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幻觉
朱志东被雪茄呛地连连咳嗽,他雪白光滑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珍珠白的迷人光泽。女人将药倒在手心,塞进朱志东嘴里,又递给他一小杯威士忌。她叫什么名字?他突然忘记了。他的喉咙僵住了,怕自己叫错名字。女人在他耳边问他:“要当明星吗?帅哥。”他想起来了,她是电视台的主持人,叫什么来着?她平时穿着西装外套,在电视上预报天气,端庄大方。现在,她的样子和电视上的她简直判若两人。“要,”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女人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SHOW出我风采”舞台上,朱志东紧张地唱着庾澄庆的《让我一次爱个够》,浓重的妆容在镁光灯下把他的脸蛋衬托得格外俊俏,毫不夸张地说,他的脸此刻像出自米开朗琪罗之手的塑像,女人们在台下为他尖叫,喊着他的英文名“Red”,他听到了,眼睛像蛇一样眯成一条缝,扫视着台下疯狂的粉丝,他知道他已经成为她们目光的中心,他甚至已经成了她们心中的神。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的灯光刺眼,让他恍惚,他的额头突然冒出许多冷汗,多年前的记忆如滚滚狂潮朝他袭来。
那一年,他12岁。他记得那天一直在下雨,他的脸贴着泥水,动弹不得。周围围满了撑着雨伞的游客,有一个个头儿很高的外国男人还穿着“我爱上海”的文化衫,一个拿着双酿团咀嚼的老太太在和旁边的人说着悄悄话,一脸不屑地打量着他。
4月7,他的生日,那是12岁生日那天,他的外婆做了一桌好菜等他回家。朱志东漫无目的地游逛,他的女同桌一直喊他胖子,让他很不爽。他记得是在东新支路上,他记得个子最高的那个,外号叫“虎子”,一对八字眉,杂乱无章,暴躁得很。那个矮胖的小个子,叫什么来着?他说起话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喜欢哼个小曲,对了,学校里都喊他八戒。一路上,他的嘴巴就没停下来过,吃了一盒绿豆糕还不够,还要再来两个萝卜丝饼。那个叫“龅牙”的,总是鄙夷地瞅着他,那个家伙被奉为智囊。
他记得自己很紧张,手心冒汗,头皮发麻。小雨一会下一会一会不下,阴晴不定。他从普陀走到南京东路,将近十公里的路,他们从5点走到7点半。
南京东路上,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着朦胧光影。大大小小的咖啡店里,咖啡师忙着摆弄手冲、冷萃、深烘、浅烘。外地游客对口味出现偏差容忍度较高,喝了一辈子咖啡的老克勒可就不一定。茂昌眼镜公司、得强酒庄、培罗蒙、华美大药房、上海帐子公司……灯牌一字排开。提着大包小包购物袋的外地游客们,对上海的夜景叹为观止,踏着湿润的地面,穿越人海。老外们则喜欢站在爵士乐酒吧门口端着鸡尾酒,跟着音乐慢慢摇摆。这里不是他们家乡杳无人烟的自然景观,他们要在人群中感受热闹与精彩。
靠近山西南路的老凤祥银楼是老凤祥的总店,1908年开业。金字招牌在黑暗的夜色里,熠熠生辉。四个小孩盯着这间金店,两个自鸣得意,一个紧张不安,一个瑟瑟发抖。一个穿着旗袍的胖女人正在挑选金坠子,她让店员拿出来一个金葫芦,重量不合她心意,皱眉,放下。又让店员拿出来一朵金莲,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怎么老气横秋的?把她的脖子都衬短了。店员把这两款放回去,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如意。女人把玉如意戴上,她看着如意在自己胸口显得格外小,马上褪去还给店员,示意她把一个振翅欲飞的蝴蝶拿给自己,蝴蝶在她胸口随着她的胸脯起伏,她眼睛一亮,决定买下。其他店员羡慕地望着为她服务的店员,一个金镯子一个吊坠一条手链。这样的好顾客怎么没来找自己?真是同人不同命!
