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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蓝色的柜子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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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灯光缭乱

南京西路1001号凯司令西点房,二楼的角落里,戴着墨镜的梅洁云端起咖啡啜饮了一小口,面前的栗子蛋糕,已被她吃了一小半,另外一小半因为减肥的原因被搁置,准备迎接进垃圾桶的命运。闺蜜吴曦给她介绍的男人还没来,她有些忐忑,这是她第一次越轨,她也不知道这样是对还是错。介绍的男孩来了,古铜色皮肤,眉毛又黑又粗,细长的丹凤眼,嘴唇薄且微微翘起,身材很棒。188的身高在上海这个南方城市里很扎眼,他穿着紧身短袖,下面搭一条破洞牛仔裤,右耳上的银耳坠,野性、时髦。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点也没害羞的意思。看来,这家伙是个情场老手。

“梅姐?”他主动喊人,小伙子还挺热情开朗。梅洁云点点头,示意他小声点,男孩微微皱眉,“怎么选在这里?”梅洁云没有回答,示意服务员过来,帮他点一杯冰美式,问他要不要吃蛋糕,他说随便。梅洁云替他点了哈斗。蛋糕一上来,男孩就开始坏笑,梅洁云没反应过来,“怎么了?是不合你口味吗?”

“不是,尺寸够大。”男孩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眼睛里飘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贪婪,他伺候的阔太太们都是寂寞了很久的女人,她们的欲望之火被掩藏在或优雅或慵懒的外表之下,只需要稍微挑逗一下,就会被点燃。这个叫邓磊的男孩看着梅洁云的脸慢慢变红,他把手放在她的手边,用小拇指慢慢在她的手上滑过。梅洁云觉得脸上发烫,她清楚了,她是不应该选在这里见面……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他们每天见一次,在丽思卡尔顿,在万豪酒店,在威斯汀……梅洁云感觉自己在和年轻肉体接触的时候,自己在变得越来越年轻。一瞬间,她突然理解了李军。她恨他的自私,恨他的冷漠,又理解他对青春的贪婪……她知道她和邓磊之间只是交易,没有感情,不会有感情。可是她还是情不自禁对他产生了依恋,她带他到恒隆大肆购物,为他一掷千金。直到她发现他还在同时服务其他客户,一个六十多岁的贵州女人。她怎么会吃醋?他本就是个服务阔太太的男公关。真是可笑,她在奢望什么?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大哭了一场,她拉黑了他,决定结束这种荒唐的生活。两个月后,她又突然想通,决定向前看,她为什么要在李军或者邓磊的树上吊死?她就不能游戏人间吗?她开始了约会各类男公关的生活,遇到不合心意的,会让朋友帮自己退货……

朱志东和杜大志被梅洁云带到别墅的这一晚,她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三个人里,只有朱志东还不了解情况。梅洁云的别墅,干净整洁,24小时的保姆巧玲早已被辞退,和梅洁云以前的生活一起被钉进垃圾箱。“这个别墅曾被人说风水不好。”朱志东觉得这个屋顶像极了上海博物馆一个打着灯光的棺材盖儿。梅洁云挺热情,一直在笑,皮肤看起来也不错,就是脸上的针眼吓人。朱志东觉得她看起来人不错。她和他们一起吃了饭,在空旷的客厅里光着脚跳舞,真丝地毯闪着光泽,朱志东总觉得角落里的古董花瓶上有张人脸,他想,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会心虚的。酒精和伟哥的作用下,他们彻夜难眠。朱志东不得不承认,这一夜是他经历过最刺激的一夜,水晶灯映照在他的眼睛里,灯光缭乱。

朱志东做男公关的消息,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程雪的耳朵里。她早就对朱志东的新衣服新表产生了疑问,就是没证据罢了。但是,她选择闭嘴。忍字头上一把刀,“这年头,忠诚就像鬼,都听说过,谁也没见过。”她自己不是也得陪老男人吗?谁也别嫌弃谁!

