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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蓝色的柜子

共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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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不如死

邮电新村2号楼,404房间,一个女人正在烧炭,要自杀。

这间30多平方的一居室,一进去就直接迈入了卧室,没有客厅。左手边的厨房狭窄逼人,再往里走就是厕所。这种厕所直通厨房的户型,迷信说法讲,这种格局破财,一般是没有人愿意住的。外面有一个捉襟见肘的小阳台,一共30多个平方。屋子里堆满了杂物。

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紧儿子,蜷缩在角落里,左脚边是一个好不容易才点燃的炭盆。她眼睛里布满血丝,木呆呆地盯着炭火。火红的炭火是希望,是带着他们离开绝境的希望,她笑了,满意地笑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隔壁住户张奶奶的声音。张奶奶是邮电局的老职工,八十多岁,一头白发。她在家看电视,看着看着就闻到了一股子烟味,不好!是谁家着火了吗?吓得她拖鞋都穿反了。

女人不应答,一心求死。她的脑海里不断闪过一张男人的脸。他是她的丈夫,他算她的丈夫吗?人说夫妻应该是相亲相爱的两个人,他又是怎样对她的?他算哪门子丈夫?她的脸扭曲了,她苦笑起来。她想起,她被介绍给这个男人,住进了这间30平米的一居室,她曾经像所有女人一样,以为婚姻是幸福的起点,殊不知那正是噩梦的开始。他的谩骂、殴打、赌博、不着家,记忆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他把热饭摔在残破的地板上,他的拳脚打在她的身上,他怒气冲冲地掌掴儿子朱志东。

一岁的朱志东蜷缩在妈妈怀里,那是他能寻到的最安全的避风港。他以为这次和往常一样,是要他睡,是哄他入睡的手段。小家伙的脸红通通的,把手放在女人的乳房上,那里是他的粮仓,有些昏昏沉沉的,马上就要睡着了。门外的开锁匠在啰里八嗦地叮嘱张奶奶:“你要负责任的哦,没有人家同意,我不好开的哦。”“师傅,麻烦您快点,您闻闻这味儿。再不开,这整栋楼都要烧着了,我可负不了这么大的责任。”

门豁然洞开,劣质煤炭散出来的煤味扑鼻而来,母子俩已经昏了过去,张奶奶吓得手抖,她以为这小郑是煤球炉没弄好呢,可想不到这母子俩是烧了炭哇!开锁师傅不再计较五块钱还是六块钱,用外套遮掩住口鼻,径直闯进屋里,将小孩先抱出,交给张奶奶以后,又去背女人。劳动人民淳朴善良的一面,被劣质煤炭充分激发。这说明人啊,不能只看一面,得多角度多方位观察了解。万幸的是,这母子俩没事儿,也没落下什么后遗症。

这次烧炭事件吓坏了一向暴躁的朱明强,他不敢再在家里吆五喝六、拳打脚踢。改走另外一条路线折磨亲友,借钱,找各种亲戚朋友借钱,借完钱就玩儿消失,留下老婆孩子当人票。朱家这个404小房间,每天来来往往的都是朱明强的债主,七大姑八大姨粉墨登场,400块的借条,要出1000的气场。郑霞这个瘦弱的女人,在经历了一次濒死状态以后,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像个僵尸一样浑浑噩噩。更要命的是,她学了拿朱志东出气,一巴掌又一巴掌打在朱志东本就冻的通红的脸蛋儿上。他哭了两声就不肯再哭,又懦弱又偏执。朱志东本来调皮的性格变得愈来愈内向了。他喜欢找蚂蚁窝玩儿,他喜欢那些上半身还在扭动,下半身被他压扁的蚂蚁,有的身残志坚,还会拖着残疾的身体跑。他也喜欢拿针把它们串起来。他喊妈妈来看他的“杰作”,郑霞从不理睬他的这些小把戏,他索性就不再喊了。一个马上三岁小朋友,本应该无忧无虑,向往着洋娃娃和小汽车。朱志东不是,他就爱蚂蚁窝。

