不甘心。
还是旭辉天地,还是山本凌。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个目睹了太多悲欢离合的日本男人,对同一个男孩带不同女人来纹身,早已司空见惯。只要钞票给够,其他一切好说。朱志东的纹身在左上臂内侧,安澜在右上臂内侧,俗话说得好,男左女右嘛。把爱纹在身上,爱就不会消失了吗?
宁娜的15个电话赫然在目,网上流行的夺命连环call梗大概就是这样了。安澜把手机静音了,15个电话都没接到,拨打回去,立刻听到她妈在吼,“安澜,你马上回家!”难道家里发生什么大事了?安澜的第一反应,是那个可恶的小三又带着私生子来闹!她开着新买的宝马跑车直奔翠湖。打开门,安保国和宁娜齐刷刷坐在沙发上,小三呢?私生子呢?怎么不见踪迹?奇怪!安保国气呼呼地指着安澜:“那个男人是谁?”宁娜怒目圆瞪,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此刻,她好像回到了幼儿园,父母一起指责她打翻了鱼缸。她被骂了,哭着鼻子跑出家门,在街边小店,磨蹭着,不想回家。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指责过她了,那时候的家,才可以被称为家,不是吗?
真是好笑,今天两个人一起质问她的样子,反而让她觉得很温馨,“是我朋友,怎么了?”“你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交朋友,我听我朋友讲,那个男的喂你吃草头。怎么会是普通朋友?”他爸这个出轨出到外星球的人,竟然关心起她的私生活了,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我男朋友,怎么了?允许那个女人存在,不允许我正常恋爱吗?”安澜明白了,那个女人不是没看到她,就在她坐回去被朱志东喂了一口草头,并示意老板打包的时候,那个贱人一定转身看到了她。她不动声色,像得到了一颗定时炸弹,欣喜若狂。只等着把炸弹塞进她的家里,引爆,轰的一声,把她和她妈炸得尸骨无存。在安保国眼里,她只不过是他不忍心扫地出门的女儿,不算什么珍贵的东西。真正如宝如珠的是那个和他做过亲子鉴定的私生子,一个将要拥有一切的男孩。
如果想把她们母女扫地出门就直接点,何必这样故弄玄虚,不是很假,很像演戏吗?
“让我们滚就说让我们滚,我找个男朋友怎么了?我21岁不能找男朋友吗?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自己在外面养着小三小四小五,管我光明正大恋爱?”安澜的话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脱口而出。无论是安保国还是宁娜都被震惊到了。遮羞布被当众扯开,安保国又气又恼,他拎起一个古董花瓶砸在墙上,摔得粉碎,“这就是你大财务局局长女儿养出来的好女儿!什么东西!不是要离婚吗?我跟你离!我告诉你,公司的钱,你们一分钱别想拿!”
“我还告诉你了,安保国!别拿离婚吓唬人,这公司现在已经上市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你只要敢离婚,我立刻去天涯社区揭露你的丑恶嘴脸!你就等着股票跌停,看董事会不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安保国暴跳如雷,像一只发了狂的野兽,冲上来对宁娜拳打脚踢。宁娜也不是吃素的,两个人打作一团。安澜傻眼了,想要拉开他们。两个人打累了,一个坐在地上,一个坐在沙发上,互相指责,互相翻旧帐,什么过年回回都是回浙江过年,什么宁娜从来没有去哈尔滨看过男方父母,什么安保国拿钱给老家父母盖房子,什么安澜小时候急性肠胃炎住院安保国一次医院都没来……甚至,安保国原来老家的相亲对象,也被拿出来讲。两个人在唯一的女儿面前,撕掉了对方的脸皮。
周郁梅没想到的是,闹成这样,俩人并没有如她所愿马上离婚。董事会绝不会允许公司突然爆出重大丑闻。在儒家文化圈,抛妻弃子是一种令人不齿的行为,会被人戳脊梁骨,戳到进骨灰盒那一天。
安澜的心碎了。她看着这一地鸡毛,只想躲进朱志东的怀里,那里有安全,有温暖的味道。她不禁问自己,朱志东爱自己吗?她灌醉自己在马路上乱走,朱志东会照顾她,怕她被车撞倒。同时他又偷偷和其他女生聊天,哥哥妹妹相称。那些大段大段的聊天内容,像一把利刃,刺进她的胸膛。提醒她:他没有那么爱她。她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明确的答案。
虹口那间老公房里,她的脸扭曲了,大滴的泪水滴落在胸口,她的眼睛被泪水淹没,睫毛膏晕染在脸颊上,像墨痕。她的嘴唇哆嗦着,想砸碎玻璃,杀掉自己。她听到朱志东又在讲电话,不是温存,是争吵,一种想要甩脱某人的争吵。是程雪,那个疯女人。她是要钱吗?还是要人?安澜心里泛起一股醋意。朱志东打完电话,在她右侧沉沉睡去。朱志东标致的脸蛋完全不需要化妆品的修饰,已经是一件艺术品。她抚摸了几下他沉睡的脸蛋,打开了他的手机。
“你好,程雪,我是朱志东女朋友安澜,我想与你见一面。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明天下午五点钟,壳里西餐厅见。”安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见程雪。是想了解些什么吗?她已经和这个男人赤膊相见,还有必要对从前的事刨根问底吗?