旁人看来,邮电新村的老破小和豪车打死也联系不到一起去。但2号楼下,却经常能见到各种豪车。而且啊,车主都是女的!大量的啫喱水让朱志东的头发持久定型,不管做多大动作,头发都安稳如山。他的身上时时刻刻弥漫着浓重香水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从印度移民过来的,一样对浓重香水味情有独钟。不到两个月,他在富婆圈已经如鱼得水,凭借年轻的身体和姣好的容颜,在富婆圈赢得了“朱一夜”的美名。

Miyavi的海报贴在杨文丽的床头,她的外婆并不懂这些,她不知道这个人满身纹身,更不知道这个日本人17岁就只带了钱包、手机、香烟独自闯荡东京。她甚至看到外孙女有了偶像,还很开明地评价道:“卖相老好了。”杨文丽会突然脸红,不作回答。她作为曹杨二中的学生,始终保持着优异的成绩,她从没有给父母和外婆增加任何压力和麻烦,她是父母眼中的乖乖女,外婆心里的骄傲,是老师心里省心的好学生,是同学心里沉默寡言的她。那她在自己心里又是谁?她又是怎么评价自己的?她在微博上,悄悄写道:“高三了,我的成绩还可以,就像一只还可以的被束缚住翅膀的鸽子。”她现在没事儿总爱去楼顶,那里住着一个残疾老头,他养了一辈子鸽子。

养鸽子的老头叫程勇文,出生在老城厢的中华路,他的父母感情不合,父亲是个暴力狂。当着他们兄弟两个的面按着他母亲的头打,鼻梁断了,满脸的血。这一幕像烙印一样深深印在程勇文、程勇武的心头,一辈子的折磨,一辈子的痛苦。他的腿?呵,说来话长,他爸爸程健民,这个老王八蛋,因为他不肯吃饭,把凳子一把摔在他的脊柱上,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他醒过来,老王八蛋早不知道哪里去了,他的母亲在病床前抽泣,他才八岁,就要去面对瘫痪一辈子的事实了。他记得他的第一念头是死,死了几次没死成,他就开始想活,想像以前那样健康地活。他吃中药扎针灸,求神拜佛,生活不是童话,奇迹没有发生。18岁的时候,他遇到一个女孩,女孩每天到顶楼找他,聊天接吻做爱,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相爱了。结婚以后,女孩独自养家,养来养去,发现靠一份女工的工资根本养不活两个人。离婚后,她去了台湾,他去不了。他开始养鸽子,希望鸽子替他去看看她。两年前,他跟着弟弟搬到了梅四小区。他依然住在顶楼,弟弟和弟媳每天给他送饭上来。邻居们还算照顾,没有嫌弃他这个搭棚子住的残疾老人。他的鸽子深受小朋友喜欢,他会送鸽子蛋给刚生了小孩的产妇补身子,也会把鸽屎清理干净。他望着飞来飞去的鸽子,回忆着他的一生……

杨文丽每次心情不好,都会到顶楼来。看程勇文放飞鸽子,鸽子在头顶盘旋,她会觉得生活有了希望,她多么想像鸽子一样飞翔在蓝色的天空啊。可是,她不能,她只能一日又一日困在这个地方,困在这座钢筋水泥筑成的巨大城市里,它是属于自己的牢笼。说来奇怪,她自出生开始,从来没有离开过上海,这个巨大的城市仿佛是宇宙的中心,人人都朝它奔来,没有人想离开。

灯光亮起,鸽子都回来了,灯光缭乱,杨文丽困在原地……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去更高更远的地方看看,她想去草原,想去森林,想去冰川……

外公的病瞒着杨文丽,只盼着她拿到大学通知书。四月二十号,四如春的冷面上市了,外公带杨文丽到石泉路去吃冷面,二两辣酱冷面,二两暴鱼冷面,一笼小笼包,四个锅贴,两杯绿豆汤。杨文丽喜欢这里的辣酱冷面,总也吃不厌,刚出炉的锅贴有些烫嘴,底子焦焦的,一咬,汁水喷溅出来,油润丰盈,食客们打耳光也不会放下。杨文丽吃得津津有味,一抬头发现外公在看着自己,仔细看着,生怕自己忘了孙女的长相似的。杨文丽的外公长着一双不大不小的丹凤眼,炯炯有神,眉毛有些淡,乍看看不到眉毛,他的鼻梁低低的,鼻梁上有一道小时候打架打出来的疤,嘴巴总是抿成一条缝。他的肺癌晚期是半年前确诊的,他和老伴商量以后,决定暂时不告诉孙女,他们的琪琪马上要高考了,这个孙女是他一手带大的,小肉球一样的小娃娃,慢慢学会爬、坐、走、跑、说话……孩子就像一棵树,起初,它只是一棵小树苗,现在已经是大树了,以后,还会开花还会结果……他想到这里不禁伤感,他的孙女啊,他怎么忍心离她而去呢,可世界上的运转法则就是这样,人不会长生不老……也许,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吧。他夹起一个锅贴,送进嘴里,还是那样的好吃,他,吞下眼泪………