这一天,是1999年4月7日,朱志东三周岁生日,郑霞从凯司令定来了一只八寸的白脱蛋糕,米黄色奶油,上面装饰着粉色花朵,用红色果酱写着:祝志东生日快乐。朱志东的爷爷奶奶住在26号楼,今天也会过来。

当时钟走到11点整的时候,他的爷爷奶奶敲响了房门。虽然住在一个小区,但是因为地方太小,大家聚一次会,总会把仅有的一点点地方搞的一团糟,花费也太大,所以他们很少聚在一起吃饭。郑霞出去工作的时候,朱志东就被丢在开杂货店的外公外婆那里。他的外公外婆是浙江乡下人,女儿嫁给了一个上海本地人这件事,起初让他们感到很满意。他们就住在杂货店后面的仓库里,搭了一张床,朱志东时常在这张床上滚来滚去,像个小肉球,捏捏外公的脚趾头,抱着外婆撒撒娇。自从被炭盆熏晕过一次,他就老实多了。有时候坐在竹圈椅上,看着外公在窗口长袖善舞,和各路财神打交道。这附近有许多按摩店,还有霓虹灯闪烁的夜总会。喝得头重脚轻的“时尚男女”留着杀马特头,在这里买最便宜的烟来抽。还有一些神秘的戴着眼镜的西装革履的男人,会马路上压低声音,交头接耳,仿佛在接待什么要紧的人物。他们一般会毫不吝啬地购买中华、熊猫等高档香烟。朱志东外公外婆还有一个儿子,比郑霞小四岁,在工地上当木工,很少回来,天南海北地跑。朱志东每次见到这个舅舅,都会被他搞怪的表情吓哭。

在这南来北往的巨大城市里,有个叫老杜的男人,经常光顾他们的杂货店,他们不知道他的全名,也不知道他多大年龄,甚至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只是口音听起来蛮像皖北人。郑国强每次看到他总觉得他有带头大哥的风范,对他格外热情些。老杜喜欢买高档香烟,一要就是一整条,分给身边人,丝毫不吝啬,在郑国强看来,他一定是有大本事的人。老婆每次炖排骨,郑国强都会让盛出来一碗留着。如果老杜当天过来玩,说什么也要他带回去吃。老杜这人也很有意思,一般人都会推让,他不会,只说一声谢了,便端着碗往巷子里走,也许是去夜总会,也许是去按摩店。

三岁定八十,朱志东过了三岁生日,郑霞第一次思考起这个小肉球的未来,要不要送他去好一点的幼儿园?外公外婆犯了难,这偌大的城市,他们能找谁帮忙呢?他们让郑霞找朱志东的爷爷奶奶问个明白,这孙子,他们到底是管还是不管?郑霞带着这个喜欢拆迁蚂蚁窝的小男孩,登了公婆的门,恰逢快要中秋,她带了一盒杏花楼月饼。铁盒上,嫦娥仙子在盒子上袅娜多姿,好似要偷吃了长生不老药,飞到广寒宫去了。朱志东的爷爷一边逗孙子,一边表示自己对孙子的前途无能为力,他们住在这个像蚂蚁窝的地方,哪里认识能帮孙子找好学校的人?他们示意媳妇打开月饼给孙子吃。郑霞的心凉了半截,一声不吭带着朱志东回了家。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帘,扑簌簌就下来了,心想:也不知这孩子到底姓郑还是姓朱?

一晚上没睡的郑霞,决定再去父母那里碰碰钉子。有时候人的执念就是很奇怪的,她可以忍受自己的处境,却又绝对不允许儿子重蹈覆辙。她环顾这个小房子,每次做饭,厕所的味道都会涌进来,通风也没用。上海的潮湿深入骨髓,恨不得钻进你的骨头缝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你就是住在30平米的房子里,你吃的和你拉的混合在一起,你的尊严和猪一样被践踏在地,这里就是你的猪圈,你一边吃一边闻着粪便的味道,你只配这样活着。而且,你清醒地知道,你没有换一个其他活法的能力。她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沫,想念起浙江的海,浙江的渔村,那么广阔,那么自由,收海苔、洗海苔、晾晒海苔,那些本来以为很苦的生活,现在想来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可惜,一切已经变得遥不可及,大城市的上进心已经将他们腌渍入味儿,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面对家乡邻里的质疑。回头?绝无可能。他们因为对大城市的憧憬来到这里,并没有过得更幸福,反而失去了吃一餐没有厕所味儿的饭的自由,这一切,值得吗?她的父母甚至只能蜷缩在杂货店的仓库的一个角落里,冬冷夏热,那里像个折磨人的酷刑室。唯一能激励他们的是电视上报纸上告诉他们的,上海是个大都市,这里充满了挑战和机会,这里文明,这里富裕。

