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猎杀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安澜对于朱志东是否离婚,并不在意。她早已明白,她和朱志东不是一类人。她的内心深处始终保留着对他的恨意。为什么?是为了那个孩子吗?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女人在孩子出现的时候就成了妈妈,而男人则要和孩子相处之后才会产生父爱。那个孩子是她心里永远的痛,她想要他,却不能要。这是一根刺,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她没有告诉过朱志东自己的想法。每当夜幕来临,她总会想,自己的孩子,他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夜空中的一颗星?
朱志东和杨文丽的家,慢慢变成了冰窟。自从和安澜重新在一起后,朱志东的身心都已经从这个家里抽离,他没有办法再面对眼前这个女人。每次他问安澜,如果自己离婚,她会不会和他结婚,安澜都不说话,脸上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她会吗?他想她会的。
朱志东第五次提离婚之后,杨文丽受不了了,她在网上买了炭盆和上好的木炭,她要像他母亲一样,去死,死在他的房子里,死在他面前。他不能无缘无故弃她而去,他不能!她提出要把工资卡交给他,把存折交给他,他竟然冷笑,她对他的态度感到疑惑,他以前不是一直想要吗?为什么突然失去了兴趣?这绝对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让他变得这样决绝。她学着抽烟,像他一样用中指弹烟灰,失眠时,用烟头烫自己的大腿。她甚至灌下一瓶红酒,醉醺醺地求他给自己一个孩子。朱志东早已不再碰她了。一回家,就和蜥蜴、蟒蛇待在一起。其他时间,就在不停地玩着游戏。
他甚至拒绝她给自己洗脚,他讨厌她的触碰。
这两个月来,他们的关系急转直下,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给他买了一件阿玛尼衬衫,他连看都没看,一把丢在角落里,像在丢什么无所谓的垃圾。
“琪琪,我要给小朱打了一件毛衣,你看什么颜色比较好?”
“烟灰。”
杨文丽看着窗外,对着手机,虚弱地说。她挂断了电话。最近,她每天只吃一顿饭,她要减肥。张强拿出一盒榴莲,啪嗒放在她面前,“小杨老师怎么瘦了,来吃块榴莲吧。”
“我要减肥,就不吃了。”
“什么呀,减什么肥?现在人的审美太单一了,环肥燕瘦,你看那杨玉环,美的像一颗剥了皮的荔枝。荔枝能瘦吗?那就成荔枝干了,皮包骨并不好看的。杨老师给个面子,吃一块。”
“好,那就吃一块啊。”
杨文丽看着眼前这个朴实的男孩,突然心头发酸,她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呀。
“你老婆不会和你离婚的,你就省省心,和她将就过吧,她要是离婚官司给你打上个一年半载,我还等你个一年半载吗?你想什么呢?我妈说要我明年结婚。”
“安澜,你给我点时间呀。”
“你自己看着处理吧。”
朱志东想到杨文丽不依不饶的样子,就觉得可恶。他的手机响了,是杨文丽烧炭的视频。他手忙脚乱,拨打120。按完2,转念一想,她死了,岂不是正好?他就再也不用和这个阎王一样的老婆纠缠不休。安澜会嫁给她,他将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犹豫了三秒,放下了手机。安澜看着他犹豫的样子,觉得陌生。
杨文丽给朱志东和张强都发了视频,她想看看到底谁更爱自己。张强一看到视频就从座位上滑了下去,手抖个不停。
医院里,清醒的杨文丽,睁眼看到,张强和朱志东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她床前。张强的眼睛肿了,朱志东看着窗外。她没有问谁先到,她只知道,他们都爱她。
“文丽,我觉得我们应该离婚。”
“不行,我不同意。”
“我们感情出问题了,知道吗?”
“我反正是不会离婚的,离婚是要分家产的,知道吗?我怀孕了,你还要出抚养费,知道吗?”
“什么怀孕?我们不是一直在避孕吗?”
“避孕药?我没有吃了。我怀孕了,一个月了。”
“打掉吧!”
“朱志东,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吧?”
“我没有,我不想有小孩。”
“你别想逃避责任!”