“上海师范大学哦,你家小囡真是争气。她外公知道了,在天有灵,也会开心的,老爷子能瞑目了。”邻居钱阿姨安慰杨文丽和她的外婆“可惜哦,只差一个星期就看到了。”杨文丽跟在外婆身边,低头不语,她听到钱阿姨的话,眼睛变得红红的,她多么希望那个瘦弱的小老头能看到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他总是买各种学习资料给自己,给自己讲自己小时候年纪轻轻就要出去做苦工,没有机会去读大学,去成为更有用的人,他希望杨文丽做个有用的人,不要像他一样蹉跎掉自己的人生。外婆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直接哭了出来,那个老头子不在了,从此她便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孩子长大了,会离开家里,她要面对无边的孤寂了。她要学会自己买菜,自己做饭,自己吃饭,这些本来最简单的事,如今都变得这样困难。她真的不愿意自己守着那个空空的家,从早到晚,又从晚到早。人最不愿意习得性无助感,那是一种无力改变的绝望感。她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她找了一个风水宝地搁置他的骨灰,以后,她的骨灰也会放进去,他们会相依相偎直到时间的终点。

杨文丽的黑色裙子在太阳下,贴在她的身上,黏腻腻的。骨灰盒被她捧着,她的父母站在她身后,她的外婆站在她前面抽泣,亲戚朋友站在后面,小声议论那个老头子,死得太早太可惜。鲜花、眼泪、一个小盒子,人的来,夹杂着母亲的苦痛,人的走,也夹杂着亲人的眼泪。这一来这一去,人生不过来去之间罢。外婆接过骨灰盒,亲手将它放进墓地,再将水泥盖封上,不要任何人帮忙。杨文丽第一次感受到了锥心刺痛,外公怎么是外公呢?那是她误喊成爸爸的人,她在襁褓中就认识了他,她的吃喝拉撒都由他负责,他要白天黑夜守着她,为她泡奶粉,为她擦屎,为她洗澡,为她洗没完没了的衣服,为她做饭。她说话他来教,她走路他来扶。她还没有报答他呢,他怎么就走了呢?

她记得她小学一年级很喜欢吃干脆面,外婆觉得不健康,不愿意她吃。外公看到她不开心,就会拿出私房钱带她偷偷出去买,还给她买了汽水搭配着吃,她很开心外公在管教之外,给她一点自由。

初二的时候,辣条在她班里是非常流行的零食,同时流行的还有那种什么用也没有的抽奖,她很喜欢。一次外婆发现她把零用钱都用来抽奖,还吃了很多辣条,就不再给她零用钱。她有些不开心,但也没说什么。第二天接她回家的路上,外公突然说要带她去商店里买笔,那里卖笔不过是副业,最大的产业是各类零食和玩具,和花样繁多的各种抽奖。外公要她随便抽,她不停抽,花了三十多,把自己喜欢的抽奖抽了个遍,各式各样一文不值但花哨得很的手链、项链、小玩偶,塞满了她的校服口袋。爷孙俩一起买了一包辣条,一边走一边吃。

高中开始,大家都变成了型男型女,开始臭美。杨文丽也不例外,她一直想烫发,还想打耳洞,这样才能戴好看的耳钉呀。外婆一直不同意,她认为女学生就是要素面朝天,花枝招展不是什么好事情。外公不这样认为,他认为在漂亮的年纪,就应该尽全力漂亮。他不听劝说,执意带杨文丽到华安美丽馆烫发,烫卷发。又在外婆的强烈反对声中去老凤祥打了耳洞,买了一对蝴蝶银耳钉。虽然最后以班主任打来电话,并劝外公理智些结束。但是这次经历,让杨文丽觉得自己无聊透顶的生活被掀开了一个盖子,她的生活一样可以快乐、自由、充满刺激。

一个月前,外公瘦的只剩90多斤,她还怀疑这个小老头是不是广场舞跳多了。她快高考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外公劝她不要多想,她大把大把掉头发,外公骑着电动车带她去吃夜宵摊头的豆浆油条,带她去吃小龙虾,还带她去苏州河边吹风……她记得有次在苏州河边,外公突然哭了,她问他:“外公,你怎么了?”外公说他只是想妈妈了。现在想来,他不是在想妈妈,他是不舍得离开他们吧。他是用怎样的毅力撑到她高考结束的?他怎么装着像没事人一样,给她烧糖醋排骨的?他怎么装的那么像呢?他承受着化疗的痛苦,却戴着假发在家里装得容光焕发。