“喂,妈,我今天晚上过去吃饭,买点肉过去,你不用买了,志东也带过去。哦,他很乖。”郑霞挂断了电话,觉得自己在做梦,做一个虚无缥缈的上海梦。人家做梦做的是美国梦意大利梦,她郑霞做做上海梦,好像勉强可以说得通。

饭桌上,烧鲳鱼、红烧肉、炒鸡毛菜、毛豆烧面筋,还有一瓶黄酒。郑国强喜欢来一口,哼两句。今天他吃着姑娘的饭,就更想唱两句了,“夫妻虽然也恩爱怎比得亲娘你能知儿痛痒……”郑霞给她爸倒了一杯酒,直接了当地问:“爸,志东爷爷奶奶是大手一摊,什么也不管,他爸……”说着郑霞抹了抹眼泪,“你看你能不能给志东找找人,他这辈子可不能一直住在30平米的房子里,他得有大出息。”郑国强沉默不语,喝完女儿倒的酒,又自己给自己个儿倒了满满一杯,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行,我给问问。”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身影,膀大腰圆,矮矮的个头儿,说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江湖气息。没错,就是经常照顾他生意的老杜,他满心期待他能江湖救急。女儿的眼泪,他一个当爸爸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所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就是这样。女人嫁人譬如脱胎换骨,嫁人就如同重新投胎了一次,嫁错了人家那简直就像活在地狱里一般,要日日接受烈焰的炙烤。他那个伥鬼一样的女婿,他恨不得劈了他。如今,女儿不吭气儿,他也只能忍。

第二日,是礼拜天,照例,老杜要过来玩儿。日上三竿,郑国强看到一辆桑塔纳停在巷子口,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老杜,一般他这个点来,都是要到老鲜斋吃饭去,他让老婆早早准备了一桌饭菜,糖醋小排、响油鳝丝、爆炒猪肝、酱牛肉、酱鸭、面筋塞肉、椒盐排条、南乳空心菜。他还特意准备了一瓶五粮液。“老杜老杜,”郑国强满脸堆笑,激动地小跑着朝桑塔纳冲去,老杜听到他的喊声,抬头,满脸笑意。他对这个干巴瘦的渔民老头儿很有好感。国字脸的郑国强,话不多,店里东西明码标价,不坑醉鬼。他老婆也贤惠,不会啰哩啰嗦乱要价。老杜乐呵呵地说:“这么大太阳,你跑出来干嘛?”郑国强有些脸红,“这么久了,你照顾我生意,也没有请你吃餐饭,走,到我那里去,我老婆烧了几个家常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老杜这种久经沙场的人精怎么会不明白,这是有求于他了。“那我不客气了?我正好有些饿了。”他看到郑国强满脸通红,觉得很有意思。心里想,这个小老头儿还蛮可爱,他求人就求人,还不好意思起来了,比那些和他称兄道弟最后坑蒙拐骗的人强多了。“呵,一大桌子菜,老郑啊,你今天是过五十大寿吗?这么丰盛,你看我也没带礼,要不给你包个大红包吧。”老杜打趣郑国强,拿起那瓶五粮液,“这规格蛮高呀?你这是?中了彩票吗?还是倾家荡产请我一次就回老家了?”老杜的笑声就像使用了扩音喇叭一样,在这个闷罐儿仓库里还有回音呢。郑国强的屋子里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只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板凳,四处散落的杂物堆满了仓库,让人腾挪不开。郑国强老婆一把抢过酒,还没等老杜反应过来,她已经拆开了包装,一言不发地给老杜面前的搪瓷茶缸里倒了小半杯。“嫂子,喝完这杯我就得在你这里打地铺喽。”老杜眼都红了,他知道这对夫妻不富裕,他心里暗暗盘算,今天无论什么事,只要不掉脑袋,他都得答应下来。无论什么,无论什么……

