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冤家
父子是债,无债不来。夫妻是冤,无冤不聚。
“借个橡皮。”男孩转过身,伸出右手,摆出张谁都欠他的臭脸。
女孩抬起头,小声说:“不借。”
男孩伸手打开女孩放在桌上的铁盒。那是个美少女战士的文具盒,她还在上面粘了美少女战士变身的贴纸。她抓住他的手,让他不要拿。男孩没有停手,他的力气很大,因为他经常帮外公外婆上货,双手粗壮有力。他拿走了她的橡皮,说:“以后这是我的,你的东西都是我的。”女孩哇地哭了出来。女孩叫杨文丽,男孩叫朱志东。
数学老师闻声而至,她正在后面擦板报,听完杨文丽的哭诉,她揪着朱志东的耳朵要他道歉,朱志东嘴硬,死活不肯,像只牛犊一样,哇哇乱叫。把同学们都逗乐了。杨文丽竟然也笑了,她一个受欺负的人本不想笑,可她没憋住,她觉得这个哞哞哭的小男孩很有意思……
人类的心灵应该用来感受美好,专注美好,成就美好。怎么会有人看向堕落的人,他们是被牛屎糊住了双眼吗?更离谱的是,有的人不仅被欺负,还要千方百计去为欺负自己的人找借口,合理化别人的丑恶。这不是善良,这是助纣为虐。
杨文丽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这么离经叛道的人。朱志东夹着中华铅笔,学老杜抽烟,上课学狗叫猫叫,满地爬,逗得同学哈哈大笑。今天是语文课,他把两个粉笔插进鼻孔,装大象,在教室里跑来跑去。老师拿他没办法,只能一遍遍喊来他的外公外婆。郑国强垂手而立,像个做错的小孩,这个朱志东反而站得笔直,歪着小脑袋,不屑地盯着老师,用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四川话嬉皮笑脸地说:“老子就是这个样子撒。”班主任梁老师怒气冲冲地瞪着这个捣蛋鬼,恨不得马上修改义务教育法,把他一脚踢回家。他这个读了很多年圣贤书,为人师表的人,也不禁想: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学习规则?让大象学游泳,让兔子学游泳,让蛇学飞翔,让蚂蚱学举重……这不是开玩笑吗?以他梁道宽的粗鄙认知,应该让花开花,让树成树,让牛粪在桶里发酵,让猪尿排进下水道。这才算是正道。朱志东这种不具备学习能力的小孩,应该早早进入社会,承担起家庭责任。这种做法对家庭对社会,都是有益的。他是89年毕业的大学生,过往的经历早已让他学会了谨言慎行。独特的想法只能存在于他的大脑里,出了大脑就会被认成神经病。于是,梁老师推了推眼镜,盯着这个外公眼里的小宝贝,叹了口气说道:“孩子是聪敏的,你们要多多管教,只靠我们学校是不行的,我们班里人多,老师们精力有限。昨天他拉了人家的辫子,今天又拿铅笔要扎同学的眼睛。出了事,你们要负责任的。”说完,梁老师扭头就走,一分钟都不想听他们啰嗦。郑国强在走廊里,看着梁老师的背影,他本想用年龄还小搪塞过去,谁还没皮过,以后会好的。人最怕的不是骗别人,而是骗自己。郑国强在心里,已经无数次这样安慰过自己,这个孩子额头宽广,脑袋圆圆,算命的赵五也说他以后会惊天地泣鬼神,扬名立万。郑国强摸摸朱志东的脑门儿,在他眼里,这个小外孙就是他的上海梦。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双不见人影的儿女,狭小的仓库,远在天边的象山。他的耳边响起呼啸的海风。他的鼻子嗅到海水夹杂着海藻冲刷沙滩带来的腥味。他想家了。
