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蓝色的柜子

共 23 章

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我的更多作品吧!

正在阅读 · 第十六章 一碗冷面

第十六章 一碗冷面

四如春食府的名号在甘泉地区如雷贯耳,被网红举着相机一拍,就更火了。

七月,学生们放暑假了,这里比平时更热闹了。从其他区赶来的孙子孙女和外孙子外孙女,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陪伴下,将这里的冷面吃了又吃。挥汗如雨却坚持排队的上海人民,可爱中伴随着不用明说的坚韧,爷叔带的排队小马扎就是明证。

红底金字招牌,正对着一棵高耸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左边窗口,穿着白色工装,戴着雪白厨师帽的店员在麻利地包着锅贴、小笼、包子、烧卖、馄饨……红色木桌上压着玻璃,不锈钢筷笼和不锈钢醋壶,擦拭得增光瓦亮,清爽,干净。

冷面操作间用透明玻璃隔开,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阿姨戴着手套正在将已经吹凉的冷面分装进盘子和一次性餐盒。另外一边,一个巨大的黑色风扇正在吹着一个男人手里翻动着的面条。筷子不停挑起,对着风扇,热气翻滚,带走了面条的温度,这是面条根根筋道不粘腻的秘诀之一。男人前端手臂肌肉发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练家子。可见,那一碗碗冷面要顺利进入老饕们口中,也是不简单的。两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火上,左右开弓,用来煎制油汪汪的锅贴,香味扑鼻,食客们在等候的时候,早已是望眼欲穿。

杨文丽和朱志东,相约来到四如春。朱志东要杨文丽进去找座位,由他来负责买锅贴和冷面。冷面发货处和锅贴发货处是分开的,朱志东交过钱,先去排队拿冷面。一位带狗的阿姨被前面的爷叔嫌弃不懂规矩,带狗来店里吃饭,像什么样子?阿姨倒是蛮客气,直接跟爷叔道歉。她没有告诉这位爷叔,自己老伴去年突发心脏病去世,这只狗是自己弟弟拿给自己,要自己代养的。养着养着,弟弟查出来肺癌,今年年初去世了。这只狗就留在了自己家,成了她的家人。爷叔没有告诉阿姨,自己小时候亲眼目睹远房的表哥因为狂犬病去世。爷叔一脸怒气,对于食品店里出现一只这样的白色比熊,表现出极大的愤怒,他才不要理什么道歉。阿姨一声不响,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和弟弟,委屈地开始抹眼泪。这天是朱志东难得的休息日,他不满地看着老头老太,希望他们赶紧回家躺着去,不要影响到自己买吃的。他一路坐地铁去接杨文丽,又坐公交赶到这里,不是为了看两个头发花白的人,因为一只狗,吵来吵去的!

“好了好了,不要讲了,没什么好讲的。不就一条狗吗?你坐这边,她坐那边,不是好了吗?”另外一位爷叔一脸不耐烦地说,他带着三岁小朋友来吃四如春,等位置等得一点都不开心,他可不想一把老骨头又排队又听吵架的。食客们看到有人劝架,就七嘴八舌地都参与了进来。有劝老阿姨把狗拴在梧桐树上的,有劝爷叔少说两句的,有劝两人握手言和继续排队的。最后阿姨退让,答应打包带回家去吃。纷争告一段落,冷面队伍恢复正常。为了一碗冷面,上海人民不仅要付出努力长久站立,还要忍受精神上的突然袭击。这碗冷面,它到底有什么魔力?

在吃到嘴里的一刹那,朱志东明白了,四如春确实是值得来的一个餐厅。杨文丽对这里不陌生,她小时候经常和她外公过来吃冷面。她记得自己的外公会细心地多要一份带回家给外婆吃。外公总是给杨文丽点三丝冷面再加一份肉圆或者一份猪肝,给自己点一份三丝冷面加一个酱蛋,再要上二两锅贴,这顿饭吃起来嘛,就太适宜了。他们爷孙两个那时候总是坐在靠窗户的位置。如今,四如春变成了网红大热门,靠窗位置就不要想了,有的坐就不错了。她已经有几年没有来这里吃冷面了,刚才一个包馄饨的阿姨盯着她看,不知道是不是认出了她。