郑国强老婆的小排烧得极好,老杜连吃了三块,还觉得不过瘾。当他夹起第四块的时候,扫了一眼夫妻俩,他俩都眉头紧锁,脸上使劲堆笑,嘴里还不停地劝菜,那副模样,简直比哭还难看。“老郑,咱们认识五六年了吧?也没问你属什么?”

“我属龙,52年的,你呢?老杜。”郑国强一边斟酒,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道怎么跟老杜开口。

“我比你啊,小三岁,我属羊,我得叫你老哥,你叫我老弟,你看成不?你觉得成,咱俩就碰一杯。”老杜真诚地把酒杯举起。

“行,老弟,我没什么本事,就是个打鱼的……”郑国强搓了搓手,把酒杯举起来,跟老杜捧杯。

“老哥,我不是跟你吹,我看人啊,只需要一眼,我就知道这人憋着什么坏屁,你没有,你这人啊,没啥坏心眼儿。人的命数就是这么好笑,你看你这么好的人,你就应该发个大财,但是你没有。有的瘪三,坑蒙拐骗,天天戴着劳力士,你跟谁说理去?今天你请我来,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被什么事儿给难住了,你要是想撇了这一摊子,找点发财的事做,兄弟我,可以给你找找,你千万别犯难,也别不好意思开口。我们兄弟俩今天能坐在这里一起吃饭。那叫什么?那就叫缘分!或者你有其他事,只要不是上天入地,我杜亮能做到的,包在我身上。”老杜把酒杯一放,盯着郑国强,等他把话挑明。

郑国强像个被看穿了心思的小孩儿,扭捏极了,他脸红耳热,不知道怎么说,他求救一样地看着老婆。他老婆只好代言了,“杜哥,不是不是,杜兄弟,我们女儿有个小孩,孩子还没上幼儿园,他们住的附近的幼儿园不太好,我们想请你帮帮忙,能不能给找一所好一点的幼儿园?”她言简意赅,把所有事浓缩进100字以内。杜亮听完,一拍脑袋笑了,“嫂子,就这事啊?你还弄这一大桌菜?还开瓶儿五粮液?我还以为你准备让我帮你走私宝马呢,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事儿就是一个电话的事,包在我身上啊。这不用粮票了,咱也不能这么吃啊,等会给我找个盆,我带走,这个小排和面筋塞肉,晚上我接着吃!咱不能浪费粮食不是?”

不到一个星期,就传来了好消息,老杜真是神通广大,把小朱志东安排到了外公外婆身边的东新幼儿园,市一级。郑国强夫妇满意得合不拢嘴,天天盼着九月份开学,他们甚至把那个小破仓库装点了一番。郑国强打心眼里佩服老杜,为人仗义,又很有本事。他拿两条软中华送老杜,老杜笑呵呵地收下,说:“老哥,我不收,你心里不舒服,还觉得欠我,这次以后,买烟,你照常收钱,不许不收!听到了没?”

郑国强知道拗他不过,连忙答应道:“听到了听到了。”

