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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蓝色的柜子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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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卖相好

家庭主妇在菜市场买白菜,会对大白菜的卖相挑挑拣拣,评头论足。卖相不好的大白菜会被妇人们嫌弃,机灵的小贩会提前把外面的皮褪掉,露出翠绿的叶子,招揽生意。人类对美的追求,刻在基因里。

杨文丽这个外貌协会资深会员,刚刚和男友分手,此刻正在家里被父母批评教育,“不要看卖相,男人看什么卖相?”杨敢先告诉女儿,不要对卖相太看重。杨敢先托人给女儿介绍的对象叫田斌,男孩挺老实,就是卖相不大好。杨敢先夫妇对这个男孩都挺满意,就是杨文丽本人不大感冒,整天就爱对着日本明星的海报犯花痴。田斌不到一米七的个头,国字脸,脸上有很多痘印,大肚腩。杨文丽告诉魏萍自己看不中。

“人家家里在老城厢有两个铺面,人家自己在政府里坐办公室,天天开着奥迪接你,怎么看不中?”杨敢先不理解女儿的想法。

田斌父母都在学校当老师,是一对老实人。老实人生了个老实儿子,家里的铺子是田斌爷爷那代传下来的,听说老爷子是个有能耐的人,在海上跑船起家。只可惜的是,他们家祖传的不仅有铺子,还有一对眯眯眼,太小,被杨文丽戏称为一对“窟窿眼儿”。五短身材的他,实在是让杨文丽爱不起来,杨文丽总觉得他丑,扔在人群里都碍眼。她喜欢的Miyavi多帅啊。

杨文丽曾经问过田斌,觉得Miyavi怎么样,田斌问她谁是Miyavi,是不是她认识的外国人。杨文丽拿出Miyavi的照片给他看,田斌忙夸这人蛮好看,就是看着有点痞坏,感觉会揍人。杨文丽不开心了,不满地低着头,不能认可他的话。

介绍田斌给杨文丽认识的是邻居张阿姨,她和杨敢先是同事,在户籍办上班。她看着杨文丽长大,晓得她乖巧可爱,就给她介绍了自己的外甥。杨文丽虽然不喜欢田斌,还是听从父母的安排,一直相处着。直到这一天,他说了Miyavi痞坏,杨文丽决定分手。无论田斌怎么挽留,都无济于事。卖相不好的人,在婚恋市场上多吃亏呀。

杨文丽宿舍里的几个姑娘,只有朱晓芹谈过一个大帅哥,学法语的,人蛮好。可惜这人呢,要出国,俩人就分手了。当时她们寝室是好一顿可惜。用她们的话讲:两只脚的公鸡好找,两只脚的帅哥太少。

2018年5月1号,小学同学江莉莉打电话给杨文丽,“杨文丽,老梁明天过生日,别忘了!”杨文丽的小学班主任梁道宽今年50岁,学生们在明天广场的万豪酒店为他大摆宴席,每人拿出两千块给老班主任祝寿。江莉莉作为领军人物,负责订菜和布置现场。朱志东穿着深紫色毛衣和紧身牛仔裤,姗姗来迟。有人问他是不是走错了包间,他说:“没有,我是朱志东。”大家都惊呼,我们班竟然有个胡歌?不得了不得了。江莉莉更是顶着一头刚烫的泡面长发,踩着高跟鞋飞奔过来,在朱志东的肱二头肌上捏了捏,一脸娇羞地说:“朱志东?你现在这么帅啊,来,加个微信。”

朱志东拿出手机,小声应付着。几个男生围绕着朱志东,酸酸的,问他在哪里上学。朱志东笑呵呵的,沉默不语。有个叫车晓明的男孩,过来和朱志东比身高,他曾经是班里的活宝。课本上只要一出现小明,大家就会将目光投向他,他总是挤眉弄眼的,逗大家开心。大家之所以对梁道宽老师如此尊重,除了他本人负责任,还因为他现在已经是学校里的教导主任,对武宁路小学的招生,有决定权。学生们只要张口,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小孩子,梁老师都会尽量安排。表面尊师重教,实则对着权力顶礼膜拜。

杨文丽盯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一时间以为自己在做梦,为什么人可以出落得这样帅气?匀称的身材,苍白的脸庞,剑眉星目,有些眉压眼,眼神清澈,鼻子高挺,嘴唇单薄,他很像胡歌,180的个子让他在一群男生里鹤立鸡群。杨文丽脸红了。朱志东正在加微信,他一出场就成了全部人的焦点。杨文丽好似看到了Miyavi,她心里像打鼓,抑制不住地想找他要微信。她忽然想起,他就是那个虎头虎脑的朱志东啊。他以前还捉弄过她呢。她鼓起勇气跟他要了微信。朱志东很客气。

江莉莉打趣道:“朱志东啊!应该去当明星,要迷死人了!”