今天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碗三丝冷面,朱志东的是辣酱冷面,还有一两锅贴。朱志东吃着刚出锅的锅贴,心里美滋滋,他招呼杨文丽赶紧趁热吃。杨文丽夹起一个,咬了一小口,有些烫,咸鲜爆汁。她回忆起自己的糗事,小时候她曾无数次把锅贴汁水溅到身上,她的外公总是第一时间递给她纸,让她不要急,慢慢吃,“不要急嘛,琪琪。”她感觉到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幸好,他没看到,也没问。他盯着自己的面碗,在专心致志地吃面。

朱志东吃完面,把碗一推,打了个饱嗝儿。他抬起头,观察起杨文丽,杨文丽正在拿纸巾擦桌子,刚才锅贴的汁水滴在了那里。朱志东突然问道:“小杨老师,你九月份就是正式老师了,那你到时候是不是工资老高了?”

“哪有,就一万出头。”

“一万还少?你爸爸妈妈肯定为你感到很骄傲了,他们也是老师吗?”

“我妈妈在百货大楼上班,爸爸是警察。”

“蛮好。”

“什么蛮好?”

“哦,没什么,我说你父母对你蛮好的。”

“嗯,是。”

两个话少的人,不大交流地起来。朱志东觉得自己已经在尽力迁就了,但是,跟她实在是没什么话好讲,他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无趣得很。

“你手臂上的纹身,很酷。”杨文丽看了一眼朱志东的手臂,低下了头。

“什么?”朱志东一愣,啊呀,把这茬儿忘记了,早知道穿长袖了。他伸出手掐了杨文丽脸一下。朱志东猛不丁来这么一下,让杨文丽的脸红得像红富士一样。她不敢抬头,她突然想知道,现在他们算什么关系?算男女朋友吗?她望着脚下的地板砖,萌生了逃离现场的强烈冲动。对了,她也想了解朱志东的家庭呀,她怎么没问呢?她觉得有些开不了口。她其实也想听他聊聊自己的工作的,他可以拿她当老友,吐槽一下自己的同事和工作呀。

饭罢,他们悠闲地沿着马路散步。朱志东望着天边的云朵,突然想起了安澜,那个女人在干嘛呢?她有想他吗?她是否在一个个男人中间穿梭,她真的爱他吗?她给他留下了太深的烙印,他已经说不清楚对她的感觉了,是爱情?是亲情?是友情?他不知道。他看着天空,那像蓝宝石一样的天空,他望着云朵,那像棉花一样的云朵,他身边明明有一个听话懂事的杨文丽了,又为什么想起她?因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吗?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安澜没有太深的感情。如今,他为什么要想起她,他有些痛恨自己。他恨自己想起那个脚踏两只船的女人,她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孩子,她是个自私的毒妇。难道,他不该恨她吗?

他恨不起来,他怪自己。他看着天空,在想她,很想她。

杨文丽察觉到,他不开心了。她盯着那个纹身,突然有了醋意。是因为一个女孩吗?他这样帅气的男孩子,怎么会没有前女友呢?任何一个女孩都会为他着迷的。她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安,她突然很希望有一个名字,是只有她能呼唤的。于是,她怯生生问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总觉得直接喊名字,有些见外。”

“Red。”朱志东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在想安澜,他突然很想听到安澜喊自己“Red”,他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路旁的一辆兰博基尼上。这些无所事事的富二代,就会开车出来惹眼。他们还有什么用?酒囊饭袋!朱志东盯着车出神,妒火中烧,觉得所有的富二代都犯有不可饶恕的罪过,他觉得他们都应该被卡车反复碾压……

他疯狂的念头不可压制,他的头因为运转太快,感觉晕晕的。

朱志东只注意兰博基尼了,没注意到杨文丽撅着嘴,一脸的不高兴。杨文丽好像吃了苍蝇一样,心里闷着一口气。她刚看到了,朱志东的纹身上有Red,还有一个首字母A,如果Red是朱志东,那么A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他们发生过什么?他爱她吗?他的名字是因为她取的吗?他让她喊她Red什么意思?是要她当她的替身吗?女人一旦第六感上身,就成了私家侦探。

怎么杨文丽看着这么不开心呢?难道没吃饱?朱志东盯着这个噘嘴的女人,他敏锐地捕捉到,自从说了Red这个名字,她就不开心了,已经沉默了整整五分钟。她看着像是要火山爆发的火山,随时准备用岩浆烧死他。他脑中出现了自己和她在马路上争吵的画面。他想找个有空调的地方躲起来,这就是他的第一反应。他觉得快发火的女人看起来十分可怕,他不想搭理她。他想扔下她,逃走,马上走!