2006年,朱志东和杨文丽十岁了,已经做了三年同学的他们,并不熟络,几乎没怎么讲过话。朱志东的个头高了些,还是很瘦,和以前不同的是,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他的父母郑霞朱明强离婚了,放各自一条生路。不着调的朱明强把房子留给了郑霞,算是保住了最后一点良心。郑霞在生煎馒头店站稳了脚跟,包起生煎和馄饨来,速度飞快。朱志东马上四年级了,长得人高马大,他不再明目张胆捣蛋,现在他喜欢玩一种叫冷不丁折磨人的游戏。他把塑料袋接上水,大冬天放在同学桌斗里,等同学不小心弄破。他会在上体育课的时候,故意趁别人跑步的时候踩别人脚后跟。等到六年级快毕业的时候,朱志东已经变成了一名沉默寡言的普通学生。时间给混蛋们的头上镀上一层面具,他们偷笑着混入人群,假装是好人。杨文丽的同学录上,朱志东用绿色的铅笔画了一只很大的青蛙,最近他经常坐地铁去虫鸟市场,想用零用钱买只角蛙来养。杨文丽看着那只怪诞不经的青蛙,扑哧一下笑了……
曹杨二中附属实验中学的大门外,血红的迎新条幅,伴随着暴雨预警的喇叭声,像一条扭动的巨蟒,想要挣脱廉价尼龙绳的束缚,去过自由浪荡的生活。暑假60天的高价名师口才班,没有把杨文丽变成一个能说会道的人,魏萍大喊上当受骗。她看起来和小学时期的她,没什么区别,除了身体长高了,开始出现明显的女性特征,她还是她。齐耳短发,细眼修眉,笑起来有些羞赧腼腆。暑假的时候,她父母带着她到上海动物园玩,碰到了小学同学蒋玉,蒋玉兴奋极了,高声大喊她的名字,并给自己父母介绍道,她是她的小学同学,她们还做过同桌呢。杨文丽红了脸,她低着头一言不发,拉起妈妈的手就走,满脸通红。妈妈问她为什么不理睬同学,她没有回答。爸爸让她勇敢表达自己,没有关系的呀,“琪琪,你要勇敢一点,应答一下,不然人家脸上多难看呀。”
“知道了。”杨文丽简单回答了一句,就把目光投向朝她走来的一只长颈鹿,她用眼角瞥见蒋玉在不高兴地发脾气。她脸更红了,催促父母快走。当天晚上,魏萍和杨敢先商量了一下。决定给她报了一个暑期班,专门培训口才的,主讲老师郑佳是上海师范大学毕业的,口才很好,人也爽利。60天要一千多块,两口子咬咬牙给杨文丽报了名。杨文丽倒是很喜欢这位郑佳老师,说她年轻漂亮,对她也蛮照顾的。但是,每当老师要她上台演讲的时候,她的目光总是是躲闪的,手心总是出汗的。她会用指甲狠掐自己,想要多给自己一点勇气。郑佳老师鼓励她要勇敢表达自己的看法,她耐心纠正杨文丽的口音和语速,要她演讲的时候慢慢来,不着急。面对观众讲话的时候呢,要学会挺胸抬头,这样才会显得气宇轩昂。杨文丽处于身体发育期,有点驼背。这可让魏萍和杨敢先头痛坏了,好好的小姑娘家家,怎么可以弯腰驼背?特别是魏萍,她觉得上海小囡就要大大方方的,这可是上海,大都市培养出的祖国花朵,一定要娇艳明媚!
杨文丽不上课的时候,被邻居家的二毛喊去打游戏,什么魂斗罗啊,俄罗斯方块啊,坦克大战啊。饿了,两个人就买两包干脆面,渴了就买汽水喝。杨敢先看她这么喜欢玩,就买了一个小霸王游戏机给她,每天都去别人家蹭游戏机,像什么话?他杨敢先又不是买不起。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女儿虽然每天都玩,但从来不会因为游戏机耽误上课。他觉得女儿除了不大响,不和他们夫妻说悄悄话,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暑假要她过来爸爸妈妈这边,她就过来,给她买什么都说好吃,衣服也是,穿上就说好看,从来不会挑挑拣拣。但是一开学,她是一溜烟地跑回外婆身边,一秒钟都不带犹豫的。不过,现在他们夫妻想通了,反正只要女儿开心嘛,多陪陪外婆,也没什么不好,老人年纪大了,又有多少时间可以陪在外孙女身边呢?