这餐饭吃得蛮开心,杨文丽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田斌总带她去吃各种高档饭店,她不觉得开心。今天,她像去听了Miyavi的演唱会一样开心。

“你好,我是杨文丽。”

“朱志东,喊我志东。”

“不好,喊小朱行不行?”

“小猪?大猪也行啊……”

杨文丽笑了,这个朱志东真幽默。

这位杨文丽小姐为什么吸引他,朱志东也说不清,可能和江莉莉比起来,她更傻吧。江莉莉虽然很喜欢自己,但朱志东听说她父母离异,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这样的话,她父母对她还会有什么帮助吗?她妈出国了,这个小姑奶奶完全就是天生地养没人管的典型代表人物。朱志东可太了解了,这种姑娘背后没有靠山。他如果找了她,就只能是输送养料的一方。杨文丽可就不一样了,父母都有正经工作,独生女,是个地道的上海小囡。而且听她说,她父母对她蛮好。八字还没一撇,朱志东的算盘已经打得噼啪乱响。

江莉莉和朱志东一起出去爬山的时候,朱志东告诉她,自己想早点结婚。江莉莉一脸错愕,她已经知道朱志东的家在邮电新村,并上去住过两夜,她曹杨二村的家也是同等水平。她不敢相信朱志东这样模样俊俏的大好青年竟然想英年早婚,“怎么?你要找个富婆啊?”

“找你啊,怎么样?”

“我?我可不准备结婚,这年头,谁结婚谁傻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多好。每天一睁眼就是水电煤气费,家里的菜钱、老人的药钱、孩子的尿垫钱。醒醒吧,哥,这是一个冲泡屎都要收费的年代。你还结婚,你还英年早婚,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啊?”

“我就是烦了,你不觉得没有意义吗?你不觉得孤独吗?莉莉,你一个人是不是住习惯了?你不想有个人和你住一起?”

“你是不是疯了?朱志东,不要以为住在一起就会幸福,知道吗?我妈找的那个澳大利亚老头儿,别提多烦人了。你知道那个老头有多恶心吗?他上床鞋都不脱。苏打饼干掉地上,这老头儿拿起来就吃。在家每天一睁眼就是催我妈做饭,也不出去工作,每天把我妈当奴隶使唤。如果白天开了走廊灯,这老头儿会立刻跑过来关掉,还他妈的规定卫生纸每次只能用三格,大便哦!懂吗?什么资本主义发达国家,全是狗屎。冰箱坏了,都要磨叽几个月才肯给钱买新的,空调?不要想了。”

“那你妈还过什么?为什么不回国?”

“你知道啥叫皈依者狂热吗?这就是。我妈这种上个世纪的大学生,对外国永远有一层滤镜,永远觉得外国的月亮比较圆。永远会跪倒在老外的脚下,亲吻他们的臭脚丫子,并高呼“好香”。我妈觉得外国的臭奶酪是香的。天啊,她吃不了臭干子,却觉得臭奶酪好吃,我觉得她的嗅觉有问题,可能她鼻子被老头儿的狐臭给熏坏了。你要结婚,你找个女孩结婚,就能解决你的问题吗?”

“我累了,懂不懂?你不知道我这一年经历了什么,我累了……”

“那你找个富婆啊,富婆能带你浪带你飞,你可千万别找穷老外。我跟你说,我妈在那个澳大利亚破农村,他们村马路上到处是补丁。老娘我可是上海小囡,我从小就没见过一米三个坑的路,那是什么东西嘛!我妈正做饭呢,背后柜子上突然出现一只大蜘蛛,妈的,比人的手掌还大。你知道我的心脏在那个地方存活下来是完成了多么艰巨的任务吗?你不知道,朱志东!我妈在那个地方,连个美宝莲都买不到,还要依赖那个破物流。她回到上海吹的好像自己住在纽约,是个纽约客。我告诉你,很多出国的人都挤在唐人街又贵又烂的地下室里,给自己洗脑自己过的日子是多么的自由民主。其实,哪来的自由民主啊?他们能和希拉里一个待遇吗?能和奥巴马一个餐标吗?都是自我洗脑!都是自我感动!自己跪在地上,接受了政客们画的大饼,还想带动更多人接受!”