杨文丽主动开口:“别人有没有叫过你Red?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我参加过选秀的时候,一个评委说给我取个英文名字,我就接受了。怎么了?”朱志东强装淡定,告诫自己不要拔腿就跑。他赌球刚把工资输掉了三分之一,杨文丽对他而言,可是个很重要的人。想到这里,他的心有些痛,自己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他明明曾经那么耀眼。都怪安澜那个娘们儿,对他们的爱情一点儿也不坚定,他强迫自己将她抛诸脑后。

朱志东说起慌来,脸不红心不跳。他的名字明明是自己瞎起的,却可以说成评委老师赐名。他看着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杨文丽,有些得意。杨文丽的瞳孔微微放大,是因为听到他是选秀明星,所以感到很激动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解放了,这轮拷问已经被他成功糊弄过去,他朱志东已经转危为安,转败为胜了。

杨文丽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很开心,原来,她竟然在和选秀明星约会吗?她心里一阵窃喜,她竟然是这样幸运的一个人吗?

他们沿着路一直走一直走,路上的女孩纷纷侧目,盯着朱志东看,朱志东对于女孩的注视早已习以为常,他目不斜视,表现出来的成熟稳重让杨文丽心动不止。杨文丽看着一个个女孩羡慕的眼神,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四如春冷面带给杨文丽的感动,好似外公归来。在她的心里总有那么个破洞,一直没有被填补上,现在有人填上了,她觉得心里终于不再漏雨了。

听人说,爱一个人会想吃他喜欢的食物。第二天,杨文丽又来到了四如春,这次她准备自己吃一碗,再给朱志东带一碗,到他工作的德大西菜社去,给他一个小小的惊喜。她买了两份三两冷面,她自己是辣酱和肉圆子的浇头,给朱志东的是鳝丝和大排。她又点了二两生煎,自己只吃了两个,剩下的六个全部打包,留给了朱志东。提着餐食到另外一个饭店去,听着是有点滑稽的,她不在意。

德大西菜社灯火通明,一些本地的老人和外地的游客将这里的座位全部占满,炸猪排的香气在空中弥漫。朱志东不在大厅,杨文丽打开微信,发送信息,“在吗?Red。”她忍不住喊了他的英文名,她觉得这个英文名很特别。

“在,什么事?”朱志东回复很快。

“我在德大,你在哪里?给你带了冷面。”

“我在后厨,你过来好了。”

杨文丽提着冷面直奔后厨,餐厅人很多,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想后厨应该就在发出抽油烟机声音的地方。她一路追着噪音走,左手边,一个穿厨师服的人走进一个房间。她跟着,探头,看到朱志东在里面,正在跟着大师傅李爱民学习色拉,这种技术含量不高的东西,李爱民还是愿意教教朱志东的,可以换一盒高希霸雪茄抽抽嘛。那盒雪茄还是安澜从他爸那里偷出来的,质量上乘。市面上想买也买不到的高级货,让李爱民爱不释手。

杨文丽在一旁站着,不忍心打扰。她看着这个上进的男孩,感到无比自豪。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身,看到了穿着碎花长裙的杨文丽,他上下打量,觉得骨瘦如柴的她,胸太小了点,却脱口而出一句“真漂亮”。她羞红了脸。大师傅李爱民问:“你女朋友啊?小朱。”

“嗯。”朱志东答应着,他知道杨文丽这一刻一定爱惨了自己。他注视着土豆色拉,享受着杨文丽爱慕的眼神,这一刻,他觉得人生真美好啊,仿佛置身在XZ的晨光之中。

“李师傅,一起吃伐?”李爱民摇摇头,“爱心餐,你还是自己吃吧,小朱。”朱志东一口鳝丝一口大排,吃得满嘴流油,锅贴被他在微波炉里叮了一下,立刻恢复外焦里嫩,香的不得了。