朱志东的书到了,一本由法医写成的书,名字叫《死亡解剖台》。昏暗的灯光下,朱志东用纤细苍白的手指慢慢翻动书页。看着看着,他的嘴慢慢裂开一个口子,他笑了,他的笑声听着像冰冷裂谷里传出的呼啸风声。他,终于知道怎么摆脱杨文丽了。
灯火通明的上海,灯火通明的南京东路300号。苹果专卖店里,朱志东一边抚摸着杨文丽的后背,一边听店员讲解苹果12的多种功能。朱志东要买一台手机给她,这让杨文丽欣喜若狂。她挚爱的老公刚刚升职,被总部调去了香港,他们下星期就要动身去香港了。上午朱志东陪她去学校辞职,还被校长热情挽留,“小杨啊,只要我在这个学校一天,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热烈欢迎。”杨文丽十分感动,立刻发了微博:“感谢校长大人。”朱志东让店员开票,他为杨文丽购买了一台苹果12。杨文丽打开手机,将摄像头对准老公和自己,咔嚓,新生活,她来了。
朱志东这么贴心,她也不好再小气,她决定请老公朱志东去杭州旅游,再看两眼家乡的大好河山。
“安澜,我爱你。你会嫁给我,对吧?”
“Red,我是爱你的,你是知道的。”
朱志东在路边的公共厕所发完微信,心满意足地回到杨文丽身边。杨文丽选好了餐厅,路边的一家黄鱼面馆,家庭小馆。排队点餐的人都戴着口罩。杨文丽要了一碗雪菜黄鱼面,朱志东点了黄鱼春卷。他们俩坐在角落里,桌上还摆着上一桌客人没吃完的黄鱼面,阿姨在隔壁桌子收拾,人手不够。朱志东皱眉,他讨厌这样的家常小馆,他喜欢窗明几净的西餐厅。一想到以后要和杨文丽这个平平无奇的女孩一辈子吃黄鱼面,朱志东就想呕吐,对她肚子里的小人儿更是心生厌恶。黄鱼面来了,杨文丽将自己碗里的黄鱼夹了一块给朱志东吃,朱志东任它冷掉,也不想碰,上面大概沾了她的口水吧……
想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接过吻了……
油腻腻的桌子、廉价的面条、拥挤的人群、大嗓门的服务员、身材走样的妻子、增加他生活负担的孩子……他只想头顶有个隧道,可以让他逃走。
“洗掉有点可惜哦!不如我做一个图案覆盖掉这块纹身啊!”山本凌捏了捏朱志东的纹身,询问他,拿出一本花样任他挑选。
“美杜莎吧。”杨文丽建议道,她的手里抱着山本凌的小狗,是一只泰迪。
“好,老婆决定。”朱志东说。
朱志东主动提出要将他和A的情侣纹身洗掉,这让杨文丽欣喜若狂。她终于不用再看到她的名字,这意味着朱志东这个人完全属于自己了,对不对?不对不对,是她和孩子的。他们一家三口会在香港安家落户,孩子会接受更国际化的教育。朱志东不要她工作,要她安心养胎,她开心极了。他越来越爱她了,是不是?
“老公让我到香港以后不要做了,安心养胎。爱你哦,老公!”杨文丽在微博上发文,配图是新买的苹果手机。
纹身刺痛,朱志东一声不吭,他盯着天花板,仿佛看到自己终于叩开了命运的大门。那里鲜花盛开,有安澜,有金灿灿的彼岸风景。那里不再有精打细算,不再有杨文丽的喋喋不休,不再有烦恼……
美杜莎在他的身上安家落户。朱志东说自己还要在肩膀上纹一条蛇,要山本凌给杨文丽纹一对翅膀。杨文丽乖乖听话,将细腻洁白的皮肤呈现在纹身师眼前,她没有一刻犹豫。有那么一刻,他们不像夫妻,更像是SM游戏的重度爱好者。
他们回到家里,杨文丽倒头就睡。朱志东则打开手机,开始玩王者荣耀,他连输三把,心情很不好。他将手伸向杨文丽的脖子,又缩回。他的心打鼓一样跳个不停。在碰到杨文丽脖子的时候,朱志东感到喉咙发痒,他觉得自己是一条扭动的球蟒,想要卷住猎物,收紧、翻滚,将自己所有的力气都注入猎物,将灵魂剥离。
拖延意味着更周密。朱志东卖掉了他的一条球蟒,将地方腾出来。他从网上购置了一个小冰柜。他告诉杨文丽,他要给她买好多好多牛羊肉吃。杨文丽疑惑不解,不是要去香港了吗?朱志东解释说,开会了,公司要他推迟半年再过去。杨文丽很不高兴,她已经将工作辞了,这半年他们两夫妻靠什么过活?