“喂,朱志东外婆吗?朱志东今天尿了三次裤子了,你有时间给他送条裤子过来。”郑国强老婆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了,自从朱志东被送到东新幼儿园,他的裤子就没干过。每天他的小书包里,总要带两条裤子。如果不够,就要被叫家长了。耐心教导不管用,打骂也不管用,朱志东始终不明白,尿尿应该到厕所去,而不是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他不能再拿尿滋蚂蚁窝了。尿裤子次数太多,他的外公外婆开始怀疑,那次烧炭是不是熏坏了他们大外孙的脑子?三岁多了,他说话怎么还是口齿不清?一点也没有露出成为家族希望的苗头。郑霞把孩子交托给自己父母,在一家生煎馒头店当女工,包芥菜馄饨、煎生煎馒头,一样样都要从头学起,好在现在不再是吃三年萝卜干饭的年代了,只要勤快,老师傅都肯耐心教你。不过,她这个刚过去的女工,还当不了帮手,只能从洗菜洗碗做起。每天手不是泡在洗菜池里,就是泡在洗碗池里,要不就是在拖地抹桌子。大冷的天,池子里的水冰冷刺骨。她咬住薄削的嘴唇,一点点洗刷盘上的污渍,一点点剥离碗里干掉的馄饨皮、紫菜、残留的香菜梗。煎生煎馒头的张师傅,一头花白的头发,已经在生煎锅旁干了三十来年了,闲来无事,打趣她道:“你一个本地女人家家的,来受这种罪干嘛?又不是没有地方住,人家外来姑娘没有办法才来这个地方打工的。”

郑霞不吱声,她的脸红了,她的丈夫不是她的守护者,而是一道无法与人言说的伤疤。最近,朱明强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九九重阳节也不知道露个面,父母那里总要过去一趟的呀,他们替她抚养朱志东,一毛钱生活费都没收过,老人节总要去看看的。下班了,郑霞给朱明强的亲朋好友挨个儿打电话,终于在他表哥家找到了他。“明强,重阳节,你要到我父母家露一面的,我们志东在那边上幼儿园。”

“我和你爸爸命里犯冲,我们都有一个强字,我问过了,我们最好不要见面。”朱明强挂断了电话,甚至都没有问问儿子和老婆的近况。这个男人既自私又冷血。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顾。“朱明强,你真是个毫无人性的畜生。”郑霞在心底落了泪。

“我老公啊,买了一条千岛湖的大花鲢给我妈,她高兴的不得了。”

“你家老公脚踏实地的,我老公买了脑白金给我妈,你说可笑不可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让岳母去上老年大学呢。”

几个女工自顾自地聊天,全然不顾郑霞的脸色那么苍白,只当店里没有这么个人。她两天两夜没合眼,原来,心真的可以如朽木一般死气沉沉。

婚姻的最后几年,她和朱明强几乎到了路上遇到会互相装作不认识的地步,他们之间的婚姻已名存实亡。朱志东会说话了,但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爸爸和爷爷奶奶,也很久没有叫过他们了。他偶尔尿裤子,整天闹脾气,在外公外婆眼里,他越来越可爱了。他喜欢戴着外公的老花镜,在杂货店的窗口冒充老板,他难道不能当老板吗?他看着南来北往的老板们、按摩女们、踩着恨天高的小姐们、羞涩内敛的民工们……他才七岁,已经知道那条巷子里隐藏着无数快乐。因为人人从夜总会出来,都是那么的快乐。人们穿着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左拥右抱,叼着烟卷儿,满身酒气,看起来比神仙都快活。而他,这个调皮的小孩,马上要上小学了,他将继续留在外公外婆身边上学,虽然他在这里没有父母没有房子,只有一间小小的仓库和一个杂乱的杂货店。但是他感到很快乐。在这个窗口,他可以看到整个世界。他最喜欢老杜,喜欢老杜点烟时的派头,喜欢老杜口若悬河。他偷偷藏起外公的烟屁股,把它别在耳朵后面,甚至偷偷点燃,猛吸两口,把自己呛得咳嗽连连。他可真想长大,长大了就可以进入到这五光十色的世界里去,听说里面有美酒佳肴,有香车美女。奇怪奇怪,他一个七岁的小孩,竟然有些迫不及待。都说人有前世今生,难道这小孩上辈子是哪个朱门人物?看惯了声色犬马?享尽了人世繁华?这辈子对这些东西,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武宁路小学,一二班,一个中等个头的小男孩坐在第一排,神色凝重,像个小大人,乍看有些眉清目秀的。细看下,他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常熬夜的缘故,三角眼有些无神。他讨厌上学,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当老板,这里哪能比得上他的杂货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