出门,左拐。她,黄桃,一个河北来的农村妇人,她对上海的认知全部来源于那部有名的电视剧《上海滩》,她可喜欢里面的旗袍了。这不,她今天也穿上了粉色天鹅绒旗袍。她一个养猪专业户,能够在这片最繁华的土地上,看看两岸的灯光,吹吹黄浦江的江风,心满意足了。抬头挺胸吸腹,摇身一变,黄桃变洋桃。她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幼稚幻想,今天她要当一天彻头彻尾的上海名媛。她举着自拍杆在南京东路上一边走一边拍,脚上的高跟鞋,搭配着新买的旗袍,又冷又行动不便。美丽,是有代价的。
“上海女人是怎么穿旗袍的呀?这玩意儿真难穿。”她暗暗想到,她习惯性地去贬低别人抬高自己,却忘了她的旗袍是因为她自己臀部肥大,才裹得过紧。她突然觉得上海女人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享福,顿时内心平和了不少,嫉妒之情略略减轻。她已经将嫉妒变成了日常习惯,看到别人比她过得好,就难受,特别难受。黄桃会在心中反复询问看不到的上帝和幻觉中的观音,她为什么不如别人过得幸福?别人可以端着咖啡杯眺望黄浦江,她为什么只能思考明年买哪个牌子的猪饲料?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她恨得牙痒痒。H&M擦得过于干净的橱窗,映照出她肚子上的一圈圈赘肉,在旗袍的包裹下,愈发明显。她——黄桃,一个有着废物老公的河北女人,能够独自在上海她认为最繁华最高档的地段买下一整套首饰,她觉得自己棒极了。虽然还差一个戒指,她不喜欢戒指,不喜欢戒指的束缚感。(如果信用卡额度再高点就好了)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三个小孩的认知,他们应该早点认识到,他们的欲望是幻觉,不可能实现。
朱志东的脸贴在地上,手里拿着老凤祥的袋子。郑国强夫妇赶到的时候,朱志东一个人呆坐着,一言不发。他们相信他们的外孙。朱志东的爸爸朱明强可就不一样了,他的声音从郑国强的电话里传出,暴怒,他用最难听的话形容他的大儿子,当他不存在或者当他已经聋了。李娇哭出了声。
朱志东一声不吭,他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无言的泪水最痛最苦。他一言不发地跟在郑国强夫妇身后,回到那个堆满了杂物的仓库。桌上摆满了菜,还有一个泰迪熊蛋糕,他的妈妈呢?大概没人敢告诉她这个消息吧?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奥运会的相关新闻在电视机里反复播放,郑霞上个星期答应要带他去看田径比赛。现在,她会怎么说呢?她会相信自己吗?
郑霞和爸妈的低声争论,像水壶里烧开的水,吵醒了熟睡的朱志东,凌晨1点,朱志东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这个人一屁股坐在折叠床上,用力推他,他睁开眼睛,郑霞浓妆艳抹的脸混杂着愤怒的表情,映入眼帘。她推搡着他,丝毫不在乎他疼不疼,仿佛在推着一个假人,看他睁开了眼睛,她像发了疯一样大吼道:“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告诉我!你给我起来!”郑霞的眼睛因为熬夜布满红血丝,她哭了出来,眼影模糊了,像只大熊猫。朱志东打定了主意不解释,既然没人相信他,何必再说。既然要担这个坏名声,还不如今天利索一点,把金子揣进怀里就跑。那些金子也不知道值多少钱,他想要的游戏机、电动汽车、手表……
负责这件案子的是两个新来的警察,一个叫余海荣,一个叫张广升。两个新兵蛋子负责这么重要的案子?那全赖奥运会马上开始,各种摸排工作正在紧张进行,谁有时间管几个小阿飞?他们绝对不能让恐怖分子扰乱这场世纪盛会,在全球人民面前丢上海人民的脸!
余海荣165的身高,浓缩的都是精华。人精明能干,眼睛滴溜溜地转,想出来的办案方法总是让人眼前一亮,上个月刚帮一个阿姨找到丢失的电动车。张广升这个北方汉子在上海有点儿水土不服,总喜欢讲点河北老家河间的故事,那的驴肉火烧、那的吊炉火烧、那的烧麦。余海荣问他驴肉火烧和吊炉火烧有啥不一样,他说差不多。其实,差老远了。他为什么不解释?食物这种东西,吃不到,解释有啥用?他在上海已经工作小半年了,是老家人人口中羡慕的新上海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多想回家。他曾无数次梦到他长大的那个小村庄,去爬那棵歪歪扭扭的槐树。槐树上的槐花,一串串,一朵朵,香味扑鼻,摘下来,清洗,晾干,被他奶奶包进包子里,里面还会放上炼猪油剩下的油脂渣,别提多香了,他来上海后总想找到这个包子,可惜,没见到过。这里的公园精致漂亮,设计过,精修过。里面摆上什么花,花在哪里,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安排的,没有野花没有野草,在他这个土包子看来,整齐,但无趣。
余海荣和张广升拿起眼前的盒饭,打开,对着油腻腻的手撕包菜、炸鸡柳和麻婆豆腐,皱了皱眉头。这盒饭早已经凉了,他们也顾不上热了,心想着扒拉两口得了。张广升和老乡黄桃拉了近两个小时的家常,说服她别闹事,别去什么天涯论坛啊贴吧啊发帖子,马上奥运会了,要以大局为重,不能让老外看笑话。南京东路那么多喝醉的老外可就爱看热闹,指不定还混着什么外国间谍头子,“在他们外国大农村,走上个几英里见不着人,他们可见不到这么热闹的地方,万一知道点什么,引起国际关注,社会轰动,咱们俩可都倒大霉了。”张广升哄黄桃哄的比女朋友都上心,这祖奶奶可千万不能给他惹乱子啊。扒拉了几口凉米饭,吃几口油腻的包菜,咬两下又凉又干巴的鸡柳,晚饭就算齐活。他们马上还要和另外三个小子的家长打交道。鬼知道这三个人的家长是什么样儿,那个朱志东看着是蛮老实蛮内向的,不像是学校里的捣蛋分子,另外三个嘛,那个吊儿郎当无所谓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在街头混着长大的。
