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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蓝色的柜子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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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程雪的噩梦

“你个臭婊子,你找死吗?妈的,你等死吧你。”朱志东暴怒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程雪全身发麻,她未见过他这样愤怒,他一直以温柔的一面示人。

桌上的麻辣烫和昨晚的大餐当然不能相比,还会让她的脸在明天一早水肿。她愣愣的,盯着还未熄屏的手机,粉色的盗版凯蒂猫手机壳,胡须少了一根。“呵呵,”她心里不禁感叹:“早知道,不管她了。什么人啊?”程雪左手边放着一盒鲜肉月饼,昨天在光明邨买的,十个月饼,吃了五个,还剩五个。她拿起一个月饼,咬了一口,甜口,她嗜甜的基因刻在骨子里。生活很苦,要自己找点甜。

安澜没有接受她的好意,反而把她的话一字不差讲给朱志东听。安澜那个傻女选择和那个烂男人站在一起,转头把她推入深渊,朱志东会对她做什么呢?她不敢想。

她真后悔,自己为了帮安澜,惹怒了朱志东,她可怎么办呀?她总不能去求助季文清吧?她冷笑着打开手机,翻着通讯录,想找找看,看哪个天兵天将能下凡来救她一救。原来,人在极度伤心的情况下,不一定会哭呀,“喂,阿芳啊,你在上海没有,我有点事,你能不能过来陪我两天。你不是有个表弟很有能耐吗?我有点事想找他帮忙。”

“你早说啊,你早一个月找他,他还在这里,现在跑东南亚去了。我可找不到他。我在徐汇这里开了一个美甲店,没有时间过去,你问问其他人吧。好了,我客人来了,不跟你聊了。”

“彬哥,你现在还在新天地那边吗?我惹了麻烦,想请彬哥帮帮忙。”

“什么事啊?美女,我辞职了,可能帮不了你什么了。对了,你号码我没存,你是哪位?”

“老卫,你帮我找几个人,我这边有麻烦,钱好说。”

“程大美女,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你哥哥我哪有这样的能耐。行了行了,以前咱们关系好,那是以前。现在几年你都不打哥哥我的电话,现在突然发号施令起来了?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大瓣蒜呢?谁不知道你是他妈的一只鸡?”

“什么兄弟,什么朋友,什么姐妹,全是他妈的缩头乌龟。”程雪把手里吃了一半的鲜肉月饼砸进洗碗池。她怀疑,要是自己在清朝时被通缉了,这些人会砍下她的人头去领赏。

她关上灯,门反锁。躺在那个季文清买的,却和朱志东夜夜寻欢的大床上。窗户打开,刺骨的风,灌进来。她听到,高架上,车呼啸而过。听到远处,3号线地铁的穿过声。她听到了自己的心碎声。心碎的时候,人自己是知道的。朱志东,太薄情了。

她的眼泪不争气地往外冒。男人的话,怎么能当真?她的耳边响起朱志东孱弱病态的声音,像蚊子,和嘶吼的他,判若两人。上海的冬天,湿冷,透骨的寒风拼命往她的骨头缝里钻。朱志东的话,更冷更寒,像冰刀刺进了她的心窝里。

敲门声响起,急促,没有按门铃,没人说话。程雪知道,是他,朱志东来了。她摊在床上,大口喘气,觉得左胸口一阵憋闷。门口变得寂静无声,就这样过了约莫十五分钟,她想他走了罢。

“你要负法律责任的哦,朱先生。”物业李经理的声音在走廊响起,不到一分钟,门开了。李经理每天看到朱志东和程雪出双入对,把他当成了程雪的正牌男友。至于季文清,则被这位李经理以为是程雪的爸爸。这位李经理十分看好朱志东程雪这对俊男美女,还打趣过要去参加他们的婚礼,讨杯喜酒喝。

朱志东看灯关了,以为程雪不在家。但他并没有打算离开。他打开了灯,坐在沙发上抽烟。香烟的味道四处弥漫,透过门缝钻进程雪的卧室。朱志东拿出手机拨打程雪的电话,EXO的《咆哮》在程雪卧室响起。程雪听到朱志东朝她的卧室走来,她没来得及反锁卧室房门。正常人会跑到别人家,找物业用备用钥匙开门吗?程雪低估了这个男人的无耻程度,他用最甜美的语言与最狠戾的行为将她包裹。他是一个语言的巨人,又是一个行为的暴君。