程雪穿着一件最新款的华伦天奴蓝色鸵鸟皮草,而她穿着一件前年款的黑色皮衣。安澜心想,吃个饭而已,有必要这样夸张吗?她难道是想给她来一个下马威吗?在这些边边角角的地方输给程雪,她不在意。她只要有朱志东就好了。
“你好,我是安澜。”安澜打量着眼前这位叫程雪的女人,她是朱志东口中的疯子。她漂染了头发,金黄色的头发,拉直以后,到锁骨。可惜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毛躁,甚至可以看到分叉。她的眼线是红色的,皮草里搭配酒红色真丝长袖短裙,为她增添了一分妩媚。高档化妆品遮掩不住的是她眼睛的失神,这不是熬夜或者烟酒带来的,而是抑郁后,万念俱灰的空洞感。
自从程雪和朱志东分手以后,找了七八个年轻男人填补空虚。她早就把朱志东抛诸脑后了。她也奇怪,明明自己曾经为他割腕,怎么过了三天,就能吃能睡?
“你好,安澜。找我干嘛?”程雪拿出一盒烟,闻了闻。对于一个惯于和尼古丁作伴的人,远离烟草堪比忍受酷刑。她刚做好的美甲上贴着黑色水钻,在恰到好处的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我只是想请你吃餐饭,我定了惠灵顿。”安澜告诉程雪,“我没有任何恶意。当时,我不知道你的存在。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Red之前并没有向我介绍过你。”
“那你今天大发善心请我吃牛排,是为了让我告诉你你那男朋友很爱你,不爱我?是这个意思吗?安大小姐。”
“我们要松露薯条、鱼子酱蛋糕、帝王蟹鱼子酱、海鲜拼盘、煎鸭肝、龙虾汤、炖比目鱼……差不多了,哦,对了,来两杯香槟鸡尾酒,暂时就这样。”安澜打发走了服务员,“我找你,只是想了解一下他的过去,他就那么突然闯入我的生活。我想我们应该会结婚吧,他说他爱我,我想了解他以前的故事。”安澜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缝,期待着程雪能讲两句关于Red的话,那么她今天也算不虚此行。
程雪对桌上的玫瑰花瓣起了兴趣,她拿起一片,觉得一片小小的花瓣被人类赋予了太多虚幻的意义,她记得她曾经收到过朱志东的玫瑰花束,好像是个什么节日吧。
程雪摆弄着花瓣,抬起头看着这个21岁的女孩,她神采飞扬,天真烂漫。她透过安澜的眼睛,看到了女孩儿的另一种活法儿,一种不用为了金钱去出卖自己身体和灵魂的活法儿。她太单纯了,单纯到拿出几千块去请她这么个陌生女人吃饭,无知又无畏。她看着她稚嫩的脸庞,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的妹妹,程雪不忍,叮嘱安澜道:“你玩不过他的,你趁早放手吧,妹妹。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流氓,他是混混,他是和你完全不同的人,妹妹,听姐一句话,离开他。”程雪被自己的勇气惊到了。她的脸变得通红,她的眼睛噙满泪水。她曾经,也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啊!
如果她记恨这个出身富贵又抢了自己男朋友的安澜,她本可以说,他是个好人,抓住他。但是,她没有。是因为这些价格昂贵的食物吗?不是,她很肯定不是。是因为她掩藏在心底的善良吗?她不知道。她是不忍心这个花朵一样美好的女孩去走自己的老路吧。她盯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次:“离开他,他不是什么好人。”她本想告诉安澜朱志东曾经……但是,话到嘴边,被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想起她爸,那个发起疯不像人的男人。她哆嗦了一下,住了嘴。
安澜平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她举起鸡尾酒,向她致敬。在她简单的脑瓜里,这是这个手下败将最后的一点挣扎。朱志东是不会回到她身边去的,她这样说,是在挑拨他们的关系。她在嫉妒他们,嫉妒她和Red之间的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