杨文丽看着朱志东大快朵颐,心里特别开心。“东哥,东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响起,原来是这里当服务员的武小娇,她扭着腰走进来,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制服是她故意找裁缝改的,显得她腰身特别细。几个厨师都特别喜欢看她走路,她一来,出餐速度立刻变慢了。

朱志东看了一眼杨文丽,她低着头,耷拉着脸。这个时候可就不能犹豫了,“怎么了?”他严肃地说。

“我手机充不上电了,你帮我看看呗。”武小娇拉扯了一下朱志东的衣袖,完全不把杨文丽放在眼里。

“我怎么看啊?我又不是修手机的。”朱志东白了武小娇一眼。

武小娇也不是傻子,瞬间明白,这个女的是正牌女友,和自己这个一夜情对象,地位不同。她气呼呼地说了一声“切!”,扭着屁股离开了。

朱志东对四如春的鳝丝和大排评价很高,连说好吃。杨文丽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下星期还要去买给他。看着朱志东帅气的脸庞,杨文丽心里一阵悸动,这个饭店这么多来来往往的游客,会不会有人看上他?他在节目里,曾经是那样耀眼。暗自神伤的她,望着天花板发呆,美好的环境,优雅的餐具,厨房里却藏着一个油腻的天花板。她盯着天花板,“Red,刚才那个女孩儿……”

“同事,不懂事的小姑娘。明天我休假,我们一起去七宝,怎么样?”

“好呀。”杨文丽心里乐开了花。

吃冷面,喝冰奶茶,杨文丽在晚上十点二十三分,觉得自己身上发烫。外婆起来上厕所,看到她歪在沙发上,浑身滚烫。拿电子体温计给她,三十九度二。外婆吓得手抖起来,要打120来接她。杨文丽摆摆手,“外婆,成年人哪有那么脆弱的。”她拿起布洛芬,吞下两片,也不管是0.1还是0.2,反正要退烧。“琪琪,你这样不行的呀,你要去医院的。你跟外婆走。”

“外婆,没有的事,我没事,再过一个小时就退烧了,你快回去睡觉。”

“你这样,外婆怎么睡得着?”

外婆找了一块手帕,在盆里放了一些热水,用热手帕给她擦额头擦脸蛋擦脖子擦手心。在那一刻,她好像回到了从前,她的琪琪变回了那个小小的肉团子。岁月不饶人。

她抹了抹眼泪,要是她的孙女有什么事,她也不活了。老人总爱将事情往悲观了想,特别是上了岁数的老人。

“外婆,你别哭。”

“我家琪琪总是这么懂事,你不用这么懂事的。你有什么不舒服的,要讲啊。外婆摸摸。”外婆将布满皱纹的手放在杨文丽的额头上,慈祥地抚摸着她的额头。她迷迷糊糊的,想起朱志东,她要不要告诉他她生病了呢?明天是约定的日子,还是不要讲了。她拿起体温计,对着额头,三十八度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觉得自己像香港电影里视死如归的卧底,对着自己的额头就是一枪。

躺在沙发上,她的眼睛盯着昏暗的灯光想,“他明白自己的心吗?”她问自己,“他是否明白自己在暗恋着他?”她的脸更红了。她像个三岁孩童想得到一件玩具一样,迫切想要得到他的心。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他的眼睛里盛满了忧愁,她读不懂的忧愁,她看到了他那一刻的笑容,却感受不到他的快乐。他的眼睛像一汪水,她看不到水底下藏着什么。

老公房的采光不好,太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杨文丽已经退烧。外婆五点就醒了,她蹑手蹑脚地下楼,去给自己的孙女提一份可口的早餐。她那个年代的人,还是老派的做法,对外卖小哥有着天然的不信任感,她端着家里的小奶锅,用了二十多年的铝合金小锅仍旧充当着家里的重要角色,在打包馄饨和豆花时,是首当其冲的一把好手。