朱志东进来,二话没说,抽出皮带(程雪买给他的古驰皮带)。他毫不犹豫地把皮带抽在程雪身上。有那么一刻,他把程雪看成了他妈郑霞,那个在生煎馒头店独当一面,抚养弟弟孤女比抚养自己儿子尽心的女人。他恨她,恨她生了自己!他掉转皮带,把金属扣一端朝向程雪。程雪哇的一声哭出来,痛苦的过往像洪水一般朝她袭来。她万万想不到,他会拿皮带扣砸她。更想不到他美丽的眼睛背后,藏着这样恶毒的灵魂。她感觉肋骨上钻心地疼,她求饶:“志东,求你,别打了。”她挣扎着站起来,顾不上穿鞋,夺门而出。动作太快,朱志东没有明白过来的空档,她已经钻进了打开的电梯,关门,下楼。

她一边哭,一边朝保安室跑,身后传来了朱志东刻意压低的呼喊声,“程雪,程雪……”只是名字,却令她感到毛骨悚然。上海的冬天,一个没有穿外套,光着脚的女人在躲避一个男人的殴打,让妇女保护协会看到,肯定以为是无稽之谈,是微博哪个带路党编造的谣言。保安室的保安正在和一个要进来送快递的小哥扯皮。他们这个高档社区对这些陌生人,检查得很仔细,这样才能凸显房子的价值嘛,不然,怎么合理化这里高得不正常的房价?她看着自己不正常的样子,一股羞耻心涌上心头。蓬头垢面,此刻她没有皮草,没有皮靴,没有精致的妆容,像个流浪汉。她怎么能让保安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以后还怎么打交道?她改变主意,站在路边朝的士挥手。这里是上海,上海的街道,谅他也不敢在这里对她动手。

川流不息的上海高架,像巨人身体里的血管。不断涌入的外地人是不断输入的新鲜血液,为这座老城市带来源源不断的创意、资本、新开始。发展,只靠老城厢的老克勒们,是远远不够的。一辆白色的本田思域轿车,车牌沪C UW887,疾驰中。车主的电话响了,他接起,电话那头,一个女人在嘶吼:“我说了,如果我妈那边,你拿不出钱,我们就离婚。”

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钱明亮在上海湿冷的天气里,急得一脑门汗,为了省钱,他没有打开暖气,“我跟你说了,老婆,没钱了,我们没钱了,医生说了,那个靶向药有风险的。你让我去借,我是公务员啊,我找谁借啊,你不是逼着我去犯错误吗?我爸妈那里也确实拿不出来了。

”

“我告诉你,钱明亮,那是我妈!我们就是贷款,也得给她治,明白吗?我们房子可以抵押!明天你跟我去!如果你心里要是有我,你就去!你别让我看不起你!我现在特看不起你!”

“我们抵押了房子,苗苗怎么办?跟我们出去租房子住吗?她上学怎么办?你不能因为你妈一个人,就完全不考虑我和孩子。好,我无所谓,我可以住桥洞。你让一个六岁的小孩也跟着我们住桥洞吗?你想过你干的这些事的后果是什么吗?”

“我不管,哪怕要我卖肾,我也去卖!我爸死得早,是我妈一手把我们拉扯大,我报答她是应该的!懂吗?应该的!钱明亮,像你这种独生子女,你根本就不懂我们和我妈的感情。”

“怎么不懂了?我这个人也是妈生的,我怎么不懂了?我对你妈不好吗?我对我妈不好吗?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弟都知道要尽心尽力救治,就你,在打退堂鼓。就你,你没有任何人性!”

“你已经拿了十几万了,我们所有积蓄都填进去了。你弟呢?他拿过一毛钱吗?哪呢?坐在医院的长凳子上翘二郎腿,就算拿钱了,是吧?”