这一天是6月6日,天气还算不错,他们今天要去杭州游玩。高铁在大地上奔驰,他们驶入杭州的时间是6:51。方老大面馆里,吃片儿川的旅游团阿姨们不知因为什么在吵架。朱志东给自己点腰花猪肝肉丝拌川的时候,破天荒地给杨文丽加了一份鳝丝。杨文丽受宠若惊,拿出新买的手机拍了几张,挑出一张照片发在了微博上,配文:老公最近太体贴了。她觉得最近朱志东像是突然间长大了,对她百般照顾,她这是不是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朱志东看她吃着鳝丝,突然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和她永别了。他的心头竟然涌上一丝伤感。奇怪,他明明很讨厌她,甚至不想和她搭腔呀。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吗?不对,他从来不想和她有孩子,他对这个尚未完全成型的小人,没有一丝感情。
六月朝阳照在西湖的湖面上,游人们跟着导游举过头顶的玩偶,听导游娓娓道来白娘子和许仙的爱情传说。朱志东听到有个导游用超大嗓门怒斥法海不懂爱,还痛诉白娘子爱错了人,许仙实在是个软弱无能的怂包蛋。他倒觉得,一个男人要自保,并没有什么过错。他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中,和杨文丽走散了。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手机没电了,已经自动关机了。早知道不在高铁上打王者荣耀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更要命的是,他不记得杨文丽的电话。
他像个茫然无措的三岁小娃,站在小商店门口。老板戴着口罩在看电视剧,一听他连老婆电话都不知道,就马上觉得这帅哥怎么看怎么像个诈骗分子,他恶狠狠地瞥了朱志东一眼。朱志东看老板脸色阴沉,犹豫了一下,放弃了跟他借充电器。旁边有个女人因为摔倒,蹭破了膝盖,在哭。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他妈关在家里,总会听到有个女人在哭,那个女人像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从此,经常光顾他的梦。从那以后,他落下了尿床的毛病,他妈一看到他床褥湿了,就会用鸡毛掸子抽打他的屁股。直到他搬到外公那里,这情况才慢慢好转。
杨文丽找不到朱志东,打电话又关机。这可把她吓坏了,她以为朱志东掉进了西湖里。她找到游客中心,一进去就哭了,游客中心的工作人员连忙安慰她,让她别瞎想。“朱志东先生,请到游客中心,您的爱人杨文丽在等您。”
朱志东愣在原地,他的爱人?他的爱人什么时候改名杨文丽了呢?他的爱人叫安澜,是富二代。不是曹阳地区的滚地龙,小腿变形,有小肚腩的语文老师杨文丽。
回程的高铁,没赶上。
“你为什么不带充电宝?”
“充电宝在你的身上,你包里,我怎么带?”
“那你找游客中心啊?一个人愣在那里,像木头一样,还要我找?游客中心的大喇叭喊你你没听到吗?”
朱志东没有去游客中心找她,这让杨文丽大为光火。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笨,是不是耳朵聋掉了。
高铁站里,大家看到有人吵架,纷纷自动远离,生怕俩人做出什么过激行为,把手机砸到无辜群众脸上。两个人上车后,一路无言。朱志东已经无所谓这个女人是否生气了。他在心里窃笑,他将摆脱滚地龙的一切,一切都在倒计时。
回家后,杨文丽早早上床。她生气,她烦躁,她不想睡,她想和朱志东谈谈,那些需要沟通的事情,堵在喉咙里。可是,怀孕的她头脑发胀,她的身体想要睡,马上睡。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朱志东听到她的呼噜声,知道蠢女人已经睡着了。可惜,上下左右那些讨人厌的邻居还没睡着呢。他要等他们都睡着,等他们都去做梦数钞票了,再动手。
晚上12点,子时。外滩还有人在流连忘返,借着酒劲来回踱步,想把大城市的繁荣刻进自己的骨子里。上海的居民区里,除了个别窗户,一片漆黑。朱志东没有一丝犹豫,翻身坐在杨文丽身上,将两只大手掐在她的脖子上,他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掐。拼多多上买来的窗帘不够遮光,月光渗透进来。朱志东惊恐地发现杨文丽睁开了眼,他不想她看着他,不想!他的手更用力了,死死地掐住她,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在网上查过,最多十分钟,她就不会再有生还机会。她抓着他的手臂,死命抓,要他放开。他闻到一股尿液的味道,皱起鼻子。心想这个娘们儿的尿真难闻,说不定还混着屎。一想到这里,朱志东就对杨文丽更厌恶了。他想,一会无论如何要把这个破床垫丢出去。这还是杨文丽贪便宜用娘家给的钱在拼多多上买的,一百出头,躺上去就到处乱响,睡得他直腰疼。一想到这儿,朱志东更觉得自己当初和这样的一个人结婚是脑袋发昏。放着乘龙快婿不当,找了这么一个破烂货。