虎子住在武宁四村,一间42.37平米的房子里,他和他爷爷奶奶住一块儿,三个人相依为命。虎子父母在他两岁时因为车祸去世了。他爷爷平时在一个小区里做保安,不经常回家。他奶奶耳背,需要高声喇叭,才能顺畅交流。虎子平时在家的时候,没人和他说话。余海荣和她聊起虎子的教育问题,她一言不发,佝偻着背,嗯嗯答应着。在她心里,能有口吃的把这个孙子喂饱就烧高香了,她没什么其他的奢望。她平时帮小区门口的一家湘菜馆打扫卫生,赚点儿辛苦钱。她晚上从湘菜馆拿来的剩菜,就是虎子的晚饭。其他时间,虎子靠自己过活。张广升拿了一份盒饭给他,看他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给盒饭吃完了。从父母聊到朋友再到学校里的七七八八,他发现这个孩子本性不算坏。他递给他一瓶脉动,“小子,你才13,知道不?以后你的路还很长,好好上学,不让你奶奶操心,就是你积德了。”张广升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天上。虎子—这个真名叫向子良的13岁男孩倔强地说:“要你管!”但是,张广升看到他打开脉动的时候,偷偷抹了眼泪。“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张广升捏了捏他的肩膀,起身离开了。
八戒,浑身发抖,小声啜泣。黄桃反而不像那个被打劫的人,他像。他爸是个远近闻名无所事事的闲人,每天不是打牌就是喝酒,八戒不记得他这个爸什么时候清醒过,他的脸永远红着,醉眼惺忪。他妈在广东,只会在过年的时候回家看看他。他猜他父母早就离婚了,瞒着他。爷爷奶奶住在隔壁小区,偶尔,带些米面油过来看看他。他们两个都是72岁,爷爷有尿毒症,奶奶要照顾他,他们已不能担起照顾他的重任。八戒从六岁开始,自己做饭给自己吃。有时候,他感觉他才是爸,他爸是孩子,是个需要他照顾的孩子。
这位爸爸现在拎着啤酒瓶,迈着四方步来了,势必要在警察面前树立一个负责任的父亲形象。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像蛇,冷冷盯着这个胖胖的男孩。男人小声嘟囔,嘴里不干不净的,吓得八戒簌簌发抖。余海荣和张广升一人一边,把他给架了出去。这个疯子一样的父亲如何教育儿女?很明显,他连他自己都教育不了,更别说13岁的儿子了。他连父亲的义务都没有尽到,怎么有资格去教育别人?这个孩子会听吗?余海荣和张广升面对哭得嗷嗷叫的八戒,有点手足无措。他犯错了,但是他怎么看都还是个半大小孩儿,不能被他爸一巴掌给拍死。他们急需场外援助,余海荣喊来一个有孩子的女同事—姚燕。姚燕来了以后,什么也没说,把八戒一把揽进自己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真名叫李航的八戒,哭得更厉害了,他抱紧姚燕,嘴巴不停喊妈,把姚燕的眼泪都给喊下来了。这世界上有太多伤心人了。
龅牙王睿名,家里没人来领他。打电话,一个嗓子沙哑的女人接了,马上又给挂了。“这都什么父母啊?这是把我们当催水电费的了?”张广升吐槽道。他问龅牙这个女人和他是啥关系,龅牙不吭声,低着头不说话。余海荣和张广升把龅牙送回了水塘小区,来开门的是一个同样龅牙的女人,四十出头,脸色蜡黄,还化妆,穿衣风格大胆泼辣,吊带裙紧绷着瘦削的身体,裙子短得不像话。她左手夹着一根香烟,倚着门框,斜睨着他们。余海荣问:“是王睿名家属吗?”女人吐出一口烟,没说话。“是王睿名家属吗?”余海荣继续问。“是,怎么了?”女人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和他什么关系?”余海荣冷静客观地提问,他注视着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他觉得这个不正经的女人应该就是龅牙的妈妈。“婊子,你去哪儿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戴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从里屋跑过来,探出头,想看看是谁在和他的姘头刘敏说话。“他今天做了违法的事,你们作为家长,要严加管教!”余海荣面对这样不负责任的人,真想破口大骂。转念一想,为了这样的人搞丢自己的饭碗,真不值当。他转头就走,身后传来刘敏的打骂和男人劝和声。余海荣转身回去,抓住刘敏的手:“你有时间打孩子,不如问问他为什么这样,他想离家出走啊,一个13岁的孩子为什么想离家出走,你当妈的不好奇吗?你是个当妈的吗?”女人被说哭了,大喊大叫的,“我一个江西人在上海混,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容易吗我?”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余海荣觉得这人已经没救了,递给龅牙一张名片,“小子,我跟你说的不少了,以后走正路,别让我再知道你做啥坏事了,等你岁数够了,可没这么幸运了,听见了没?”龅牙点了点头,余海荣走出水塘小区,看见小区门口的洗脚店里,走出来几个醉醺醺的男人,他觉得这世界有时候还真他妈的不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