“钱明亮,我没想到你这个人竟然这么残忍!王磊是个在校大学生,你让他拿钱?他怎么拿钱?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嘭—电话从钱明亮的手中飞出,女人的怒骂声并没有停止,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钱明亮出车祸以后,电话没有挂断,信号没有中断,联通公司应该感到自豪。可惜,被撞击震晕的钱明亮和被车撞飞的程雪,无法替联通鼓掌叫好。钱明亮的脸上嵌入了大量水钻,那是老婆王欣去年在车行改装车的时候,专门要求的。她喜欢车里亮晶晶的感觉,这种粉色的的爆闪水钻,正合她意,车行给她打了八折,只收了她1600,她觉得这个价格在上海来说,很公道。每次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她都会唱两句《童话镇》,这里被改造成了她的童话世界。这些亮晶晶的水钻在巨大的压力下,万弹上膛,射向男主人。

悲喜不同路,程雪脑出血,躺在中国最繁华的都市最繁华的街道之一时,这街上的饭店里,有人在过生日,有人在帮家人洗澡,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手牵手轧马路,有人在猛灌啤酒……朱志东没有敢追出小区,他不想自己的恶被发现。

交警把程雪送往医院的路上,接到了朱志东的电话,朱志东恶狠狠地问:“你在哪里?”

“你好,请问你是女孩家属吗?她出了车祸,请你立刻到瑞金医院。”

“好,我马上到。”朱志东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内疚,他在程雪的古驰包里找到了她的身份证,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医院。万一她醒了,对交警乱说,怎么办?

朱志东在瑞金医院的急诊室,见到了负责这件交通肇事案的王志,王志190的身高,四方脸,两道浓眉,脸色黑红,不像本地人。朱志东心里打鼓,怕被看穿。

“你是程雪的什么人?”王志拿着程雪的身份证,打量着朱志东。这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在他看来,有点娘娘腔。

“我是她弟弟,以前在一起上班来着。后来谈过一段时间恋爱,分手了,现在是朋友,我们关系蛮好。”

“她车祸伤得挺严重,肝胆破裂,现在脑出血也比较严重,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你尽快联系她家里人吧。”

“我听说她16岁以后就和家里人不联络了,你也知道,这种人怎么会敢和家里人联系呢?”

“那不麻烦你了,我们自己想办法联系。”

王警官看着这副好皮囊,心里想,这人真他娘的是个人面畜生啊。他拿起程雪的证件,将她的身份证号输入内网,在系统里找到了她叔叔的电话。

“喂,你好,你是程雪家属吗?她出了车祸,需要你们家属过来一趟。”

“我们不认识什么程雪李雪,你要是让我们去医院就不必了,我们没钱。”

“她车祸很严重,很可能挺不过今天晚上了,这边只有她一个朋友,你懂我意思吧?”

“打电话通知我们领骨灰盒不就好了吗?”

挂断。亲情,什么是亲情?对你好的才算亲情!

27岁的程雪昨天还在抱怨香奈儿最新款包包用料不如从前,今天却躺在抢救室里。12月4日凌晨一点二十九分,程雪被医生诊断为脑死亡,出具死亡证明书。

所谓的叔父,没有出现。他毁了侄女一生,临了,也没有说一声道歉。骨灰盒,他没有去领,殡仪馆太远,打车太贵地铁太慢,他觉得,还是待在老城厢,舒服一点。朱志东到处翻找程雪的房产证,他伪造了一份遗嘱。他没想到,他朱志东发起财来,这么简单。

程雪的银行卡取不出钱,朱志东一筹莫展。这是怎么回事?他回到程雪家,发现程雪家的门锁被换了,“难道物业要鸠占鹊巢,什么玩意儿!”他用尽全身力气敲门,季文清开门,“靓仔,你找哪位?”

“不好意思,我听说我朋友过世了,想问问什么时候举办葬礼。”

“举办过了,你不用来了。这里以后都不用来了。这个房子,我准备卖掉了。”

“卖掉?你怎么能随便卖程雪的房子,她父母呢?”

“这是我的房子,我怎么不能卖?我只是租给她住而已。”

朱志东马上意识到,自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他不甘心!他小声问到:“她有几个包包说好要送给我的。”

季文清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打量着这个长相比胡歌还要帅气的男孩,他甚至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被什么恶鬼附身了。程雪尸骨未寒,竟然惦记起她的几个包包?无耻!无耻至极!他气得说不出来话,当着他的面,摔上了门。

朱志东按了两遍门铃,并捶打了一阵,老男人没应答。他离开了,满肚怨言,满腹牢骚,踢了几个垃圾桶,仍旧觉得不解恨。转念一想,难道不该感到庆幸吗?车祸掩盖了程雪身上的伤痕,不然,他可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想到这里,朱志东忍不住歪着嘴笑了,笑出了声。