她的指甲嵌进他的手里,他疼的想扇她。好在她很快松手了,手滑落了,她晕了过去,他不敢松手,继续掐,直到精疲力尽。他把手放在她的鼻孔下,确认,她断气了。为了防止杨文丽诈尸,他又摸了摸她的心跳和脉搏,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朱志东愣了。他干了什么?他杀了人?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刚刚的杰作,有一丝懊悔。为什么不离婚呢?自己是不是过激了?会不会被发现?开灯,他看到她就像睡着了,脸上还有血色。他摇动她,希望她能醒,一切都太晚了。她死了。再也不会唠叨抱怨,永远也不会发现他早就被史丹康辞退了。
根本没有什么香港未来,也没有升职加薪。一切,不过是死亡前的狂欢。
他打开王者荣耀,开始玩游戏,玩了一个多小时。外面的灯都熄了。他将已经插上电却空空如也的冰柜打开,将她抱起,他有一种感觉,她更重了,是因为怀孕吗?还是因为贪吃?他已经不想细究。他将她放进了冰柜里。她完全属于他了,真好。想到这里,朱志东笑了。他将被单拿袋子装好,又将整张床垫翻起来,推拉着慢慢下楼,尽量不发出一点噪音。他的心有些慌乱,怕遇到失眠的邻居。幸好,什么人都没遇到。黑夜,给他罩上黑纱。他像一个游走的鬼魂,在这一个暗夜,完成了自己的蜕变。
回家,用肥皂洗了三遍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眼睛里满是欣喜,他将自己从不可救药的漩涡里拯救了出来,不是吗?在贫穷里打转的日子,结束了。他拿起杨文丽的手机,将她工资卡里的三万多和储蓄卡里的二十一万全部转入自己名下。“想不到她有这么多钱!这个杨文丽真是深藏不露!”朱志东得知她背着自己攒钱,更觉得这女人无可救药,只配去死。
他在京东下单了一个高清摄像头,用来装在小阳台上,防止别人靠近。为何杀了杨文丽后要将她冰起来?这是他在《死亡解剖台》上学到的。他要利用冰柜模糊她的死亡时间。等过个一年半载,他就把她扔进佘山的山沟里。即便到时候被人发现了,也没人能判定她的死亡时间。假如在相当炎热的天抛尸,尸体会迅速解冻,然后快速腐烂,不会剩下多少可供追查的线索。
买完摄像头,他又下单了一把小电锯和一台商用搅碎机,他要切割掉她的十根手指,然后加以粉碎。朱志东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朱志东买完东西,打了一夜的游戏,再也没人制约他了,再也没人唠叨他了,他自由了。他将会告诉安澜这个好消息,怎么告诉呢?是直接告诉还是旁敲侧击,会不会吓到她?以她的财力,大不了,他们两个可以远走高飞,去缅甸去越南,去欧洲,哪里去不了?
他觉得自己安澜打心眼里喜欢自己,她肯定会为了自己远走他乡,永远不再回来又怎样?他得想办法再弄笔钱,把房子卖了怎么样?坏了,这个臭女人的尸体在屋里,他没有办法处理房子的啊!妈的,这是有史以来最贵的墓室了吧!一线城市的黄金地段,虽说房子旧了点,200万总要值的呀。一想到这个房子是他妈妈的名字,他的心里一阵刺痛。他想起他爷爷的房子,说好了给他这个孙子。现在他爸有了第二个儿子,他爷爷绝口不再提当年的事。不然,他就有四百万好带走了。
第二天一早,打了一夜游戏的朱志东,给安澜打了电话,“安澜吗,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你老婆呢?这么早,我还困呢。等会再说吧,我睡一下。”
“你等一下,我现在打车去找你,给你带早餐。”
“等会吧,太早了。”
安澜可不是杨文丽,为了一顿早餐就欣喜若狂。她抱着枕头狂睡三个小时,打开静音的手机,发现朱志东打了二十几个电话?这是怎么了?他怎么这么急?难道又要借钱?
安澜有点烦他了,天天没完没了地带她逛街,让她进各种奢侈品店。每次他都是试戴各种首饰,不舍得摘,给安澜发脑电波,让她为自己掏腰包。她安澜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每次这样,就有点太刻意了。她对朱志东是有感情的,可是要说有多深,她不知道。以前那个傻傻的她,早被她在心底杀死了。
她打过去电话,尽量不想让自己显得很不耐烦,“喂,你干嘛呢?”
“你可真能睡啊?安澜。我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你过来接我。”
“好,我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