杨文丽留在了曹杨,上曹杨二中附属实验中学。这个学校里不仅有她,还有一个朱志东,她好像一下子不认识这个老同学了。以前的他总是调皮捣蛋的,现在的他沉迷寡言,身上的肉好像盔甲,越来越厚,他的下巴圆润,身体胖得像个皮球,走起路来呼哧带喘的。杨文丽总也不能把他和那个画青蛙的男孩联系起来。朱志东爸爸再婚了,又生了一个男孩子,对朱志东不闻不问的。朱志东很少到他爸爸那里去,偶尔过去,看到继母那张虚伪的讨好嘴脸,也是觉得反胃想吐。那个小弟弟每次叫他哥哥的时候,他会感觉头皮发麻,想把他的头按进抽水马桶。
“要你们班的朱志东到传达室!急事!”教初三的王老师不知道怎么地来到了初一四班,怎么回事?他一个初三的老师,怎么会来这样呢?这是一楼,他们在三楼。朱志东满腹狐疑地往传达室挪,他蛮不情愿,觉得一定是他爸,来找他说些不三不四的话。靠近传达室,才发现,原来找他的人是外公郑国强。郑国强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连短袖都没来得及穿,脸上挂着汗珠,正在挥手示意他快点,“志东啊!志东——”外公有气无力地喊他,仿佛在用声音加速他的脚步,他的脚步好似声控的,本来软绵绵的,现在走得快了,几步就走到外公跟前儿了。不过,青春期的他,心里多少有点不快,为什么?因为外公来找自己,也不知道穿得气派点。老杜穿得总是很气派,西装革履,头发整洁明亮。他外公呢?从来不晓得什么是派头!朱志东理解不了为什么外公可以日复一日穿同一件衣服,理发也总是要理发师推到能推的最短的位置。为了省钱,外公还会要求外婆在内裤上缝布丁。他的外婆呢?对此绝无怨言,她总是在灯下缝缝补补,像个不知疲倦的人形缝纫机。
朱志东不明白,为什么杂货店明明生意还可以,他们要这么俭省,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那个贩烟的窗口,10岁起,他就再也不愿意从窗口探出身子。现在,初一的他已经熟练掌握了很多奢侈品品牌的品牌标志,什么爱马仕,什么香奈儿,什么路易威登。他能一眼看出弄堂里出来的是什么货色,本地人还是外来妹。最近,他在研究香水,老杜用的是爱马仕大地香水,要七百块才能买到30毫升!夜总会的陪酒小妹最喜欢迪奥的魅惑香水。在夜总会的绚丽灯光下,她们的妆容浓重而精致,像一座座向四周散发着诱惑信号的信号塔。老男人们挥金如土,试图掩盖自己雄风不再。这个世界匍匐在金钱大帝的脚下,一脸谄媚地舔舐他的脚底,管他有没有脚气。
每个人都成了金钱的奴隶,每个人都追逐着法定货币。货币比娘亲,比爹亲,比兄弟姐妹亲。讲什么仁义道德!什么仁什么义什么礼什么智什么信?有钢镚儿重要?仁义礼智信可以可以买大饼油条吗?可以买辣肉面吗?可以买爱马仕包包吗?
没钱?几个小姑娘会跟着你?今天跟你,明天跟不跟?这社会变得让人感觉害怕,还是说人世间一直是这样,从未改变?每个人汲汲于名利。士大夫那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被扔进了垃圾堆,上面覆盖着一层臭鱼烂虾。每个人都在今朝有酒今朝醉……
几个富二代正在校门口等人,开着一辆保时捷卡宴,好奇地瞅着门口这个干巴老头儿和这个走路带喘的胖墩儿。“你舅舅舅妈和你外婆被撞了,快跟我走。”郑国强拉起朱志东的左手就走,朱志东呆立在原地,郑国强一下没拉动,又拉了一下,朱志东这才反应过来。他脑子嗡的一声,他舅舅舅妈被撞了?他外婆被撞了?