安澜的反应是他没有料到的,她听到程雪死了,扭头看着窗外的小型充气城堡,几个小孩在上面胡闹。安澜的眼睛里满是冷漠,她听到程雪的死,就像听到了一个随便的什么街头动物的死亡。她没有同情心的吗?他不懂。有那么一刻,他觉得他不了解她。

穿着皮草的程雪活了,她的脸上涂着了厚厚的粉底,脸色惨白。眼影是蓝色的,腮红有些浓了,看着像极了老电影里的鬼魅。奇怪的是,她的眼睛怎么看起来像金鱼的眼睛,死气沉沉。嘴唇没有血色,泛白,像擦了一层面粉。她的手往前伸,讨要着什么。一碗饭?一个包包?一份爱?还是一个公道?

“求求你,我不想打你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好爱你的。”朱志东跪倒在程雪脚下,吻着她赤裸的右脚。她的眼睛充血,变红了。

程雪的声音像从脚底的地底发出,又像来自水底,闷闷的,“给我鞋,还我鞋。”

一阵阴风起,她跳了起来,掐住朱志东的脖子,他呼吸不过来,他要窒息了,他拼命乱抓,安澜被他抓醒,“Red,你怎么了?Red……”

“没事,噩梦。”朱志东被安澜叫醒。原来,那只是一场梦。他转过身,背对着安澜,脑门上生出密密麻麻一层冷汗。

12月的静安寺,在网上,远没有圣诞集市热门,显得有些冷清。寺里面的师傅总是行色匆匆,他们没有功夫搭理人。人们来这里,总想求点什么,朱志东也不例外。敲木鱼的老和尚瞥见朱志东的纹身,微微皱眉。大冬天的,这个小伙子竟然穿着短袖到处跑,秀肌肉吗?外面的羽绒服被他脱了,拿在手里。他跪倒在佛像前,顶礼膜拜,心里默念:求菩萨保佑,让程雪快去投胎,别来烦我。老和尚眼神儿不好,看不清他嘴唇的呢喃,只觉得这小伙子有点儿油头粉面,长得蛮好看。阳光不够炙热,想要驱散寒冷,徒劳无功。朱志东在地铁上睡着了,地铁停在海伦路的时候,他被吵醒了,什么?程雪就坐在他对面,正在低着头翻看手机,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她的视频,他认出来了,那是在复兴公园。奇怪,程雪怎么好像不认识他了。她低着头,偶尔朝他这边张望,她在看什么呢?她的眼神比以前呆滞。他走上前,像试探瞎子一样,在她眼前摆手,她怎么毫无反应?他俯下身,在她耳边喊:“程雪。”她的眼睛变得血红,还是一动不动。朱志东退后,想坐回自己的位置。在上海的地铁上,有自己的位置,可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啊。突然,地铁上的灯熄灭了。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变得通红,像火山里爆发的熔岩,涌动,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们都扭过头来,齐刷刷把目光落在朱志东的身上。他们盯着他,慢慢向他靠近……

“海伦路到了,开左边门……”朱志东被吐字清晰的女声吵醒,跟着是男人的英文播报声。朱志东的眼红了,他想起了程雪的好,他想起了程雪给自己买奢侈品时,眼睛咋都不眨;想起她陪自己吃牛排的时候,会帮他切好;想起她帮自己洗袜子时,一点不嫌脏。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争相浮现,他的精神崩溃了,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在哭,想止住。隔壁女孩递过来一张纸巾,这个女孩的善解人意,让他倍感亲切,他接过纸巾,提出要加女孩微信,女孩同意了。

。

人生就是这样跌宕起伏。本是一段痛苦的旅程,做了一个噩梦,却又在途中偶得佳人垂怜,甚至在第二天就聊得火热,变成了致密友人。在周末一次眉来眼去的约会后,两个人手挽着手,像恩爱已久的情侣,走进了某个小旅馆,热火朝天。有些事儿发生也就一瞬间,后患却无穷无尽。世界上有那么多制药公司,就是没能研究出来后悔药。

如果朱志东知道这次艳遇会让他的富豪梦破碎,他是否还会张嘴要微信?他是否还会走入旅馆?这个世界没有太多假如,只有愿赌服输。这个女人就像上天来打醒朱志东的巴掌,一巴掌将他抽翻在地,再也没能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