“你感触还挺多?江莉莉,要不你嫁给我,带我去澳大利亚抓蜘蛛吧!”

“你想屁呢,朱志东,知道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吗?你跟人家老外讲感情讲仁义礼智信讲道德,人家跟你讲kpi讲利益讲价值,你说得通理吗?你讲得好英文吗?就算你讲好了英文,你懂当地法律吗?你不懂法律,没有当地文凭,你去干嘛?去唐人街刷盘子?还是去帮农场主推羊毛?你干嘛要为难自己?你这样说,也是为难我嘛,我这样一个自私主义者,你要求我去为你服务,那你就是不道德的,懂吗?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没有道德束缚,想起来就见见,没想起来就抛诸脑后,这就叫作幸福!”

“你可真想得开!”

“人生在世,怎么能想不开呢?咱俩现在想出来玩,就出来玩,想吃生煎馒头就吃生煎馒头,这就叫幸福!你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找个人没收你的财权,把你的衣食住行安排得明明白白。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打到了脑袋还是怎么?实话说了吧,我就没见过上海有志青年像你一样,这么早想结婚的。大家谁不是能玩则玩,对责任,那是能躲就躲。”

“也许吧,我不一样。”

“你有什么不一样,你不是一个脑袋两条腿吗?你有什么很大的顶雷工具?你脑袋直径六十米啊?真是的,我以为你这样的帅哥是玩咖,谁知道你竟然想英年早婚,我看不起你!”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你要是拿我当朋友,就帮我问问出国的事情。”

“你想好了吗?你就出国出国出国的,是,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知道。但是你了解外国吗?你就要出国,你去看一个电影《下海》,看完,你再跟我说。你知道外国有多少中国人的血与泪吗?你就在那出国,我有个表舅也是这个想法,天天缠着我妈要出去,后来我妈给他担保,他带着老婆远渡重洋,去了澳大利亚。他还好,会炒菜,就在中餐馆后厨做事。你呢?别看你人靓条顺的,不是我小看你,就你这小身板,后厨那个环境,你待不住,你就别想这茬儿了。对了,我告诉你,我这个表舅现在大腿都拍肿了,我那个舅妈,一出国就跟洋人好上了,还是个老头儿。行,合着我表舅还不如个洋老头儿。就澳大利亚那个建筑质量,虽然,外面看着是大house,其实住起来隔音特别差。我去澳大利亚玩那一个月,那老头儿呼噜都快打我脸上了!”

“说来说去,你不想帮我呗。”

“我们这么多年的同学,我这是不想帮你吗?我是想劝你认清楚,那不是致富闯荡的康庄大道,那是坑人的。我想你待在最繁华的国际大都市—上海。上海不好吗?交通便利,街道这么干净。你拐个弯儿就能吃到现包的小笼,怎么都比澳大利亚那个鸟比孔雀都大的地方好多了吧?难道你喜欢蜥蜴和蛇啊?那澳大利亚可管够!”

“你就说你帮不帮我吧?”

“好,那我帮你问问吧。你想干嘛?”

“只要能出去,干什么都行。”

在佘山,不仅能看到落日,也能看到成片的别墅群。朱志东越看越觉人生无望。人是不甘心的,人怎么会甘心呢?当他第一次在程雪那里摸到小羊皮包包,柔软的羊皮掠过他的指尖,使他再也无法忘记。但是这一切美好,突然就消失了。好像突然之间,他的桃花运就不行了。同学聚会后,也没有好转。奇怪,真是奇怪。

他有些后悔,后悔打了程雪。如果那天他没有打程雪,她就不会光脚往外冲。如果他没有突然用皮带头砸在她膝盖上,她就不会痛地跳起。如果他晚一些敲,她就不会不偏不倚撞在那个男人的车头上。这都是巧合,他痛恨这样的巧合。如果程雪还活着,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穿着破衣烂衫过日子吗?他的西服是去年的款式,衬衫也磨旧了,裤子的款式今年已经不流行了。时尚界每三个月就要变一次天,他都有些跟不上潮流了。程雪和安澜会看着自己这样落伍吗?跟不上潮流的朱志东还是朱志东吗?但是,他已经无法走进普通服装店了。吃惯了大餐的人,吃不习惯粗茶淡饭。由奢入俭难。

朱志东觉得老天像给他开了一个玩笑。他遇到了一个对他大方的姑娘,在他决定不珍惜的时候,老天彻底拿走了她,无论他再怎么找,也找不到这样的了。安澜呢?为什么不联系他,难道她一点不念着他的好吗?他在XZ没有照顾她吗?没有帮她买氧气瓶吗?没有喂她吃饭吗?没有帮她拿着包吗?这女人怎么一点就不念旧情呢?这个狠心的女人!朱志东越想越气。他的门被人敲了敲,他没有吭声。钥匙扭动的声音响起,他知道了,是他妈,那个一心照顾表妹,已经忘了他的妈。她拎着一个耐克鞋盒,“你在啊,志东,你也不知道应门的。”

“哦,什么事?”