早上六点的杏山路菜市场,一楼的点心油条店里,人头攒动。麻团、羌饼、麻酱饼、糍饭、油条一应俱全。刚出锅的生煎馒头和锅贴,在引诱刚看了抖音健康科普视频的朋友们,它们是面和肉的混合制品,在大量热油里被激发了香味,迫不及待地释放着诱惑味道。外婆买了二两锅贴和一碗咸豆浆,她知道人在感冒后没有胃口,稍微加一点辣油,可以刺激味蕾。当她推门而入,却发现刚擦过的浴巾搭在沙发上,湿漉漉的。杨文丽已经不见了。

“琪琪,你生病了,怎么洗澡?你在哪里呀?”外婆打通了杨文丽的电话,她的手哆嗦着。

“外婆,我学校有点事,你别担心,我已经不烧了。”

外婆手里的锅贴,渐渐变冷,她没有任何心情去咬开它们。里面的汤汁由丰盈的汁水凝固成腻歪的油脂,仅需要十几分钟,如果是冬天,五分钟就可以让一只锅贴变冷掉。而人心一旦灼烧起来,却不容易降温,极容易把自己烧的只剩一副骷髅,甚至灰飞烟灭。杨文丽从来没有这样迷恋过一个人,她朝约定地点走去。

11号线转9号线,七宝地铁口,她的意中人在撑着伞等他,巧了,还是下雨天。他们两个和雨天像是有着不解之缘,是因为上海的雨太多了吗?以前她从来不觉得下雨天浪漫,现在她觉得下雨天是浪漫的,是有韵味的。她和他撑伞走在雨里,他总是殷勤地把伞朝她倾斜。奇怪,他的轮廓并没有因为今天的雨模糊不清,反而更加清晰。他的嘴唇像涂了唇膏,粉粉的。杨文丽故意慢半拍,从侧面偷偷看他,粉雕玉琢的鼻子,让她想起胡歌。突然,朱志东停下脚步,指着路边摊,“有糍饭饼,我老喜欢了,小杨老师,你也来一块。”说完,他走向一家路边摊,糍饭饼早已做好了,放在一边,有些冷掉了,他买了三块,自己两块,杨文丽一块。

一阵风吹过,吹起杨文丽的裙角,她今天穿的是真丝白纱裙,她觉得有些冷,不自觉地向朱志东背后躲了躲。她有些怕冷,觉得自己有些发烧了。但是此刻的幸福足以抵消一切难过。她又瞥到了朱志东的纹身,心头一阵难过,凉凉的糍饭饼卡在喉咙里,说话都说不出口。

马上到七宝古镇了,被誉为“北宋遗存”的千年古镇,如今满大街的风味小吃,这是很多买卖人眼里赚钱的好地界,塌饼、大鱿鱼、里脊肉、肉粽、方糕、羊肉、汤团……古镇,在用自己的血肉喂养着这一方百姓。地球也是母亲,被开发得千疮百孔,默不作声。我们却总嫌她给的不够。

两个人漫步在七宝南大街。干蒸圆子的香味,直冲脑门儿。鲜肉笋丁和芥菜鲜肉的圆子在荷叶上朝他们招手致意。朱志东对这些糯叽叽的食物不感兴趣。他的眼光停在葱油饼上,这家葱油饼采用传统做法,先在油里煎,再用炭火烘烤,外皮焦香,内里松软。他买了一个,用另外一个袋子掰了一块给杨文丽,他们在雨伞下就这样咀嚼着热乎乎的葱油饼。杨文丽觉得,这就是一种幸福。

七宝老街汤团店的黑洋酥汤团和鲜肉汤团,吸引了众多游客驻足观看。他们拿不准主意吃哪个味道,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咸甜都要。借用一句很流行的话来形容,那就是: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全都要!只要花费10块钱就可以吃到热乎乎的汤团。朱志东一合计,两人要20块,他突然提起了一个话题,“小杨老师,你是教哪门课的?”