医院里的病床上空无一人,他们被告知,要找人就去太平间。
朱志东见到了他的三个亲人,他们已经躺在了太平间的冷柜里。奇怪,他们三个人脸上都没伤,就像睡着了一样。郑国强使劲摇晃他的儿子,想把他叫起来。朱志东愣在原地,直瞪瞪地看着。郑霞来了,抱着郑国强,哭,哭累了就骂。骂喝了酒的司机,骂他一下子夺走了三个人的命,听交警说那个司机穷得很,要命一条,没钱赔。郑霞抱着刚六岁的小表妹郑欣然,她在哭,要找妈。可是,她的妈呢?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他舅舅的脸,那张干瘦的长脸,和他外公很像。那年,他和他在外地认识的四川小妹,大年三十才到家。回家,屁股刚刚在板凳上坐了五分钟,就宣布要结婚,说媳妇儿肚子里已经揣了娃。“爸妈,你们要不同意,这大过年的,我们可就没法儿过了哈。”他舅舅像个二百五一样,拎着把生锈的旧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郑国强夫妇连忙劝儿子冷静,他们怎么会不同意呢?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他们说他们愿意拿出二十万给他们买房。两口子东拼西凑总算是把邮电新村7号楼204给拿下了,和自己的姐姐郑霞做起了邻居。
朱志东死命挤眼,硬是没有挤出一滴眼泪,他琢磨着他这个人是不是有点铁石心肠?郑国强哭得差点晕过去,陪了他大半辈子的李娇,躺在冷柜里,被人冻成了冰凌块。她这辈子不是在拿着针线,就是在拿着锅铲,替他生儿育女,替他缝缝补补……她一直想买的一对金耳环,躺在弄堂口金店的橱窗里,有年轻女孩傍着老男人进去,有买菜的老阿妈气势汹汹进去,也有极个别爷叔进去挑选首饰向情人/老婆大献殷勤……金店的匆匆人流里从没有李娇的身影,这个住在杂货店仓库里的女人,一次也没有推门进去过,只在橱窗里反反复复地欣赏过那对耳环,标签上写着:满天星蛇肚足金黄金耳环,3.8g。有一天早上,她路过金店,发现耳环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买走了,或者是被熔了,打成了新饰品。
李娇一直念叨着要回象山养老,她总抱怨上海的天气,嫌这里冬天太冷夏天太热,还总被台风打个正着。2009年,她死了,只活了五十七岁。
挫骨扬灰,工业化时代的人生终点。三个小盒子,端放在架子上,等人认领。一夜之间,郑国强从一个干巴老头儿变成了一个白头发干巴老头儿。他的嘴角再没有扬起,眼神空洞。他死了,只是还没被签发死亡证明。那个六岁的小不点儿一下子成了家庭中心,她叫郑欣然。曾经,她只是一个地位不如朱志东的小女娃。搁以前,郑国强夫妇因为郑霞婚姻不幸,明显更在意朱志东。现在,局面被彻底打乱。郑国强专程去玉佛庙里求来了红绳,拴在小女孩左手腕上。每个月初一十五郑国强都带她到玉佛寺去上香祈福。郑欣然怯生生拉着郑国强的手,搭乘19路公交车到玉佛寺去,给菩萨上一炷香,吃一碗素面,看看那一池子锦鲤,许一个家宅平安的愿望。
郑国强要女儿郑霞跪在三人的遗照前发誓,无论如何要把小欣然养活大,且要帮她守住那套房子。万幸,这个小女孩对死亡理解不深,以为她的爸爸妈妈和奶奶还会回来。她该吃吃该睡睡,啃起糖醋排骨来,非常熟练,当她偶然问起爸爸妈妈和奶奶。爷爷就告诉她他们去了姑奶奶家。