“这是我给你买的鞋,你试试。”

“放那吧。”

郑霞像没有听到一样,径直朝朱志东走来,跪下来,脱下他的鞋子,想帮他试试新鞋子。朱志东一愣,反应过来,跳起来把她手里的鞋狠命摔在一边,差点儿砸到天花板上的电灯。

郑霞的一汪泪夺目而出,她低头啜泣。她抬起头,望向朱志东的那一刻,她恍惚了,那一瞬间,她突然看到了朱明强。

“你那么有本事,你去做别人的妈妈好了,干嘛要做我的妈妈?我不需要妈妈!”

“志东,你不要这样讲,你舅舅和舅妈出车祸死掉了,我不得不这样,你要理解我。你外公让我管欣然,我不管不行的呀。”

“你管,你去管啊!你怎么不去管?”说着,他把她往门口推,将她刚买的鞋子,一只只捡起来,扔出门外。她和她买的鞋子,都成了这个家里不受欢迎的东西,被扫地出门。

郑霞早已习惯看别人脸色的日子。她呜咽着抽泣,捡起鞋子,一手一只,离开了。那些她已经忘记的事情,再次涌上心头。她记得那是一个暴风雨的夏日。上海被台风光顾,黑云遮盖住了太阳,狂风大作,天空像打翻的水桶,水不停浇在路面上。郑霞的心凉透了,她刚刚被赶出家门,她的脚上没有穿鞋。朱明强因为她烧糊了饭,就把她打了出来。他们的儿子目睹了这一切,一岁多一点的他躲在走廊角落里,哇哇大哭。郑霞看向朱志东,她在走廊里呆立着。她的心紧巴巴的,她没有地方可以去,她能去父母那间小杂货店暂住吗?她的脚上甚至没有穿鞋。她听到楼下的邻居开门了,就匆忙抱起朱志东,躲在东边的角落里,怕被人看到。她听到楼下门响了,一定是那个从徐州来的老头儿,他最八卦,总爱打听她家里的事。她害怕,害怕被人知道自己这样狼狈。她觉得身体下面有些热,不是例假的日子,那是什么?是尿?她竟然尿失禁了,她哭出了声。人在绝望的时候,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啊。

她蹲下来,把朱志东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捶打朱志东的后背。朱志东哇哇大哭,朱明强听到了,把他们一把薅进了房间。404再次传来一阵阵哀嚎。

朱志东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的,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很轻松了。程雪、安澜、孙笑笑都不见了,雪山和寺庙在他的眼前浮现,他恍惚中,好像来到了大昭寺门前,在磕长头。他匍匐在地,用嘴巴呼吸着,他感觉胸闷,他上不来气了,想掐紧自己的喉咙。他醒了,原来,这是一个噩梦,一个彻彻底底击碎自己的噩梦。他抽泣着,将自己的懦弱与失望嚼碎了,全部吞咽下去,将那两个孩子的血与肉混合在一起,吞咽下去。他在心里开始幻想他们的样子,会不会是一男一女,他们都是他的孩子啊,一个也没有给他留下,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吗?可是他朱志东做错了什么呢?他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吗?他印象里,他连一只蚊子都舍不得拍死,他做错了什么?生物圈的雄性动物大部分是不想养娃的,儒家文化圈的男人类除外。朱志东一想起自己一次失去了两个孩子,他的心很痛,痛到无以复加。

那一夜,上海下了一夜雨,无情的春雨拍打着窗户,他在心底暗暗下定了决心。既然不能结婚,不如去澳大利亚那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混一下吧!他相信,江莉莉是会帮自己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好男儿志在四方。朱志东幻想着自己已经到了那个下面是燃不尽的煤炭,上面是数不清的羊群,海里是捞不完的鲍鱼的英国囚徒流放地。他幻想着,那里的月亮一定更明,海水一定更蓝。他已经厌恶了上海的污糟空气,和混杂着排污口的烂泥滩。他幻想着自己脱胎换骨,成为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