“语文。”杨文丽脸红地低下头。

下雨天,炸串的香味在湿泥土的衬托下,分外突出。四如春的炸里脊和蒜香年糕,勾起人的食欲。杨文丽感觉很饿,她走近四如春,询问朱志东吃什么,朱志东平淡地说:“两串炸里脊,就好了。”杨文丽告诉炸串的阿姨:“三串炸里脊。”

“支付宝到账15元。”的声音在街头响起,杨文丽付了钱,负责炸串的阿姨挑选了三串大点的里脊肉,扔进了油锅。

艾草方糕是杨文丽外婆喜欢的,她问朱志东要不要带一块回家,朱志东说:“这些我一直都不喜欢的。”杨文丽红了脸,没有买。

“这边冷切羊肉不错的。”朱志东拍了拍杨文丽的肩膀,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顺着朱志东的手看去,有几个老阿姨在排队,拉着小车,看着像是市区的本地居民,专程来这里买汤团羊肉的。

杨文丽要师傅切了一斤,朱志东在旁边抽烟,他温柔地说:“不好熏到你的,小杨老师。”他耐心地接过羊肉,拿签子扎了一块,递到杨文丽嘴边,杨文丽脸变得更红了。他们继续走,朱志东突然眼前一亮:“小杨老师,要吃猪蹄吗?”

“不好啃的呀。”杨文丽觉得在大街上啃猪蹄,很不好意思。

“没事的,我拿伞给你遮着,你去排队,要一个大一点的,我们一起吃。”

“好。”她望着他调皮的微笑,觉得拿他真没办法。他大概已经把她当自己人了吧,要当着他的面啃猪蹄。

酱香浓郁的猪蹄被切成小块,他们两个在雨伞下一起啃了起来。杨文丽突然想起了外公。那时候,他也会带她来七宝,买个猪蹄,坐在汤团店里,一边吃汤团,一边啃猪蹄。她记得外公总是将最肥厚的一块肉递给她。朱志东的嘴里正在咀嚼那块肉,大男孩总是不懂得照顾人的,不怪他。她有些失落,她想念外公了。就在这时,朱志东递来一块肉,是一块猪皮,“来,小杨老师,补充一下胶原蛋白。”

扑哧,她笑了,他怎么能这么幽默?

桥边的海棠糕,热热的,刚出炉的时候,味道最好。朱志东看到杨文丽在盯着海棠糕。一块甜的发腻的豆沙饼,有什么好吃的?他不理解,也懒得理解。他用甜的发腻的口吻问她,要不要再吃点盐焗鹌鹑蛋和毛蛋,杨文丽脸红着摇了摇头,朱志东买了一盒鹌鹑蛋和两个毛蛋。刚剥出来的毛蛋看起来像是鸡与蛋的混合体。奇怪,鸡蛋和鸡肉都不是可怖的食物,但是毛蛋却可以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朱志东的两颗烤毛蛋,躺在一次性饭盒里,椒盐和辣椒覆盖其上。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毛鸡蛋的垂涎。

“小杨老师,你知道旺鸡蛋和活珠子的区别吗?”

杨文丽摇了摇头。以前她去南京旅游,在街边见过摆摊叫卖的摊头,招牌上写着“旺鸡蛋活珠子”,她从来没有深究过这两者的区别。

“旺鸡蛋呢,就是发育停滞的鸡胚胎。活珠子,就不一般了,让胚胎发育到12-14天,直接烹饪,软嫩多汁。小杨老师尝一下!”

杨文丽从来没有吃过,朱志东用签子插着一个毛鸡蛋递到她的嘴巴边,一脸关切,想看她吃第一口的反应。她不懂拒绝,不好拒绝,闭上眼咬了一口。鲜香浓郁的味道在舌尖弥漫。看起来恐怖的东西,并非想象中那么不可接近。

卖毛鸡蛋的大叔,头上戴着雪白的厨师帽,身上的衣服洗得一尘不染。他叫杜三毛,也不知道他父母是不是三毛流浪记看多了,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总之,他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摆摊卖油煎毛鸡蛋了。有个信佛的阿婆劝他不要卖活珠子,小心生儿子没屁眼。他嘿嘿一笑,他这样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人,还奢望什么儿子。他总是乐呵呵地把鸡蛋煎得焦焦的,这就是他这辈子能够看到的东西,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什么因果报应。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干嘛呢?有钞票实在吗?管它什么蛋,在他手里能够变人民币的就是好蛋!顶顶好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