他走之前一直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把他父母的照片放在一起,把自己的衣服收拾到一个箱子里,方便家里人拿去处理掉,把自己的日用品能扔就扔,他不愿意老伴儿受累,他的老伴儿有风湿病。他修好了漏水的水龙头,把橱柜里的锅碗瓢盆整理好,他把高处的东西整理出来,放在了低处,他把冰箱里所有不健康的食物丢了出去……

在他离开的那天,空调外箱上落了几只鸽子,它们照例咕咕咕个不停,那天一大早,杨文丽就被父母叫走了,要去给她买些大学用的床单被褥。外婆买了豆浆和咸大饼,她把豆浆盛进碗里,大饼放在盘子里,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又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碟子小咸菜。准备就绪,她到房间里喊自己老伴来吃饭,以前都是他出去买早饭,今天是她,他说他不太舒服,要她出去买饭。她去了,还为自己变得能干感到开心。她唤他:“老魏,吃饭了。”他不应,她又唤,他还是不答应。她的笑容凝滞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上前,死命抓住他,摇动他的肩膀,他没有任何反应,他怎么了?他是昏厥了吗?她手忙脚乱,拨打120,拨打女儿电话、女婿电话,她的心像打鼓一样,跳得又快又重,她的预感很不好,她踉踉跄跄,昏倒在地。当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女儿魏萍握紧她的手,在她耳边说:“妈妈,爸爸走了。你要保重。”她没有说话,盯着天花板,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滑到头发里,滑到耳朵里,她的老伴先她一步离开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现在只剩她一个了……

杨文丽坐在角落里,她面无表情,一会哭一会笑,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知道她的自由再也没有了,她又被锁进了那个规规矩矩的四方形铁皮盒,那个束缚着她灵魂的盒子,将她的灵魂捏成四方形,不允许出错。有人唤它规矩。规矩的形状被人为规定,规矩就像紧箍咒,在每个人头上越箍越紧,她—杨文丽,从来没有自由,只有规矩,是外公在无数的制约之中,带她透气。她记得一次月考考砸了,也是外公带她到顶楼的程勇文那里,看他放飞鸽子,它们优游自在地在天空盘旋,像天空的精灵,在盘旋,在呼唤,在自由自在。她的心情随着鸽子越飞越高,终于忘记了试卷上那个不如意的分数。她的内心渴望着能够拥有极致的自由,她希望自己和Miyavi一样,拥有放弃一切直奔梦想的勇气。她也想到BJ去当个地铁站歌手,这个想法被她搁置,却在她心里发芽,没有消失也没有长大。在通知书到来的时候,她明白她的梦想破碎了,她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中,放弃自己已经拥有的光环,去躲在BJ某个空气不流通,混杂着汗味烟味的地铁站,唱着无人问津的歌谣。她再次败给了自己的胆怯……

她的灵魂中最有勇气的一片,随着外公的骨灰盒一起被封印进了水泥盒,她决定循规蹈矩,在规矩的水泥盒里腐烂。她还活着吗?她的内心像一颗腐烂的苹果,表面看着色香味俱全,其实内里已经腐烂,甚至已经有了蛆虫。她冷笑,笑自己的胆怯,她哭泣,她哭这个世界再没有人能懂自己。

“卧槽,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可能当歌手了,不可能学习Miyavi了,通知书于我就像死亡通知书,不知道他们在高兴什么。”杨文丽在微博上匿名发布,肆意抒发着自己的不满。两个陌生网友迅速点赞。

九月一号,上海师范大学被打扮一新,又一次开始了迎新活动,小红帽建筑群在学生们激动的呼喊声中岿然不动,要是建筑会说话,一定会吐槽这些学生们大惊小怪吧?只不过是入学了,又不是当了海地共和国总统,有必要这么激动吗?可惜激动不激动不以建筑的意志为转移,它们静静待在原地,看他们吵吵闹闹。人群里,有个安静的女孩,跟在父母身后,外婆被她搀扶着,一路咳嗽。装被子的袋子有些老土,她也不在乎,她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切循规蹈矩,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她终于还是变成了一个无聊的大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