郑霞在生煎馒头店不光学会了生煎技术,还学会了和牛鬼蛇神打交道的大本领,现在扯起谎来,那是一套一套的。她嘟起嘴,学着小女孩的声音尖着嗓子回答:“妈妈和爸爸,还有奶奶都变成了蝴蝶了,你下次看到蝴蝶的时候,记得跟他们打招呼,好不好?”香妃变蝴蝶的桥段深入人心,郑霞随口就编了这么个理由哄骗小孩子,还觉得自己真棒。朱志东在旁边不置可否,一脸不屑,餐桌上已经上演了很多遍的闹剧,真无聊。他对这个幼稚的女孩子,没什么感情。自从舅舅舅妈过世,他和这个小表妹的共处时间就多了起来,他有些烦她,谁让她总乱翻他的东西呢。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郑国强提出要租一间房子。“马上欣然要上学了,我们要租一间房。”郑国强边看电视边平淡地说道。朱志东一脸不可思议,他在这里上学上了九年多了,外公可从来没有提出过要租一套房子给大家住。外公外婆挤在一张破木头床上,他睡在西边角落里的一张弹簧床上,晚上就用一张破床单在中间隔开。他想有点什么小动作,都不行。如今,他竟然要为这个六岁的小屁孩租房子?朱志东把碗筷一推,不悦地说:“吃饱了,出去走走。”他拿起一件晴纶棉袄,胡乱穿上,大踏步离开了杂货店。
胖乎乎的朱志东在巷子里徘徊,他最近很喜欢蹲在墙根听老夫妻吵架,听小夫妻耳鬓厮磨,听摔摔打打……远处一辆熟悉的宾利车上,缓缓走下一个有些踉跄的身影,是老杜,他的头发白了,眼睛还是那么炯炯有神,自从做了肾结石手术后,他就不大过来玩了。听说前几年他狠发了几笔财。这里的夜总会有些破败了,老板们也不知道是因为怀旧还是没钱,音响设备落后就算了,装修也弥漫着上个世纪末的老土风格。老杜上年纪了,喜欢年轻有朝气的东西。他现在喜欢到新天地那边玩耍,新开的酒吧里宽敞舒适,灯光调试得更暧昧,衬托着年轻女孩的脸,人比花娇。他的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不缺年轻女人。他老了,但他喜欢朝气蓬勃的女人。
朱志东坐过一次老杜的车,那可比走一步晃三下的大众出租车舒服多了。他幻想拥有了一辆宾利,他威风凛凛地从车上下来,搂着一个漂亮得让周围所有男人流口水的女孩,专职司机给他开门,护着头顶,他一举手,就帮他点燃了一支雪茄,美女忍不住在他的左脸亲了一口。可惜,这一切不过是幻觉,他连个二八大杠也没有啊。青春期的他,有着许多美好幻想。他怨恨自己的父母,爸爸已经忘了有他这么个人,几个月都不给他打一次电话。妈妈的男朋友换了又换,虽然没结婚,但是也没时间陪他,现在还要照顾那个小屁妮儿。最让他伤心的事,是他的外公竟然要帮她租房子?他不能不怪他们偏心,他踢墙角,想把这个挂着优秀历史建筑牌子的洋房踢倒,“打倒资本主义!打倒资本家!”他小声嘟哝,刚喝了点墨水就派上了用场,让他自鸣得意。他将一口浓痰吐在墙上,转头就往家里跑。边跑边哼小曲儿,是奥运那个《北京欢迎你》,他觉得自己哼得颇为动听,有当艺术家的天分。
郑国强选了一个小两居,他和朱志东一间,小欣然单独一间。朱志东不肯,脸色阴沉,大言不惭地要求郑国强租一个三居室,不然怎么拿得出手?实际上,他是不想和郑国强一个房间。打呼噜放屁磨牙三件套,一个不少,还影响他打飞机。郑国强最近絮絮叨叨的,他觉得外公有些神经质。在朱志东的一再坚持下,郑国强改租三居室,贵了两百块呢,可把他心疼坏了。但是一想起这个外孙最近的所作所为,他心惊胆战的。上个礼拜五,厨房下水道堵了,他以为是什么食物残渣呢,打开水管一看,呵,一条死蛇!脑袋被人斩了。他问过外孙,知道不知道这个东西怎么进来的。起先,他不承认,哼哼唧唧说没见过。星期日下午,他自己说漏了嘴。说自己看到隔壁一家衣服店老板买了一条玉米蛇,他想替老板喂活老鼠给蛇,但是老板竟然不肯,还笑话他一个小屁孩什么都不懂。“这下让他知道知道小屁孩厉害!”
这套房子,离杂货店大概有五百米的距离。离郑欣然要上的小学很近。郑国强摸摸小欣然的脑瓜,正在玩橡皮泥的她抬头看着爷爷,嘻嘻一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见到父母,和哄着自己吃蛋羹的奶奶。郑国强心头一阵发酸,大口吸气,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